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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05
十六
上個星期林梅送來了錢敏的日記,嚴含和她一起聊了很久。林梅說錢敏死得很冤,應當有人出來給她持公道,因爲在錢敏那個系裏, Lynn到處散佈說錢敏是因爲學習負擔太重才自殺的。這未免太自私太殘忍了一點,明明是她一手毀掉了錢敏。嚴含和 Lynn有點相識,兩個人都是紐約科學院的活躍分子,業務上有些關係。
夜已經很深沉了,嚴含讀完了錢敏來美國後的心歷路跡,上了日記本。她望着窗外星星閃爍的天空,心裏盤算着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是不是也應該讓王宇讀讀這本日記呢,大學裏以前的同學們一直都納悶,兩個肯定會成爲白頭偕老夫妻的一對,後來是怎樣分手的呢。現在在錢敏日記裏找到了答案。
記得剛入大學時,嚴含和錢敏就分在了一個寢室。錢敏來報到的那天是王宇陪着的,大包小包地堆了一房間,錢敏坐在那裏,王宇幫她整理東整理西。兩人說說笑笑,無拘無束,很親熱的樣子,嚴含起先還以爲他們是兄妹倆。幫錢敏收拾完了後,王宇拎起屬於自己的那一半說聲再見就出了門。一問錢敏,說是她表哥,兩人一起被錄取到這個系裏,他住男生那邊。當時把嚴含羨慕得什麼似的,因爲她一個人千里迢迢從浙江到武漢,沒有一個人幫忙,乘火車坐輪船,行李一個人搬上搬下。後來嚴含總是看見錢敏和王宇他們出雙入對,就問錢敏王宇是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料錢敏臉一紅,說不是,只是小時候一塊長大的表哥,感情特別好。嚴含當時心想要是自己也有這麼一個表哥該有多好。上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嚴含聽任玉傑說王宇和錢敏在談戀愛,系裏不敢管,因爲王宇的爸爸是高幹,任玉傑勸嚴含到學校去反映,就說他們兩人違反學校紀律談戀愛,在宿舍裏妨礙他人學習。嚴含沒有這麼做。
男人大概都認爲自己是救世,卻會在這英雄氣慨下無意中傷害了別人。王宇一定過分信任了自己和錢敏之間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以至於當別的女人有求時,而沒有細心想一下錢敏的感情。這種感情確實是從青梅竹馬時就培養起來了的,可是錢敏是一個女人呀,女人有女人的一份私心,正是基於這種兩小無猜的感情,才讓錢敏覺得可靠,一切有關王宇的都非她莫屬,順理成章纔對。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不也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上的嗎,兩人從小惺惺相惜。錢敏犯了林黛玉犯的錯誤,過份地相信自己的命運反而被命運所誤。人的感情是很複雜很微妙的東西,一絲不慎,就會成爲千古之恨。王宇現在已經飽嘗了這感情的苦果,如果讓他看了這本日記會不會受得了。想想他們在大學時代的那種歡笑,那種純情,那種幸福,這苦酒夠一個男人喝一輩子的了。
還是應該讓王宇讀讀這本日記,嚴含想。一個男人應該擔當起自己的責任,哪怕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更何況這個 Lynn,不能就這樣算了。林梅說得好,應當有人出來給她持公道,這事要自己和王宇商量着辦纔行。嚴含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自己忙,連老同學發生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如果自己多關心錢敏一點,哪怕在她最需要幫助時打一個電話給她,她一定會向自己訴說她的難處,事情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嚴含正想着,聽見小麗在說夢話,就站起來進去給兩個小傢伙蓋好了被子。唐羽已經走了兩個星期,明天就該紐約到家了。想到這裏,嚴含壓抑了一個星期的心情終於有了一點喜悅。這兩個小傢伙看見了爸爸還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呢。
