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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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28

雲嵐宗已經在長生殿內親手震碎了蘇清月與小蝶的魂燈,並將其從宗門
名冊中永世剔除,在名義上,她們早已是兩個消失在天地間的死人 。這意味著
不會再有聲勢浩大的正道援軍,卻也意味著這片荒原成了她們徹底的法外之地。

  「主上,前方三十里有一處廢棄的驛站,有一股腐臭的生人氣。」碧水娘娘
透過神識低聲稟報,蛇瞳中閃過一絲對血食的渴望。

  「去看看。」陸錚神色淡漠。

  當龐大的蛇軀碾碎凍土、撞開驛站腐朽的木門時,裡面躲避風雪的一群人瞬
間陷入了死寂。那不是雲嵐宗的清道夫,而是一群在大離亂世中游走的**「荒
原獵妖人」**。他們身上穿著混雜的皮甲,刀刃上還殘留著妖獸的紫色血液。

  「這……這是什麼怪物!」領頭的壯漢驚恐地跌坐在地。

  他身後的幾名散修正圍著一堆篝火,火上烤著不知名的獸肉。驛站的牆角,
還堆放著幾個被洗劫一空的包裹,其中一張泛黃的榜文殘片格外刺眼。

  陸錚隨手一招,那張榜文便落入掌中。那是雲嵐宗下發給荒原據點的通告—
—雖然不是追殺令,卻是一份冷酷的**「死亡公示」**。上面清晰地寫著:
「內門蘇氏、蝶氏,勾結魔道,已於魔窟伏誅,凡有冒名行騙者,格殺勿論。」

  蘇清月躲在碧水背上的黑袍陰影裡,透過縫隙看清了那幾個字。她的身體猛
然僵硬,那種被世界生生剜去的痛楚,比魔種的吸吮更讓她絕望。

  「你們剛才在議論什麼?」陸錚蹲下身,孽金魔手輕輕按在獵妖頭領的頭顱
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天氣。

  「饒……饒命!我們只是在說,聽說雲嵐宗那位陳子墨仙師立了大功,宗門
為了獎賞他」大義滅親「,正準備送他去萬藥谷參與」脫骨丹「的競逐,好穩固
他剛突破的元嬰境界……」

  蘇清月的瞳孔驟然收縮。陳子墨不僅殺了「她」,還要用她留下的名譽真空
去萬藥谷求取那顆碧水最需要的丹藥。

  「脫骨丹嗎?」陸錚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蛇背上、眼中第一次燃起怨毒火光的蘇清月,輕聲道:
「清月,你聽到了嗎?你的陳師兄正踩著你的屍骨,去拿那顆能救碧水的藥。你
說,我們是該去求他賞賜,還是去……親手拿回來?」

  陸錚回手一揮,朱雀神火瞬間將驛站連同那些獵妖人一同吞沒。

  「走,目標萬藥谷。」

  碧水娘娘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龐大的蛇軀再次沒入風雪。而這一次,蘇清
月沒有閉上眼,她死死盯著萬藥谷的方向,腹中魔種由於母體情緒的劇烈波動,
發出陣陣如雷鳴般的激昂搏動。

  風雪在大離荒原上肆虐,每一寸凍土都彷彿在哀嚎。碧水娘娘龐大的蛇軀在
雪地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溝壑,那是力量與重量交織出的野蠻印記。

  陸錚立於蛇首,孽金魔手自然下垂,指尖偶爾滴落的一絲朱雀神火,在雪地
中燒出焦黑的孔洞。他並沒有急於趕路,而是像巡視領地的君王,在感受這片亂
世中駁雜的生機與死意。

  「師姐,喝點熱水吧。」

  蛇背的黑色光罩內,小蝶從懷中掏出一個一直用體溫焐著的皮囊。那是陸錚
在臨行前,隨手從驛站廢墟里取出的。小蝶不敢看蘇清月的眼睛,只是一次次將
水遞到她乾裂的唇邊。

  蘇清月沒有拒絕,她像是丟了魂魄的木偶,任由溫水滑過喉嚨。在那張死亡
公示的衝擊下,她原本如寒霜般堅毅的道心,此刻正像這荒原上的積雪,在一種
名為「被棄」的烈焰下迅速消融。

