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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05
8 楊森
如果說楊森還有什麼盼頭的話,絕對與學業無關了。半大的小子開了懷,就是那三春的驢兒騷了蹄。夜裏坐在堂屋沒有一點初中三年級學生要中考的壓力。書丟在一旁嘴裏啃着薄皮多汁的黃梨。梨汁甜到心裏,但他心裏念念的早已裝滿了隔壁的李雲。
小店收了,麗紅沒去守店的意思。把下午打來的豬草堆放在堂屋地上,搬出一個大木盆剁豬草。麗紅剁得很細緻把自己精選細嫩的豬草一把把理整齊,用刀拍平。一刀下去豬草從整齊的切口溢出綠色的草汁,一刀挨着一刀下去蔥綠的豬草就碎成細末,弄得刀上都是綠的。
豬草特有的氣味擴散在堂屋,鑽進楊森鼻子裏。楊森不喜歡地揉揉鼻翼:“娘不歇着,豬草直接餵給它喫就是。”
“直接喫豬伢子不肥的。”長樹也坐在那,爺倆隔着桌子對着。長樹說:“你娘要給它剁碎了加糠和麥麩煮一大鍋放那,慢慢餵它。”
夫妻倆十多年的默契是誰也不能理解的,麗紅抬頭看了眼端坐在桌邊的長樹。長樹目光沒有聚點,顯露出了他的目盲。
“用的着這麼伺候它麼。”楊森不以爲然,他注意整潔娘很講究,就是剁豬草也身上繫了圍裙,穿了長袖衣服手上戴着膠手套。娘很愛護自己身體,一點都不像農村的女人,細嫩的皮膚在粗糙的環境會起疹子,紅一塊白一塊的。
“你娘就是這麼會伺候,你也是你娘這樣一手餵養長大的。”長樹心情看起來不錯。
“娘就拿着這個把我喂大的啊?”楊森指着木盤裏剁碎堆積起來的豬草。
麗紅看着這爺倆噗嗤笑出聲了來:“你哪有這待遇。都說你是撿來的孩子了。”
“哦哦哦,是我記錯了,他是接潲水長大的。”長樹附和。這夫妻倆有時就像沒長大的孩子,開起玩笑來一唱一和着。
楊森也很享受一家人和樂的氛圍,彷彿自己還小,爹身體還結實,娘還能那麼沒心沒肺的簡單快樂。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楊森知道到自己不小了,爹也估計也就這樣子了,這個家靠怎麼能靠娘撐着,這不等於拱手把娘推到了其漢叔那?
楊森望着這有些年月的老房子,看着爹捧着崩了瓷的搪瓷缸子喝茶,聽着娘飛舞的菜刀哆哆哆的剁豬草聲,感覺自己該乾點什麼來證明自己也是個男人,他要養家,要像年輕時的爹那樣把娘珍藏在家中,容不得他人褻瀆。
楊森要輟學,想到這裏就有些酸楚,那朝夕共處的同齡夥伴們要離別了。楊森甚至想好了如何向其中幾個他認爲重要的人告別。至於那個該死的英語老師,他會很高傲的在他差異的目光中離開,再也不用看他那崇洋媚外的嘴臉。
爹腰疼,房先歇息了。楊森給正在收拾屋子的娘說了自己不打算去城裏上高中的想法。娘問他是不是沒把握考上高中?
楊森覺得自己英語差點其他都還好,考過分數線應該問題不大,但他沒對娘說,沉默在那。
娘把圍裙解下來,認真對楊森說:“你還小,不讀書能幹什麼?你得努把力一定要考上去。”
楊森試探說:“要是考不上呢?”
娘把他攬到懷裏訕訕說:“那這就是你的命苦,也是咱們家的命不好。”
楊森把頭抵在孃的胸口,不敢妄動,也沒有意識到娘說那話的重要性。那對薄衣遮裹的奶子就在下邊,他嗅着誘人的體香想到李雲說的那些話。娘真的就是那樣的女人麼?
