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姐總裁的沉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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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0

【御姐總裁的沉淪】1

  第一章 閃光燈下的裂縫

  黑暗。絕對的、沒有盡頭的黑暗。壓力從四面八方擠來,將一切聲音、光線、
溫度都吞噬殆盡。這裏是海平面之下數千米,永恆的午夜。

  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那一點微弱的、幽幽晃動的藍綠色熒光。像懸在虛空
的鬼火,在粘稠的黑暗中有節奏地明滅、搖曳。那是雌性鮟鱇魚頭頂的發光器,
是這深淵裏罕見的、致命的誘惑,指引着迷途的獵物,也指引着另一種更爲絕望
的尋覓者--她的雄性同類。

  他很小,小得可憐,與她龐大的身軀相比,他就像一片隨波逐流的鱗屑。視
覺早已退化,嗅覺是僅存的嚮導。他循着那微弱化學信號與光芒,在無盡的寒冷
與重壓下,掙扎着,划動着孱弱的鰭,朝那唯一的光源靠近。沒有退路,也沒有
其他選擇。在這食物與伴侶都極度稀缺的絕境裏,錯過她,就意味着永恆的孤獨
與消亡。

  終於,他觸碰到了她。她的皮膚粗糙、冰冷,帶着深淵居民特有的粘膩。他
伸出嘴,不是親吻,而是用細密銳利的牙齒,死死咬住她的體側。

  嵌入。

  一旦咬合,便不再鬆開。接下來的過程緩慢而決絕:嘴脣與皮膚開始融合。
血管如同植物的根系,從咬合處悄然蔓延,刺破彼此的邊界,深入,纏繞,最終
連通。他的消化系統--那套曾經獨立運作、尋求養分的器官--開始萎縮、溶
解。眼睛不再需要,鰓也漸漸失去功能。他不再爲自己捕食,不再爲自己呼吸。

  他的一切,都通過那日益增粗的血管紐帶,從她澎湃的生命之流中汲取。

  時間在這裏失去意義。最終,他除了那套爲fertilization而高度特化的性
腺組織,幾乎什麼也沒剩下。他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體,而是成爲了她身體上
一個奇特的、無法分割的附屬器官,一個永久的寄生者。他通過她的血液獲得生
存,而她,則永久地負載着他,承載着他全部的存在意義。

  在陽光永遠無法抵達的至暗深淵,一場以徹底的自我消融換取永恆捆綁的共
生,就這樣完成了。無聲,無息,嵌在血肉裏,沉在永恆的黑暗底部。

  ……

  燈光灼熱得像是要燙穿皮膚。

  沈御站在「乘風」年度盛典的舞臺中央,身後是三層樓高的LED屏幕,上面
循環播放着精心製作的宣傳片--清晨五點的健身房、寫滿計劃的效率手冊、跨
國視頻會議上她冷靜發言的特寫。臺下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空氣裏瀰漫着香水、
汗液和某種緊繃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笑容精準地展開。

  「各位乘風星人,晚上好。」

  聲音通過頂級音響系統傳遍會場,沉穩、清晰,帶着那種標誌性的、讓人信
服的輕微沙啞。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她穿着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是
利落的齊耳短髮,口紅是正紅色--這是「御風姐」的標準形象,是她用了十五
年時間,一筆一劃刻進公衆認知的圖騰。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在這裏發佈了『乘風而行2.0』系統。」她向前走了
兩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篤定的聲響,七釐米的細跟讓她的身高達到一米七
五,在舞臺上形成絕對的俯視角度。她走動時,西裝外套的下襬微微掀開。「一
年過去,我想先分享幾個數據。」

  屏幕上彈出圖表。

  掌聲再次響起,更熱烈了。沈御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前排--那裏坐着投資
方、媒體人。她能精準地辨認出每一張臉,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喜好和最近關注的
項目。這是她訓練出來的能力:把人際關係也納入「賺錢時間」和「心流時間」
的交叉管理。

  「但今天我不想只談數據。」她話鋒一轉,語氣放柔了些。

  這是她演講的黃金節奏。她太熟練了,甚至能分出一部分腦子處理其他信息--
比如,就在三分鐘前,她放在後臺的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第一條是丈夫林建明發來的短信:「晚上有應酬,不回了。」

  第二條是助理發來的工作簡報,其中一條用紅色標出:「孵化項目組王小川
(實習生)負責的供應商對接出現嚴重失誤,可能導致新品上市延誤。建議立即
處理。」

  兩件事,兩個世界--婚姻和事業。每一個都在此刻要求她的注意力。

  沈御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時間有限,精力有限,甚至我們的意志力也是有限的。所以我們需要--」

  她適時停頓,身後屏幕亮起那本著名的、深紅色封面的效率手冊。

  「--需要一套系統。」她舉起手中的實物,燈光下封面的燙金logo閃閃發
光,「不是束縛,而是框架。在框架之內,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飛快記錄。她知道她們爲什麼而來--想要掌控人生,
卻總是失控。