  「陳子墨……」她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原本溫潤的字眼此時吐出來,竟帶
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想起陳子墨在梨花樹下為她簪花的手,想起他曾信誓旦旦說要守護雲嵐宗
的每一寸淨土。可現在,那雙手握著陸錚給的玉髓,那顆心正盤算著如何靠「大
義滅親」的名望去萬藥谷爭奪化形丹。

  「既然你們都當我已經死了,」蘇清月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冰藍色的眸子
中,原本壓抑的暗紅色魔紋竟開始瘋狂向上蔓延,直至染紅了半邊瞳孔,「那我
就真的……死給你們看。」

  陸錚感受到了身後氣息的變化。那種從極端的聖潔轉向極端的怨毒,產生的
精神波動簡直是魔種最好的催化劑。

  「清月,你終於開始懂這世界的規矩了。」陸錚沒有回頭,聲音卻在風雪中
精準地傳入她耳中,「名節、宗門、愛人,這些都是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鎖。當你
親手打碎它們時,你才會發現,魔道給你的,才是真正的自由。」

  此時,下方的碧水娘娘發出一聲悶哼。隨著孕期的推移,她蛇腹處的金紅血
脈律動得愈發急促,那是神血靈胎在焦躁地渴求更高階的能量 。

  「主上……屬下的感知中,前方山口處有一隊商旅。」碧水的聲音透著一種
剋制不住的貪婪,「他們身上帶著很濃郁的靈草氣息。」

  陸錚冷眼看向遠方。在大離亂世,能穿梭荒原的商旅,背後必然有宗門撐腰


  「去吧。」陸錚拍了拍蛇首,眼神深邃如淵,「既然是商旅,定會帶著我們
要的」敲門磚「。記得,不要殺得太乾淨,我們要借他們的口,給萬藥谷那些還
沒睡醒的人帶一封信。」

  碧水娘娘猛然加速,龐大的軀體在雪霧中化作一道青色驚雷。

  而蘇清月死死抓著蛇背,指甲刺入鱗片。她不再感到恐懼,甚至在內心深處
,隱約產生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戰慄的渴望:她想看那些自詡清高的修士,在
陸錚的魔手下,發出和她當年一樣的哀嚎。

  「主上……」

  碧水的聲音在陸錚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虛弱。她蛇腹處那團金紅色
的光芒跳動得越來越快,幾乎要透出鱗片,那是神血靈胎在焦躁地索取。因為妖
力不支,她甚至無法完全維持住遮蔽風雪的妖氣屏障,導致邊緣處開始有刺骨的
寒風漏入。

  陸錚微微皺眉,右腳輕輕一點蛇頭,一股溫熱的朱雀神火順著鱗片蔓延而下
,強行穩住了碧水紊亂的妖力。

  「在此歇息。」陸錚淡然下令。

  碧水如獲大赦,龐大的軀體盤旋而起,在一處背風的冰岩下圍成了一個巨大
的肉質圓環,將內部的寒風悉數擋住。

  小蝶扶著蘇清月緩緩從蛇背上爬下。蘇清月的雙腳一踏入雪地,便發出一聲
虛弱的悶哼。她體內的仙道金丹早已因為魂燈的破碎而徹底枯萎 ,現在全靠那
枚魔種強行吊著一口氣。

  陸錚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張蒼白如紙卻又帶著詭異潮紅的臉,眼神中沒有
憐憫,只有一種打量物件般的冷漠。

  「習慣這種痛楚。」陸錚伸出孽金魔手,指尖劃過她領口處的玄色輕紗 ,
「這是你背叛過去、擁抱新生的代價。你的師門給了你名節,卻讓你在魂燈熄滅
時生不如死;我給了你魔種,雖然痛苦,卻能讓你在萬物凋零的荒原上活下去。