第二天晚上,唐羽一進屋子,兩個小天使般的女兒就一起撲了過去,唐羽一手一個把她們都拖了起來。他左邊親,右邊親,鬍子紮在兩個小臉蛋上,逗得兩個女兒咯咯直笑。然後唐羽說一聲“預備起”,兩個女兒就鼓起腮幫子,一起用小嘴親在唐羽的臉上吹熱氣,這是他們以前老玩的遊戲。嚴含在一邊看了直髮笑,勸兩個調皮的女兒快下來,爸爸從老遠的地方來,一定很累了。她們哪裏肯聽,鬧得更兇。唐羽說:“爸爸給你們從中國買了許多好玩的東西。”兩個小傢伙才從他身上一骨碌爬下來。唐羽給他們買了玩具,圖書,中文錄音帶。小麗很喜歡一個有小朋友頭像的錄音帶,就自己打開錄音機聽起來。這是一盤中國兒童歌曲錄音帶,小麗聽了直拍手,小雪也跟着姐姐拍手。裏面有一個很稚氣的聲音唱道:
我愛北京天安門
天安門上太陽昇
偉大領袖毛席指引我們向前進
小麗平時問題最多,這時就問起來了。“爸爸,毛席是誰呀?”一下子就把兩個大人問住了。唐羽和嚴含兩人對望了一下,不知如何答是好。他們兩個人小的時候絕對沒有問過這個問題,那還用問,誰不知道毛席是誰,那是世界上最簡單的問題,不用問就知道。現在可犯難了,這個最簡單的問題成了世界上最複雜的問題了。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會問這個。
唐羽沉吟了一會說:“他首先是一箇中國人。”
“中國人。”小麗重複了一遍。
“他不是一個一般的中國人。”唐羽在想用什麼辦法讓小麗能明白。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人呢?”小麗問問題從來不打馬虎,不答清楚別想走。
“他是一個跟華盛頓一樣的中國人,他開創了一個國家。”唐羽終於想出了一個好意。
“你是說,華盛頓開創了美國,毛席開創了中國。”
“對,非常的對。唐羽馬上肯定,“他是新中國的開創人。”
“那舊中國的開創人是誰呢?”果然不出所料,小麗追問起來沒完。
唐羽只好把小麗抱在地圖前,指着地圖說這塊大的是新中國,有時人們叫它中國大陸。這塊小的是舊中國,有時人們叫它臺灣。這裏還有一個針尖大的地方叫香港。這三個地方都是屬於中國,它們由不同的人建立,由不同的人管理。”
嚴含看見小麗又是一副沒完沒了什麼都想知道的樣子,趕緊把她勸住。唐羽對嚴含說:“看見沒有,這就叫代溝。什麼解放前解放後,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國民黨共產黨,這些對她們統統是對牛彈琴。國內有人問我將來有沒有國定居的打算,我說我無所謂,就怕小孩子不能適應。
“其實小孩現在還小,去很快就會適應的。嚴含說。
“國內的人有些並不歡迎我們去。有一次作完報告開宴會,我跟他們開玩笑說,要是給我一個教授的職位,我就來幹。結果你猜他們怎麼說,他們都說你在國外待著好好的來幹嘛,我們在國內好不容易有了一塊小地盤,雖說撐不死,可也餓不死,你一來肯定受重用,把我們的飯碗都搶走了。”
等兩個小女兒都睡着了,嚴含問唐羽餓不餓,“我去給你下一碗麪條。”嚴含說着就到廚房裏去了。
唐羽打開中文電視,裏面正在播報新聞,兩個星期沒看紐約中文電視了,又換了一個女播音員。不知怎的,唐羽老覺得這個女播音員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他猛然想起,這不是吳俊的太太白玉嗎。“喂,小含,快來看,吳俊的老婆白玉當了新聞播了。
“我上個星期已經看見了。“嚴含在廚房裏答。
“吳俊口吃,遇上這麼一個能說會道的太太,吵架不喫虧纔怪。”唐羽看着屏幕上白玉的兩片嘴脣一碰一碰,一個個清脆的字就蹦了出來。
嚴含端出來一碗蔥花雞蛋麪放在唐羽面前說:“人家吳俊老實,哪會吵架。”
唐羽一面喫,一面說:“你猜我這次去碰見誰了,我碰見馬華了。說來也真巧,我從上海飛武漢,兩人同一架飛機。他發福了,西裝革履的,一副商人派頭。他說他現在手上有幾千萬元的資金週轉,要和前蘇聯以及東歐的一些國家做生意。到了武漢他請我在卡拉OK喫了一頓,一晚上就花了一萬多元,專門請了四個小姐陪喫陪唱,還跳舞。他說我這個樣子,還和十幾年前一樣,有點土,沒有洋博士的派頭。”
“國內現在的經濟搞得挺活的。下海經商成風,有些人發了財,我們這些在外做學問的自然趕不上。”嚴含說,“學校裏怎麼樣?”
