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無聲】(4-6)(調教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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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7

「裝上,試試。」他把輥子遞給林聽。

  林聽看着那個原本光潔如鏡的輥子表面,多了無數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微
紋路。她咬了咬牙,重新啓動了機器。

  「嗡——」

  鋪粉輥緩緩移動。這一次,那些像水一樣難以駕馭的銅粉,像是被那些細微
的紋路「抓」住了。它們順從地被推開,鋪成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平整粉面。

  激光束落下,燒結開始。

  成功了。

  林聽盯着顯示屏上平穩跳動的數據,緊繃了三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轉
過頭,看着正用髒手背擦汗的謝流雲。

  「你怎麼知道這招管用?」林聽問,語氣裏少了幾分高傲,多了幾分探究。

  「我不懂原理。」謝流雲嘿嘿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憨厚的樣子,「但我懂東
西。這世上的東西,不管是土裏的煤,還是這金貴的粉,道理都是通的。太乾淨、
太滑溜的地方,站不住腳。得有點摩擦,有點阻力,事兒才能成。」

  林聽看着他。

  此時的謝流雲,穿着昂貴的襯衫,卻滿身油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個
剛從煤堆裏爬出來的礦工。

  在靜思齋,秦鑑教她的是潔癖,是一塵不染。秦鑑說,俗世的灰塵會矇蔽雙
眼。

  可就在剛纔,正是謝流雲那一手的油污和糙勁兒,解決了連德國工程師都頭
疼的問題。

  「謝總。」林聽遞給他一張溼紙巾,指了指自己的臉頰,「擦擦吧,成花貓
了。」

  謝流雲一愣,接過紙巾,卻沒捨得擦臉,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剛纔碰過
機器邊緣的手指。

  「嘿嘿,沒弄髒你的機器就行。」

  林聽的心裏,莫名地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一個月,工程進度突飛猛進。

  林聽對謝流雲的態度,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她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只會
砸錢的土大款,也不再對他那些看似粗魯的行爲皺眉。

  她發現,謝流雲有一種獨特的能力——平事兒。

  有一回,實驗室的電壓不穩,導致光譜儀頻繁報錯。林聽查了半天也沒查出
原因,正急得焦頭爛額。謝流雲轉了一圈,出去打了兩個電話,半小時後,一輛
供電局的搶修車就開進了園區。

  原來是園區隔壁新開的一家工廠偷電,導致線路負荷過大。

  那晚,謝流雲拎着兩瓶好酒,笑呵呵地去了隔壁廠。半小時後,他是摟着隔
壁廠長的肩膀出來的,兩人稱兄道弟。從那以後,實驗室的電壓比心電圖還穩。

  林聽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謝流雲只是笑:「林小姐,你們搞技術的,講究黑白分明。但在這江湖上混,
講究的是人情世故。我沒嚇唬他,我就跟他說,我這兒有個國家級項目,要是壞
了,咱倆都得進去喫牢飯。但我也不讓你白停工,我給你補點電費。這叫給個巴
掌再給個甜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閃着一種狡黠又通透的光。

  林聽看着他,突然覺得,秦鑑所說的那個俗不可耐的謝流雲,或許並不全面。

  秦鑑是在雲端俯瞰衆生,覺得底下髒。?謝流雲是在泥潭裏打滾,但他知道
怎麼在泥裏把路走通。

  這天深夜,林聽正在覈對最後的一組數據。

  「林小姐,歇會兒吧。」謝流雲端着兩杯熱咖啡走進來,「這都連續熬了五
天了,鐵人也受不了啊。」

  林聽接過咖啡,確實覺得有些眩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謝總,等這個項目結束,你想做什麼?」林聽隨口問道。

  「我啊?」謝流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吹了吹杯子裏的熱氣,「我想把那個
博物館建起來。真的,不圖掙錢。」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我這半輩子,都在挖地球的傷疤。挖
煤,那是把地底下的東西掏空了換錢。我就想,下半輩子,能不能做點填的事兒?
把那些流落在外面的寶貝找回來,填回咱們自己的土裏。這樣,我這心裏也能踏
實點。」