  演講進入尾聲時,她拋出準備好的金句:「真正的強大,不是從不跌倒,而
是每次跌倒後,都清楚知道自己要花幾分鐘站起來,要朝着哪個方向繼續走。」

  雷鳴般的掌聲中,她鞠躬,下臺。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卸下,如同摘下
一張製作精良的面具。

  後臺休息室裏空無一人。助理們在門外守着,這是她的規矩--演講後需要
十分鐘絕對獨處。

  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高跟鞋被隨意地甩在一邊。她低頭看着
自己的腳,腳踝纖細,皮膚白皙,靜脈血管在燈光下呈淡青色。這雙腳踩過央視
演播室的紅地毯,踩過納斯達克的敲鐘臺,踩過無數個凌晨三點的辦公室地板。
此刻,腳後跟傳來一陣陣被長時間擠壓束縛後的、深入骨髓的鈍痛,但她只是看
着,像審視一件過度使用的工具,連彎腰去揉按一下的慾望都沒有。疲憊是具體
的,就沉在這雙支撐了她全部體面的腳上。

  她閉上眼睛。

  兒子。

  王小川。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後她把他塞進公司最不起眼的部門,用化名,
叮囑他絕不可暴露關係。這是保護,一個不能被公開的私生子,在媒體顯微鏡下
會毀掉一切。

  但他太不爭氣了。連最簡單的供應商對接都能搞砸。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睜開眼,是助理的追加消息:「沈總,王小川在倉庫哭,
說想見您一面。怎麼處理?」

  沈御打下一行字:「告訴他,今晚十點前把事故覆盤報告和補救方案發我郵
箱。不見。」

  光標在發送鍵上懸停了三秒。這三秒裏,她眼前閃過的不只是二十二年前的
悶熱夏天。

  她想起的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鎖在她銀行保險箱最裏層:一張僞造的出生證明。1995年7月,她
在那個小縣城的衛生院生下孩子時,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那個叫「李秀芬」的
身份證是找辦證販子做的,照片上是她二十歲時的模樣,稚嫩,慌張,和現在的
沈御判若兩人。當年她覺得這只是一時權宜,等以後條件好了,總能改回來。

  直到三年前,她偶然看到一則新聞:某上市公司女高管因早年僞造證件被舉
報,不僅事業盡毀,還因「使用虛假身份證件罪」面臨刑責。那晚她渾身冷汗地
打開保險箱,盯着那張發黃的紙,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祕密一旦曝光,不止是
身敗名裂,是實實在在的牢獄之災。「乘風」品牌建立在絕對的真實和秩序之上,
創始人自己卻在法律底線之下埋了一顆雷。她試過找律師諮詢,對方聽完沉默良
久,說:「沈總,這事只能帶進棺材。」

  第二份,在她手機加密相冊的最後一頁:一張她穿着病號服、眼神空洞的照
片。那是產後第七天,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照片是林建明拍的,當時他還是她
男朋友,心疼地抱着她說「沈御咱們結婚吧,我不管這孩子是不是我的,我們一
起養大」。她答應了,卻在出院前一天改變了主意。

  因爲林建明說漏了一句話:「其實我也不想要,但爲了你……」

  這個祕密她守了二十二年。每次林建明說「咱們要是早點有個孩子就好了」,
她都笑着岔開話題。如果現在王小川出現,林建明會怎麼想?媒體會怎麼挖?那
些她早已擺脫的骯髒過去,會像沉船一樣浮出水面,上面掛滿水草和污穢。

  第三份,不在任何實體文件上,而在她身體記憶裏:把孩子遞出去那一刻,
表姐接過襁褓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沈御,」表姐說,「你可想好了。送出
去容易,認回來難。以後孩子恨你,你也得受着。」

  她當時斬釘截鐵:「我不會認。」

  「話別說太滿。」表姐嘆了口氣,「但你真要認,得答應我一件事--永遠
別告訴他,是我幫你送的。我丈夫不知道,我婆家更不知道。這事捅出去,我這
家就散了。」

  這很自私。她知道。

  發送。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重新塗口紅,整理頭髮和衣領。鏡中的女人四十歲,
保養得當,眼角有細紋但更添風韻,眼神銳利如刀。這是沈御,乘風科技創始人,
暢銷書作家,女性勵志偶像。也是一個面對兒子哀求都不能回應的母親。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沈總,車備好了。」助理小跑着跟上,「是直接回家還是……」

  「回家。」沈御說,腳步不停。

  坐進奔馳S級的後座,車窗隔絕了城市的喧囂。沈御打開平板電腦,開始處
理郵件。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劑。她批閱文件,回覆合作邀請,審閱新一季效率手
冊的設計稿--這次要增加一個「情緒能量追蹤」板塊,是她自己提出的需求。
人需要量化一切,包括那些模糊的不適感。數據化,才能管理。

  車駛出會場地下車庫時,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水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
痕跡,把街燈的光暈拉扯成模糊的色塊。

