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7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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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2



“拂宜當過妖,做過人,也成過仙。每次重生我都承繼前世的記憶,然而不滅的代價便是永恆的孤寂,這道理我很早便明白。”

“我在魔尊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孤寂。”

拂宜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坦誠:“拂宜說過,我明魔尊的想法,卻無法認同你的做法。在拂宜眼中,魔尊不若旁人口中的可怕,也不如魔尊表現出來的無情。”

“是以拂宜大膽認為,魔尊若有人相伴,或許便不會行此極端。”她微微傾身,向他伸出手,“若你願與我同行……”

“與我同行?”

魔尊冷冷打斷她,眼中滿是譏諷:“你不過一介小小火仙,也敢妄言與本座同行?你也配?”

拂宜只是一笑。

“若是同道,豈分強弱種族?魔尊明白許多事情,這個道理想必不會不知。何況……”

拂宜停頓了一下,又笑了,那笑是極自信從容的笑。

她道:“我本為蘊火,天地間有了蘊火,才有萬物生靈,若要比能力,我的造生之能遠勝魔尊;若要比年紀,盤古創世,蘊火造生,甚至是有了我,才有現在的魔尊,拂宜如何不配與魔尊同行了?”

拂宜說完,走上前,輕輕握住了冥昭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冰冷僵硬,他冷冷道:“你做什麼?”

“魔尊可以殺拂宜無數次,可以推開拂宜無數次。”拂宜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但拂宜……認為,魔尊並不是對拂宜毫無情意。”

魔尊一聲冷笑,將她推開:“痴人做夢,胡言亂語。”

拂宜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卻又固執地走過去,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

“此處只有你我,”她仰頭看著他,“你難道不願意對我說一句真話嗎?”

魔尊緊緊抿著唇,死死盯著她。

他想把她甩開,想再次用那些惡毒的話語刺傷她。可是,被那雙清澈的眼睛注視著,被那隻溫軟的手拉著,他心裡那股暴躁的殺意,竟然在一點點地平息。

拂宜見他不說話,又輕聲問道:“若……若我哪一日消弭於世,你可會傷心?”

“絕無可能。”

冥昭回答得極快,冷硬如鐵,毫不猶豫。

她嘆了口氣,又問了一個問題:“你這一生,可曾失去過什麼人?”

冥昭一怔。

腦海中莫名閃過了江捷在平江城死去的畫面,那種心口被掏空的感覺再次襲來。

但那是宋還旌的事,與他何干?

他冷哼一聲,避而不答,轉而說道:“最後一世。拂宜,你我之間還剩最後一世。此諾一了,我必滅世。”

拂宜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最後一世。拂宜想請魔尊同我人間一行。不需三十年,只需一月。你可願允我嗎?”

不知怎的,他從她語氣裡聽出壓抑住的傷心、痛苦、悲傷、不捨、決絕這些很複雜的情緒。

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冷笑一聲:“三十年改為一月,有何不可?你也好早日上路。”

“多謝。”

拂宜似乎鬆了一口氣,又道:“這最後三十天,我只是想……再帶你去看看這人間。”

“你想感化我?”他一聲冷笑,“未免痴心妄想。”

拂宜卻低低一笑:“拂宜有許多妄想。人之一生,求而不得的事太多了。”

“那是他們太過軟弱。”他嗤之以鼻。

拂宜搖了搖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有力:“但即使強如魔尊,也無法扭轉他人的信念。”

拂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太沉,包含了太多他讀不懂的情緒。

若不是因為她,他早已殺遍六界,何至於如此耽誤時間?

拂宜看著他目中暴漲的殺氣,並沒有退縮。

她知道冥昭已有所轉變,但這轉變,是否足以讓他放下滅世之念,她並無把握。

“世間若真毀於冥昭之手,拂宜亦別無他法,只願與六界蒼生同歸。”

她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滅世之後,六界便如混沌一樣空無一物。你……不覺孤寂嗎?”

他聽不下去了,不耐煩地一拂袖:“廢話說夠了嗎?要去人間,現在就走。”


73、洞庭波湧浮金光,君山茶暖入喉香


人間,洞庭湖。

秋風悄過。

落日之前,漫天秋陽如流金傾灑,將八百里洞庭染成了一片瑟瑟的輝煌。

他們登上了岳陽樓。

湖水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晴空碧落之下,浮光躍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已起參差秋色,紅、黃、綠三色交錯,一陣風吹過,落葉蕭蕭而下,帶著一股人間特有的遼闊與蒼涼。

樓中茶座,此時只有寥寥數人。

拂宜動作嫻熟地燙杯、溫壺,為對面的人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是君山銀針。”拂宜道,指尖點了點那根根豎立如筍的茶葉,“採自湖中君山島,又是經了秋霜的晚茶,雖不如春茶鮮嫩,卻獨有一股沉鬱的醇厚,最適合這秋日飲用。”

冥昭看了一眼。

那茶湯杏黃明亮,冒著氤氳的熱氣,白霧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沒有動。

他是魔,早已辟穀,不食人間煙火。這凡俗的草木之水,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拂宜看著他,淡淡笑了,慢慢道:“喝吧。既然到了人間,何妨一試茶之滋味?”