接下了的幾天都天氣晴好,正常上課的日子楊森要早早起來,給自己下點麪條當早飯喫了趕到幾里山路去鎮裏上學。一來到街上就看到一個女人在街口買早點。
這個女人就是李雲的姐姐,多虧了李雲的加深記憶楊森認出了這個叫李瓊的女人。街上的女人會收拾,把不短的頭髮紮了個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額頭下和李雲有幾分相似的臉龐讓楊森覺得很親切。這女人穿了個簡單的連衣裙,很精緻地點綴着小巧的身體。楊森覺得李瓊比李雲要時髦。本來這就要錯身走了,但是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同時在買早點的還有楊森的英語老師,那個經常提及太平洋彼岸的捲毛青年人。他擠在李瓊前面,包了一些油條和饅頭頭遞給她,她不好意思的連忙推卻,英語老師堅持,她怕一再推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接了過來,禮節性的道謝。走的時候有些不自然地環顧了下週邊。
楊森從英語老師目送的眼神覺察出他們倆有事。這個會是怎麼了?楊森往學校去的路上納悶了。只要你細心去發掘,彷彿人人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整個紅河谷的男男女女都熱衷於這男女之事。大家都在癡迷這男女之事是好事嗎?楊森想不到那麼遠,他覺得自己的奮鬥動力都來自於此。
前面明顯腳步輕快的英語老師本來挺臭屁的一個人,楊森要不是英語不好應該會崇拜他的。他說起來的見識都是楊森無法涉及的。楊森聽到的第一首英文歌也是他教的,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英語老師扛來一臺碩大的錄音機,給他們放了一盤英文歌曲的磁帶,放音機裏傳來天籟般的音樂,異國風情盪漾着教室裏面少年少女們。
9 楊其漢
楊森進學校的時候楊其漢剛好踏入無塵庵廟門,去無塵庵的路和去馬水鎮的路一樣遠,山路崎嶇蜿蜒的就要插入雲霄了。楊其漢在書寫着“不二”兩個大字的廟門前的石階上坐了會。有個比丘尼穿着青灰色僧袍在掃廟門到大殿之間的道場。道場偌大一片,比丘尼支着條一人高的竹帚顯得尤其單薄,她一行一行的清掃着,頭也不沒抬過,彷彿沉醉在這竹枝劃過青石地面推翻着落葉聲中。
楊其漢認出了這個比丘尼就是他娘,娘比上次見時單薄了不少,山裏生活清苦啊。他沒有迎上去,還是靜坐在那。今天是他爹楊忠的忌日,來看看他娘。楊忠在那場火中燒成了黑曲曲的焦炭,面目全非,一碰就化成灰,入殮時都是拿布抱着,硬裹成個人形的。那是楊其漢最後一次見到他爹,那個原本精壯得力的漢子就落得這麼個下場。
年少沒了爹的楊其漢比同齡人經歷了更多苦難,那個年代大家都喫不飽肚子,自己顧自己都顧不歸來,哪有人管他娘倆。最難的時候全憑楊其漢咬牙撐過來的。楊其漢想到這些思緒都浸泡在苦水中。
那個時候楊其漢個子比較瘦小要養活娘倆首先要解決喫水的問題。那是後家裏還沒有井,只有個大缸,需要去村口擔水。楊其漢過從來沒有擔過水。只比木製的水桶高個頭,擔上扁擔水桶拖着地。但沒有水娘倆就喫不上飯,沒辦法就得硬着頭皮去擔。就把扁擔鉤子在水桶上繞幾圈,水桶就能離地了。整桶擔不動,就擔半桶的來。記得每次擔水,總是憋足力氣,往前衝幾步,歇會再衝幾步,望着村路總覺得家是那麼的遙遠。晚上躺上炕時雙肩被磨破皮火辣辣的痛。腦子裏浮現一個念頭,人到了這步活着還有啥意思,就想一頭扎到井裏去。但望着深幽的古井又想起娘,死了娘咋辦?自己累死也是爲了讓娘能不餓死。自己要是死了娘也就沒人疼惜了。不能死,挺過這個季會好的。
還沒有挺過那一季楊其漢就病倒了,這麼飽一頓餓一頓、涼一口熱一口的折騰壞了胃口。楊其漢喫不下去東西,胃裏脹痛、乾嘔。就在這時候麗紅嫂子在楊長樹的安排下給挑來兩筐蘿蔔乾。怕讓人看到楊其漢會難爲情,在下雨天披着雨衣送來的。拿油布包好的兩大筐蘿蔔乾,這可是上斤水蘿蔔曬成的,這些蘿蔔乾摻着苞谷讓楊其漢娘倆度過一陣子饑荒。那時候楊其漢深深體會到無米下鍋的時候,救人一口如救人一斗的滋味啊!