  林聽轉過頭,看着他。

  燈光下,謝流雲的神情很認真,沒有半點平日裏的油滑。

  「填補傷疤……」林聽輕聲重複。

  這正是修復師的工作。

  「你會做到的。」林聽輕聲說,「這個項目就是開始。等這件方彝復原成功,
你的名字會被很多人記住。」

  「我不圖那個。」謝流雲看着林聽,眼神突然變得很深,「林小姐,其實我
這麼拼命,還有個私心。」

  「什麼?」

  「我就想讓你知道,我謝流雲雖然是個俗人,但我答應你的事兒,哪怕是豁
出命去,我也能辦得漂亮。」

  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主機風扇的嗡嗡聲。

  林聽看着他。

  這一刻,她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直白的、熱烈的、
甚至帶着點笨拙的示好。

  在秦鑑那裏,她永遠是學生,是晚輩,是被教導的對象。她必須時刻緊繃,
追求完美,稍有瑕疵就會感到愧疚。

  但在謝流雲面前,她可以是個有脾氣的人。她可以發火,可以犯錯,可以疲
憊。無論她怎麼樣,這個男人都會像一堵擋風的牆一樣,笑呵呵地兜住她所有的
情緒。

  「謝流雲。」林聽忽然開口。

  「哎?」

  「你的領帶歪了。」

  謝流雲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別動。」

  林聽放下咖啡杯。她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那個有些鬆垮
的領結。

  她的指尖微涼,擦過謝流雲溫熱的脖頸。

  謝流雲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喘,兩隻手在半空中懸着,像個被定身
的木偶。

  林聽整理好領帶,退後半步,滿意地看了一眼。

  「這樣順眼多了。」她淡淡地說,轉身坐回電腦前,「幹活吧,合夥人。」

  謝流雲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帶,傻笑了足足有一分鐘。

                第六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州的雪下得鋪天蓋地。鴻源重工位於遠郊,到了後半夜,整個園區都被大
雪封死,靜得像個巨大的墳場。只有最深處的特種實驗室裏,還亮着一盞孤燈。

  涅槃計劃到了最熬人的做舊環節。

  林聽已經連續站了六個小時。

  一米七八的她穿着白色的連體防化服,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手裏握着噴槍,
正在對那尊獸面紋方彝的複製品進行熱化學腐蝕。

  爲了模擬出三千年的滄桑感,操作檯的溫度被加熱到了三百五十度。滾滾熱
浪撲面而來,混合着酸液揮發的刺鼻氣味。

  汗水順着她的脊椎溝往下淌,腰椎像是被一根生鏽的釘子釘穿了,疼得鑽心。

  「林小姐,歇會兒吧!」

  謝流雲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悶悶的,透着焦急。

  他也穿着防化服,站在溫控臺旁邊。那身均碼的防護服穿在他一米六幾、圓
滾滾的身上,簡直像個快被撐爆的白色氣球。但他此刻顧不上滑稽,那雙綠豆眼
死死盯着林聽搖搖欲墜的身影。

  「最後一遍……不能停。」

  林聽的聲音沙啞,因爲缺氧而有些發飄。她的手還在穩穩地移動,但雙腿已
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嗤——」

  最後一道酸霧噴上去,銅器表面泛起了一層完美的、蒼老的灰綠色。

  「成了。」

  林聽鬆了一口氣,手指鬆開噴槍。緊繃的神經一鬆,積攢了數小時的劇痛瞬
間反撲。她的膝蓋一軟,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小心!」