唐羽只搖頭,“和你去年去時差不多,要是科研經費不足,大家都忙着賺錢。到有些教授家裏去坐了坐,生活條件比以前看見的好了許多,但近來物價上漲很快,大家都感到喫不消。去我們以前的學生宿舍看了看,還是老樣子,只是現在變成了外文系的女生宿舍了。”
“哦,”唐羽忽然想起來什麼事,繼續說,“這次去沒有白跑。我到武大時正值櫻花盛開,簡直漂亮極了。上飛機前我還專門去給你摘了一些花瓣。不知還新鮮不。”說着唐羽打開了一個包裹,從裏面拿出來一個塑料盒子,打開盒蓋,那些粉嫩的花瓣立刻呈現在眼前,儘管有點焉了,可那清香味卻直入人的心脾。“知不知道是哪棵樹上採的?”唐羽向嚴含眨眨眼。
嚴含搖搖頭,“武大那麼多櫻花樹,我怎麼知道。”
“再猜猜看,你一定能猜出來。”唐羽堅持道。嚴含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一定是那棵相思樹了。”
“對了,就數那棵樹的花開得最多了。這花瓣都是從那棵樹上採來的,想留着作紀念,可惜這花不保鮮。我仔細看了,當年我們在樹上畫的十字還在。”
那是一九八二年春,文化大革命後首批招考的七七屆大學生畢業了。一個班上的同學,出國的出國,留校的留校,分到外地的分到外地。在系裏舉行的畢業晚會上,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互相贈言留念。唐羽和嚴含當時都考取了不同項目的出國研究生。唐羽不日就要啓程去南方廣州,到由教育部在中山大學辦的 GELC英語培訓中心去進行強化英語訓練。嚴含則留在本校由外文系的英語專家培訓。當時兩人儘管還沒有確定任何關係,可是四年來的大學同窗生活已使兩人產生了強烈的愛慕之情。平時兩人默默含情,心心相印,可是誰都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向對方坦白自己的心跡。兩人一直保持着普通同學的關係。唐羽是班上的學習委員,經常到女生宿舍去辦事,他唯一的表示方法就是在嚴含那裏多坐一會,多講點英語,有時也幫嚴含打打開水什麼的,每年假期唐羽都自願地送嚴含到火車站,僅此而已。現在大家要分手了,從此以後天各一方,再要見面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因此在晚會上兩人顯得格外地依依不捨,這種依依不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感覺得到。他們並沒有坐在一起,可是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們牽在了一起,兩人的目光不斷地交織着,又不斷地閃開,大家都在高聲說笑,只有他們倆沉默少語。一直到了散會,兩人並排走出會場時,唐羽才鼓起勇氣對嚴含說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散步。
清冷的月光下,他們沿着宿舍前的大道慢慢地走着,談着。兩人都是學生會幹部,談起來話題特別的多,兩人一起憶大學四年來發生的許多事情,饒有趣味。在一棵枇杷樹下,唐羽終於站住了,他問嚴含將來有什麼打算,願不願意和他永遠生活在一起,嚴含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兩人終於說出了心中的意願,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愉快,唐羽握住嚴含的手,在寒夜裏是冰涼冰涼的,兩人都能感覺出對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四月份武大櫻花盛開的時候,在廣州學習的唐羽正好有事校辦理手續。他和嚴含一起漫步在櫻花道上,春風起處,落花紛紛墜在他們的頭上,肩上。望着滿枝滿頭的繁盛景象,嚴含提議兩人在一棵櫻花樹上刻一個交叉十字,以示兩心相交,終身不渝,將來老了,故地重遊,有樹爲證。於是他們選了一棵櫻花樹,嚴含割下了十字的深深一橫,唐羽刻下了十字的深深一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