  在等紅燈的路口,沈御無意間抬眼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一個女人正艱難地推着一輛裝廢品的三輪車。車子很重,輪子陷
在溼滑的路面凹陷處。女人弓着腰,用力推了幾次都沒成功。她身後站着一個瘦
高的年輕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低着頭,雙手插在口
袋裏,就那麼站着,看着母親掙扎。

  沈御的眉頭皺了起來。

  然後她看見,那年輕人終於動了--他慢吞吞地走到車後,伸手幫忙推了一
把。車子晃了晃,輪子從凹陷處滾了出來。女人回頭說了句什麼,大概是感謝的
話,年輕人只是點了點頭,又退回到原來的位置,重新低下頭。

  綠燈亮了。

  車繼續前行。沈御收回目光,但剛纔那幕畫面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那個年
輕人的姿態--那種木訥的、近乎冷漠的順從,還有最後那個低頭退回原位的動
作,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

  那個推車的女人是劉秀英。在她家做了七年保姆,上週因爲腰病復發請假了。
那個年輕人,應該就是她兒子。劉秀英曾提到過幾次,好像叫……宋懷山。

  當時也是這副樣子。問三句答一句,眼睛從不看人,整個人像一截會走路的
木頭。

  沈御搖了搖頭,把注意力轉回平板電腦。

  車駛入別墅區時,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三層樓的法式別墅,只有門廳的感應燈亮着。沈御輸入密碼開門,玄關處空
蕩蕩的。女兒林玥大概又在房間戴着耳機刷手機--最近幾個月,她們之間的對
話越來越少,沈御也懶得主動打破僵局。丈夫林建明今晚又不回家,這已經是本
周第三次。她記得他早上匆匆提起,晚上要和一個「重要的潛在合作伙伴」喫飯。

  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涼感順着腳心往上爬。

  別墅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向書房。

  手機響了。是劉秀英。

  「沈總,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電話那頭的聲音小心翼翼,還帶着點喘,
「我……我明天可能來不了了。腰病犯了,疼得直不起來。」

  沈御想起剛纔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女人弓着腰推車的背影。

  「去看醫生了嗎?」她的語氣比平時軟了半分。

  「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明天早上八點,我讓司機去接你,帶你去三院掛專家號。」沈御恢復了一
貫的不容置喙,「醫藥費公司走補充醫療。你這腰病必須系統治,不能再拖。」

  「沈總,這怎麼好意思……」

  「別說了,聽安排。」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對了,我剛纔
在路上好像看見你了。推着三輪車?那麼重的東西,你的腰怎麼受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沈總……我、我也是沒辦
法。懷山他找不到工作,家裏就靠我那點工資和撿點廢品……我今天是想去把攢
的紙殼賣了,沒想到雨下大了,車子又陷住了……」

  沈御閉上眼睛。她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站在母親身後、低着頭、雙手插
兜的畫面。

  「你兒子,」她問,聲音很平靜,「現在在做什麼?」

  「在家待着……他大專畢業,學歷低,又不會說話,面試了幾次都……沈總,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劉秀英的哭聲透過電波傳來,壓抑而絕望。

  沈御沉默了幾秒鐘。

  「下週一讓他來公司一趟。」她說,「行政部缺個打雜的,先幹着。讓他學
點規矩。」

  「沈總!這、這太感謝您了!我代懷山給您磕頭了!」

  「不用。」沈御掛斷了電話。

  又解決了一件事。幫助一個「自己人」,這是她的俠義,也是她的負擔。她
總是把身邊人都划進「責任範圍」。

  她站起身,走出書房。二樓林玥的房間門縫下透出光亮,還有隱約的音樂聲。
沈御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走過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一間狹窄的出租屋裏,宋懷山正坐在牀沿上發呆。母親
劉秀英剛剛打完電話,眼眶還紅着,卻已經滿臉喜色地告訴他週一去公司報到的
事。

  「沈總是大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幹,知道嗎?」母親反覆叮囑。

  宋懷山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腦子裏反覆回放的,是今天傍晚在雨中看到的那一幕--那輛黑色的奔馳
車停在路口,後車窗半開,裏面坐着的女人側臉在街燈下清晰可見。是沈御。他
認得她,在母親手機裏見過照片,在網上看過她的訪談。

  當時他就站在母親身後,看着她推車。正想去幫忙,他看見車裏的沈御轉過
頭,看向他們這邊。雖然隔着雨幕和距離,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那種審視
的、評估的目光。

  然後綠燈亮了,車開走了。

  他幫母親把車推出來後,整個人還是木的。

  現在母親告訴他,要去那個女人的公司工作。要去那個有沈御在的地方。

  宋懷山躺到牀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潮溼的水漬痕跡。心臟在胸腔裏跳
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要不一樣了。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沈御只是躺在黑暗裏,聽着自己的呼吸聲,等待着又一個需要扮演
「沈御」的明天。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無數細小的針,扎進這座城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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