冥昭抬眸,掃了她一眼,終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執起那隻瓷杯。

他將茶杯送至唇邊,仰頭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入口,並沒有想象中的苦澀。

“如何?”拂宜問。

冥昭垂眸,感受著那股液體順喉而下。

初入口時,是一股極淡的微苦,帶著秋日枯草的清冽;然而轉瞬之間,那苦味便化開,回甘如泉湧,帶著一股獨特的香氣,溫熱、綿長。

他放下茶杯,面色依舊冷淡,給出了他的評價:“尚可。”

拂宜看著他,笑了。

冥昭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知為何,突地動作一頓,他閉起雙眼,下一瞬,張開之時,目中竟現出難得的興味。

他唇角微勾,右手虛握,化出黑淵,“哦?”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個掌心中的小小黑色漩渦看了一會兒,拂宜抬眼看著他的動作,眉心微微皺起,“你在看什麼?”

他勾唇一笑,那笑裡竟隱隱含著期待和愉悅之色,“異數。”

黑淵中囚著的人魔,竟當真能反利用黑淵力量修煉,令他訝異同時,卻也隱隱期待他最終能變成什麼樣子。

拂宜的眉心蹙得更深,她看著冥昭,半晌之後道:“早前聽聞魔界杜異失蹤,聯軍離心,引來天界全力一攻。”

她的眼睛直視冥昭眼底,“入聯軍地界如入無人之境,悄無聲息令杜異失蹤……”

她看著他,篤定地說:“是你。”

魔尊一笑,“可嘆天界耐不住性子,妖界刑虒目光短淺。日前大戰,想必讓仙子失望了。”

想起天一河畔堆滿屍體的景象,拂宜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握緊茶杯,對冥昭道:“你還不放他出來嗎?”

冥昭悠悠喝了口茶,唇角微勾,“時機未到。”

入夜,客棧內燭火搖曳。

拂宜鋪開宣紙,研磨濡墨。她提筆懸腕,寥寥數筆,白日里那浩浩湯湯的洞庭秋景便躍然紙上。湖光山色,落木蕭蕭,盡在墨色濃淡之間。

畫完,她輕輕吹乾墨跡,將畫遞給冥昭看。

冥昭垂眸掃過。

她畫技極好,筆鋒婉轉而有力。看著這幅畫,冥昭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第一世時,楚玉錦在燭火下描繪的那株幽蘭;又想起第二世時,江捷那“巧手”之名,曾用落葉拼出栩栩如生的墨玉青鸞蝶。

無論是哪一世,她總能捕捉到世間最細微的美。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移開了目光。

拂宜也不在意,她收起這幅畫,又鋪開一張新紙。

這一次,她用的墨極濃、極重。

筆鋒落下,不再是靈動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壓抑的焦黑。嶙峋的怪石,乾裂的大地,那是——景山。

畫完這幅死寂的景緻,拂宜放下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她白日里在街市上買的。

“我買了些種子。”

拂宜對著冥昭慢慢道:“我見景山不生草木,太過荒涼。我想種下這些種子,讓它同其他的山一樣,遍佈樹木花草。”

冥昭聽聞,發出一聲冷笑:“荒唐。”

他看著那幅焦黑的畫,冷冷道:“景山乃日隕之地,受陽炎焚燒殆盡,早已是焦土死地,從來不生草木,連頑石都已被燒透,你種得出來麼?”

拂宜卻並不氣餒,她輕輕撫摸著那個布包,淡然道:“也許能,也許……這又是拂宜的一樁妄想。”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冥昭:“隨你。”

拂宜笑了笑,將畫和種子收好。

隨後,她慢慢走到冥昭面前,並沒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了冥昭的臉頰。

她順著他的眉骨,滑過高挺的鼻樑,最後停在他緊抿的薄唇邊,動作輕柔。

冥昭身體微僵,眉頭皺起,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不是看得見了,還摸我做什麼。”

拂宜的手懸在半空,並未收回。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畫人和畫景,總是不同的。”

畫景只需觀其形,畫人……卻需知其骨,感其溫。

冥昭心頭莫名一跳,然後抬手,毫不留情地拍開了她的手。

“痴愚。”

房門被重重關上。

拂宜站在原地,看著顫動的門扇,輕輕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背。

她並沒有生氣,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重新坐回桌案前,鋪開了第三張紙。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窗外的景色,也沒有看手中的種子。她閉上眼,稍微回憶了一下剛才指尖觸碰到的輪廓與溫度。

再睜眼時,筆落紙上。

她畫了第三幅畫。

畫中是一個黑衣男子,眉目冷峻,神情孤傲,卻在那雙深淵般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無與茫然。

那是冥昭。


74、紅塵陌上花開遍,冷眼看盡世間痴


離開了洞庭湖,他們一路向南漫遊。

這三十日之約,對於他而言,只是為了滅世前夕打發時間的消遣,又或許,是為了看這個固執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麼花樣。