  一直像雷達一樣盯着她的謝流雲,爆發出了與身形不符的敏捷。他猛地竄過
去,用那敦實的身體做肉墊,一把接住了林聽。

  「咚。」

  林聽倒在他懷裏。

  身高差讓這個擁抱顯得格外錯位。

  謝流雲的頭頂只到林聽的鎖骨。他必須扎着馬步,用寬厚的肩膀死死扛住林
聽的腰,兩隻粗短的手臂拼命環住她修長的身軀,纔沒讓她摔在水泥地上。

  林聽像是一根折斷的玉柱,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這個底座上。

  隔着防護服,她能感覺到謝流雲身上那股滾燙的體溫,像個火爐。

  「林小姐?林小姐!」謝流雲嚇壞了,聲音都在抖,「你別嚇我!哪裏難受?」

  林聽緩了幾秒,視線才重新聚焦。她低頭,看到防毒面具後那雙滿是紅血絲、
驚恐萬狀的小眼睛。

  「我沒事……就是腿麻了。」林聽想站直,但腿像灌了鉛。

  「別動!千萬別動!」謝流雲吼了一聲,平日裏唯唯諾諾的樣子不見了,
「你這麼瘦,摔一下那是鬧着玩的嗎?骨頭脆着呢!」

  他咬着牙,居然也不管姿勢好不好看,硬是半拖半抱着,把林聽挪到了更衣
間的長椅上。?

  脫防護服是個大工程。林聽的手指痙攣,連拉鍊頭都捏不住。

  「冒犯了。」

  謝流雲喘着粗氣,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伸出那雙胖乎乎的手,笨拙地幫
她拉開背後的拉鍊,幫她摘下防毒面具。

  當面具摘下的那一刻,謝流雲愣住了。

  林聽那一頭黑髮已經被汗水溼透,貼在慘白的臉頰和修長的脖頸上。她大口
呼吸着,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因爲疲憊而顯得迷離渙散,少了幾分平日的鋒利,
多了一種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林小姐……」謝流雲嚥了口唾沫,趕緊把頭扭開,手忙腳亂地把自己那身
防護服扒下來。

  裏面的衣服全溼透了,他那件灰色的老頭衫緊緊貼在肚子上,顯出一圈一圈
的肉褶。

  若是平時,林聽大概會嫌棄地移開視線。

  但此刻,她實在太累了。她靠在櫃子上,看着這個渾身冒着熱氣、狼狽不堪
的男人,竟然沒有覺得噁心。

  「坐下。」謝流雲搬了個小馬紮,放在林聽面前。

  林聽坐下,依然比蹲在地上的謝流雲高出一大截。

  「把鞋脫了。」謝流雲低着頭說。

  「幹什麼?」林聽的聲音很虛。

  「你那腿都腫成蘿蔔了,血液不流通,一會兒該抽筋了。」謝流雲也不管她
同不同意,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林聽本能地想縮腳。她一直覺得腳是她的隱私。

  但謝流雲的手勁很大,且熱。

  那是真的燙。像兩塊燒紅的炭,瞬間透過襪子,熨帖在冰涼的皮膚上。

  謝流雲幫她脫掉了那雙工裝靴和襪子。

  他動作不算輕柔地幫她褪下了那雙沾滿塵灰的厚重工裝靴,接着是溼透的襪
子。

  當那雙腳毫無遮掩地落入視線時,謝流雲的呼吸驟然停滯,一股燥熱的血猛
地衝向小腹。

  那是一雙近乎完美的腳。足型纖長秀美,骨骼勻稱,腳背的弧度流暢,皮膚
是久不見光的冷調瓷白,此刻因短暫的束縛與疲憊,透着淡淡的、脆弱的粉。腳
趾圓潤,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泛着健康的淺粉色光澤,像五片小小的、半透明
的貝母。足弓的曲線玲瓏而矜貴,腳踝處骨骼清晰,卻又不顯嶙峋,反而有種易
碎的精緻感。

  汗水與剛剛脫離束縛的微潮,在那無瑕的肌膚上留下一層極淡的水光,更襯
得這雙腳如同浸在清泉中的羊脂玉雕,脆弱,潔淨,平添了一絲藝術性的美感。

  謝流雲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疼,視覺與想象的衝擊匯成一股蠻橫的熱流,在身
體深處不受控地奔湧。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某種難以
啓齒的生理反應正尷尬而堅定地宣告存在,將他的西裝褲撐起一個窘迫的弧度。