  蘇清月死死咬著唇,那種被宗門徹底抹除、甚至定性為「伏誅」的羞憤感,
在陸錚的言語挑撥下,像一條毒蛇般噬咬著她的理智 。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蘇清月嗓音沙啞,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到的絕望與依賴,「既然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既然連陳子墨都覺得我不該活
著……」

  「殺了你?」陸錚輕笑一聲,手指挑起她的一縷亂髮,「殺了你,誰去萬藥
谷見證陳子墨的功成名就?誰去親手拿回那顆他以為志在必得的脫骨丹?」

  他湊近蘇清月的耳畔,熱氣噴在她冰冷的皮膚上:「清月,我要你活著看。
看那些滿口大義的人如何為了利益像狗一樣撕咬,看你在地獄裡誕下的孩子,如
何踏碎他們所謂的盛世。」

  蘇清月閉上眼,兩行冰冷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在瞬間被陸錚指尖的微溫
蒸發。

  在這一刻,她終於放棄了最後的一絲僥倖。在這被雪原圍困的角落裡,在這
由仇人和孽障組成的畸形「家園」中,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安全感。

  「主上,那些人近了。」碧水娘娘伏下巨大的頭顱,信子吞吐,捕捉著空氣
中愈發濃郁的藥香與馬蹄聲。

  「等他們到了跟前,再動手。」

  陸錚坐回蛇首,示意小蝶將那領玄黑魔袍嚴實地裹在蘇清月身上 。在這荒
原的死寂中,他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開幕的祭禮,而那支帶著化形希望的商隊,
正一步步踏入他預設好的獵場。

  風雪愈發狂暴,碧水娘娘龐大的蛇軀如同一道青色的山脈,死死盤踞在背風
的冰岩下。蛇腹處,那團屬於陸錚血脈的金紅光芒,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扎
眼。

  「主上,他們停下了。」碧水娘娘透過神識傳音,聲音中透著一絲壓抑不住
的焦躁,「就在三里外的避風谷。空氣裡的靈藥味……有萬年份的」龍脂香「,
那是煉製脫骨丹的絕佳輔藥。」

  陸錚抬起眼皮,金瞳中閃過一絲玩味。他並不急於像野獸般撲殺,而是享受
這種貓捉老鼠般的壓迫感。

  此時,黑色光罩內的蘇清月正蜷縮在小蝶懷中。她聽到了「龍脂香」,也聽
到了那逐漸清晰的馬蹄聲。她那原本清冷的道心在得知宗門除名的真相後,已如
風中殘燭 。陸錚的話語像附骨之疽,不斷在她腦海中迴響:她的陳師兄正拿著
她「死後」換來的功勳,去爭奪本該救命的丹藥 。

  「去,帶我們的」客人「過來。」陸錚對小蝶抬了抬下巴,語氣如冰,「清
月需要看看,她曾經拼死護著的」正道「,在遇到真正的誘惑時,會是什麼嘴臉
。」

  小蝶顫抖著起身,她披著陸錚賜下的玄黑魔袍,遮住了滿身的魔紋 。她膝
行著退下蛇背,步履蹣跚地走向那片風雪迷霧。

  三里外,商隊的營火在谷底搖曳。

  這是一支由中州「藥王宗」護送的特級商隊,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領頭的
,是一名身著青色錦袍、氣度不凡的築基後期修士。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貼
滿封條的紫檀木盒,眼神中滿是貪婪與狂熱。

  「師兄,這脫骨丹的輔藥非同小可,咱們真要按原計劃送給雲嵐宗那位陳子
墨?」一名隨行弟子低聲問道。

  「哼,陳子墨如今風頭正勁,大義滅親殺了兩名入魔的同門,得了雲鶴掌門
的青睞 。」青衣修士冷笑一聲,「但萬藥谷那種地方,只認錢不認人。若咱們
在路上」不小心「弄丟了這盒藥,轉手賣給大離皇室,得來的靈石足夠你我突破
瓶頸。」