他們並不御風飛行,亦未僱車馬,就像最尋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

正值秋收時節,田野間金黃遍地,農人忙碌,孩童嬉戲。

拂宜走得很慢,時而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時而看看田裡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測,卻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側。

經過一處名為落霞鎮的地方時,恰逢當地一戶富戶娶親。

嗩吶聲震天響,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炸得滿地紅屑。迎親的隊伍排成長龍,吹吹打打,那頂八抬大紅花轎在擁擠的人潮中顫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討要喜糖。

狹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洩不通。

冥昭眉頭緊鎖,眼中滿是不耐與戾氣。

“聒噪。”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周身氣壓驟降,剛要抬手揮開這擋路的螻蟻。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輕輕釦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撫般地捏了捏。

拂宜站在他身側,並未因擁擠而惱怒,反而墊著腳尖,越過人頭看著那頂花轎,眼中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是喜事。”她側頭看他,聲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溫潤,“既是人間行,便也要守人間的規矩。擠一擠又有何妨?”

冥昭想甩開她的手,卻被她握得更緊。他冷嗤一聲:“凡人壽命不過百載,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卻偏愛在這些繁文縟節上浪費時間。所謂的喜結連理,不過是兩個必死之人湊在一起,以此來掩蓋對孤獨和死亡的恐懼罷了。”

拂宜沒有反駁他,只是拉著他退到路邊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那頂花轎經過。風吹起轎簾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澀又期待的半張側臉,還有新郎官騎在馬上那毫不剋制的笑容。

“也許吧。”拂宜看著那一對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螻蟻。但在螻蟻的眼中,這一刻的歡喜,便是永恆。”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冥昭,忽然問道:“江捷和宋還旌的那一次……可有這般熱鬧?”

冥昭一怔。

那是皇帝賜婚,雖然排場盛大,賓客盈門,將軍府張燈結綵,但宋還旌那時心中只有算計與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見。那場婚禮,只有熱鬧的殼子,內裡卻是冰冷的。

“不記得了。”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開她的手,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迎親隊伍終於過去,街道恢復了通行。

兩人穿過鎮子,路邊有不少小販在趁著喜氣叫賣。拂宜在一個賣雜貨的小攤前停下,那是賣婚慶餘下的小物件的。

她拿起一對紅燭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編織精巧的紅繩。

付了錢,她拿著紅繩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幫我係上。”

冥昭不為所動:“你自己沒手?”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裡的紅繩,“凡人都說,紅繩系平安。你是魔尊,你係的肯定更靈。”

冥昭冷嗤一聲:“本座是魔,只會招災,不會賜福。”

嘴上雖這麼嫌棄,但他看著她那隻舉在半空、執著不肯放下的手,終究還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把抓過那根紅繩。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三兩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鮮紅的繩結映襯著她欺霜賽雪的肌膚,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

拂宜舉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後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說:“緊了。”

冥昭不耐煩地說:“自己調。”

拂宜當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調了好一會兒,調完之後眼眸亮晶晶地問他:“好看嗎?”

冥昭瞥了一眼。

“醜。”他別過頭,“走了。”

……

入夜,兩人宿在鎮上的客棧。

或許是因為白日里看了那場婚禮,這晚的拂宜顯得有些沉默。

沐浴過後,她坐在妝臺前,溼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身後。鏡中的女子容顏清麗,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閉目養神。

“冥昭。”

拂宜喚他。

他睜開眼,有些不耐:“又如何?”

拂宜手裡拿著一把木梳,轉過身看著他:“過來幫我梳頭。”

“自己梳。”他冷冷拒絕,“你是手斷了還是怎麼?”

拂宜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木梳,輕聲說道:“這是以前……江捷想過的。”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時候,宋還旌對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連同桌吃飯都鮮少言語,更別提這種親密的閨房之樂。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死寂。

半晌,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木梳。

“麻煩。”

他站在她身後,動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髮。

手中的頭髮滑膩如絲緞,帶著好聞的皂角香氣。他握著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斷她的頭髮,輕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著。

銅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噙著一抹恬淡的笑意。

一下,兩下。

從髮根梳到髮尾。

梳順了最後一縷髮絲,冥昭突然湊得極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還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驟然一緊,他卻唇角勾起,語氣突然變得極為溫柔,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像是情人間親暱的耳語:“我便殺十萬人為她殉葬,仙子儘可一試。”

然後扔下梳子,轉身大步走到桌邊坐下。

拂宜看著鏡中梳理整齊的長髮,對他的這番威脅不為所動,她自然知道這個方法可一不可再。

卻也試出來了,他其實——很在意。

她淡然道:“多謝。”

冥昭冷冷道:“閉嘴。睡覺。”

燈火熄滅。

黑暗中,兩人各據房間一側。

拂宜很快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冥昭側過頭,藉著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根鮮紅的繩結,在黑暗中靜靜地系在她的腕間,鮮豔得有些刺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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