  他死死地低着頭,脖頸通紅,根本不敢再往上看,全部的意志都用來對抗那
處灼熱的躁動,和掌心傳來的、冰肌玉骨般滑膩微涼的觸感。那溫度與他滾燙的
掌心形成駭人的對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因爲長時間站立,林聽的腳踝確實腫了,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了深深的紅印。

  謝流雲沒敢抬頭看她,他就像個最專業的老中醫,或者是一個最卑微的鞋匠。
他把林聽的腳擱在自己那肉厚的大腿上,用粗糙的大拇指,沿着她的小腿肌肉,
一點點地按揉。

  「嘶——」林聽疼得吸了口涼氣。

  「忍着點。」謝流雲頭也不抬,手下的動作卻輕了一些,「我在礦井下頭幹
活的時候,經常一蹲就是一天。腿僵了不能硬直,得把筋揉開了。不然老了全是
病。」

  更衣間裏很安靜,只有外面呼嘯的風雪聲。

  林聽垂着眼簾,俯視着這個男人。

  從她的角度,能看到謝流雲頭頂稀疏的髮旋,看到他後頸上因爲肥胖而擠出
的褶皺,還有那一滴順着鬢角流下來的汗珠。

  他真的很醜,很俗,很矮。

  可是……

  林聽看着自己的腳被他那雙粗黑的大手捧着。那雙手很醜,指甲裏甚至還有
洗不掉的機油黑泥,但那雙手很穩,很暖,把她那雙在冷風裏凍了很久的腳,一
點點焐熱了。

  「謝流雲。」林聽突然開口。

  「哎,重了嗎?」謝流雲立刻停手,緊張地抬頭看她。

  兩人視線相對。

  林聽坐在椅子上,謝流雲蹲在地上。她依然是俯視的姿態,但眼神里的堅冰
正在融化。

  「你不覺得……委屈嗎?」林聽問,「你投了三個億,把自己弄得像個苦力。」

  謝流雲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漬牙,但笑容坦蕩得驚人。

  「林小姐,你說笑了。」他低下頭,繼續幫她揉腿,聲音悶悶的,「我這人
沒文化,以前去拍賣會,人家都笑話我,說我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只有你,那
天在酒會上,你沒笑話我。」

  「我只是說了實話。」

  「這就夠了。」謝流雲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裏閃着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們這些文化人。秦老是神仙,你是仙女。我呢,就是個看門的土地公。」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緊緊握着林聽的腳踝,像是握着什麼稀世
珍寶。

  「但是林小姐,神仙飄在天上,那是給凡人看的。仙女也是人,也會累,也
會腳疼。」

  謝流雲看着她,語氣突然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了一絲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看着眼前這個卑微的男人。他仰視着她,像是在仰視神明,但他的手卻死
死地抓着她的腳踝,那是凡人對神明最貪婪的挽留。

  鬼使神差地,林聽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微涼,落在了謝流雲那滿是汗水的額頭上。

  謝流雲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林聽並沒有什麼曖昧的動作,她只是輕輕地、像是擦拭一件文物上的灰塵一
樣,替他擦掉了鬢角那一滴快要流進眼睛裏的汗水。

  「傻子。」

  林聽收回手,聲音很輕,卻少有的沒有帶冰碴。

  「腿不麻了。扶我起來。」

  謝流雲如夢初醒,慌亂地擦了擦手,趕緊站起來,像伺候老佛爺一樣伸出胳
膊。

  林聽站起身,重新變回了那個一米七八、高不可攀的女神。

  但這一次,她沒有避嫌。

  她把手搭在謝流雲的臂彎裏,身體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他身上。

  「走吧,回宿舍。」林聽淡淡地說,「我餓了,想喫你說的那個……豬肉白
菜餡的餃子。」

  謝流雲激動得臉都紅了,連聲應道:「有!有!我這就去煮!哪怕把食堂翻
個底朝天我也給你弄來!」

  兩人走出更衣間。

  走廊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高一矮、一細一粗的兩個影子,在
這一刻竟然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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