記得有一次麗紅接娘去喫麪食,用韭菜餡的餃子,那叫一個香。楊其漢囫圇吞了幾個就胃裏不適,麪食擱在那裏一夜沒睡好。娘也沒個意和楊長樹計。楊長樹上心的到了個禿頭的醫家,說這醫家有些道行。醫家說這病也沒有拿錢看病買藥的,只能少喫慢慢養。楊長樹給楊其漢娘一些麪粉,讓去給楊其漢沏點麪茶喝,囑咐楊其漢注意別再喫涼的,喫飯要喫軟的稀的。後來也不知怎麼就養好了,通過一季的勞動楊其漢身子骨也壯實了,還發成一個結實的大小夥子。
這些都不讓楊其漢揪心,最心裏要命的是娘病倒了。渾身痠痛,抬胳膊做飯都困難,夜裏發燒犯糊,低聲念着“報應~報應”的夢話。在這種情況下喫什麼藥也解決不了問題。楊其漢聽說河對岸小南村住下了個走方的神婆。能治病的神婆不出門,只有病人登門上香磕頭拜佛纔會靈驗。雖然楊其漢心裏不信神婆能治什麼病,但是爲了給娘治病,還是抓着救命稻草去了。當時娘已經病得走不了遠路,去小南村雖說不遠,但是隔着紅水河,要擺渡過去。楊其漢想不管困難多大,想辦法也得去。於是借來一架獨輪車推着。借過來的獨輪車有些年頭了,東倒西歪的着。出發前讓人攙扶娘坐穩還好說,而過擺渡可就費勁了,要上上下下的。那時候擺渡的是從他爹手中剛接過舵的聶遠航。別看遠航家卡着這村裏出入要道,對村裏人總趾高氣昂的。但關鍵時候還是肯幫忙的,聶遠航和楊其漢兩個小夥一人一頭硬把三輪車帶他娘抬到膀子上,踩着不到兩尺寬的船跳硬抬上抬下。一來一返小心翼翼的還算順利,楊其漢下船手駕着車沒辦法致謝,聶遠航揮揮手沒讓他多一句言語。
拜神婆過程是病人先把帶來的香油供上,再花錢從神婆那裏買幾隻有着特殊香味的高香上好。神婆閉着眼睛坐在前面捻動佛珠,口裏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病人及家人都磕頭,趴在地上,約十來分鐘。神婆把手中的佛珠一掄,然後慎重的捏菸灰包上十幾包,讓病人帶去用水沖服。母親家服完藥一點作用都不起。楊長樹知道這事後搖頭。把自己的認識講給楊其漢娘聽。楊其漢娘聽了心裏不好受,楊其漢擺手不讓楊長樹多說,安慰娘:“雖然咱比較難,不過添點香油,買上幾棵香,算不上什麼。就是抓的菸灰別喫了,萬一像長樹哥說得喫出個毛病來咋整。”
楊長樹又了那個禿頭醫家,那老頭真有些道行,治病也不用什麼藥,而是用銀針扎。紮了三四次,又喝了一瓶活血藥酒,娘就感覺好多了。禿頭醫家每次來鍼灸只管一頓飯,飯食也不挑揀,管飽就行。農家的飯菜也很簡單,兩三個菜,麗紅還拿了兩個雞蛋過來炒了一盤。當時已是秋收時節,管兩頓飯還是不成問題。娘被針紮了幾次也有點暈針,不要治了。楊其漢知道娘是臉皮薄,禿頭醫家偏往女人羞處扎讓她不自在。娘不願意就停了下來,恭送禿頭醫家去了。這病也就沒有徹底去根,娘在天氣陡變時夜裏會很不安穩。但秋收農忙的時候還能跑前跑後地伺候,足以說明娘生活自理是沒有問題了。
二十多的楊其漢出脫成一個勞力,村裏也不在稱呼他家楊忠家,而是直接稱呼其漢家。麗紅嫂子殷勤的給其漢介紹了個媳婦,還沒等到擺酒迎親那天,楊其漢娘出家了。
楊其漢聽着竹帚沙沙聲,林間鳥鳴聲,寺廟晨鐘聲把散漫的思緒慢慢收。娘可能只有在這樣的沉寂中才心靜。那就隨她去吧,她這一去有許多陳年往事被埋葬在這雷公山間。這其中有一個因偷情而被縱火焚身男人悽美的故事;有一個被拖着半大孩子新寡女人被頻繁關照的不幸故事;還有一個孩子掙扎着要活出人樣的復仇故事。
這些故事之所以埋得很深,是因爲它還不被諒解,當事人想不明白。楊其漢也想不明白:爲什麼爹只是和長樹娘好了就被要長樹爹一把火燒死了?他覺得長樹爹真的活得不明白;爲什麼長樹對他們家的好要讓以糟蹋娘身子爲代價?他覺得現在算是有些明白了;爲什麼自己要做男人了娘卻不能像忍耐長樹一樣忍耐自己?那只是因爲娘想不明白罷了。
很多事是需要時間和際遇才能恍悟的。有時候也不是當事人坦然了,世人就能容得下的。所以孃的解脫是選擇逃離到這深山老林裏。楊其漢的解脫是將對長樹家的仇恨都溶化到麗紅這個無辜的女人身上。如何復仇也只有楊其漢知道,何時釋然也只有楊其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