  風雪中,小蝶瑟縮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營火邊緣。

  「救……救命……」她按照陸錚的吩咐,聲音淒厲,卻又帶著一種由於長期
依附魔氣而產生的異樣誘惑。

  「誰!」青衣修士猛然拔劍,靈力震開周圍的飛雪。

  當他看清小蝶那張雖然憔悴卻依然驚豔的臉蛋時,眼底的警惕瞬間被一種渾
濁的慾念取代。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卑微的少女,曾是雲嵐宗最純潔的靈蝶仙
子;他更不知道,在那黑暗的雪原深處,一個足以將他們所有人撕碎的古魔,正
帶著玩弄人心的笑意,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蛇背上的蘇清月透過黑光罩,將這充滿算計與貪婪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她
的手指狠狠摳進雪地裡,指尖傳來的冰冷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清醒。這,就是她
曾經寧可自毀名節也要守護的人間?

  「看到了嗎?」陸錚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後,將她那冰冷入骨的身體摟進
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頸窩,「為了幾塊靈石,他們就能賣掉所謂英雄的物資。清
月,你猜,若我把你也賣給他們,他們會先關心你腹中的魔種,還是先關心你這
副劍仙的身子?」

  蘇清月沒有掙扎,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青衣修士,瞳孔中的暗紅魔紋如妖蓮
般盛開。

  雪谷中的營火在血腥味的衝擊下劇烈搖晃。那名藥王宗的青衣修士,還未從
對小蝶的淫邪幻想中回過神來,便覺察到一股令靈魂凍結的威壓從頭頂轟然降臨


  「誰……啊!」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風雪。陸錚從蛇首一躍而下,右手孽金魔爪虛空一抓,直
接扣住了青衣修士的頭顱。神火透指而出,那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周身靈
力便被焚燒殆盡,軟綿綿地跪倒在雪地裡。

  「龍脂香,我收下了。」陸錚單手奪過那隻紫檀木盒,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些
癱軟在地的隨行弟子。

  碧水娘娘龐大的蛇軀隨之壓上,冰冷的鱗片碾過營火,發出令人牙酸的火星
爆裂聲。她那雙豎瞳死死盯著這群被嚇破膽的「名門正道」,蛇信吞吐間,帶起
陣陣腥風。

  「清月,看清楚了。」陸錚反手將那紫檀木盒丟入碧水娘娘懷中,隨即轉過
身,看向縮在蛇背光罩內的蘇清月。

  他指著那幾個為了活命正瘋狂磕頭、甚至不惜互相推搡謾罵以求生機的藥王
宗弟子,眼神中滿是譏諷。

  蘇清月死死地扣著身下的蛇鱗。她看著那個方才還滿口仁義、此刻卻為了活
命正在撕扯同門袖子擋刀的修士,心中那座高聳雲端的仙道碑林,終於在那一刻
轟然倒塌。

  沒有想象中的悲憫,也沒有曾經的憤慨。一種名為「同類」的冷漠,開始從
她腹中的魔種蔓延至四肢百骸。

  「陸錚,」蘇清月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把那
份」死亡公示「給他們看。」

  陸錚眉梢一挑,眼中笑意更甚。他從懷中掏出那張染血的榜文,抖落在那些
修士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陸錚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雲嵐宗說蘇清月已死。
所以,今天殺了你們的,不是什麼劍仙,而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

  他不再廢話,周身魔氣猛然爆發,原本碧綠的青色妖氣在這一刻被染成了墨
色。碧水娘娘發出一聲狂喜的嘶鳴,龐大的蛇軀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

  片刻後,風雪重新掩埋了一切,只剩下熄滅的殘灰和滿地的血腥。

  碧水娘娘得到了龍脂香,紊亂的妖力暫時平復;蘇清月披著玄色魔袍,目光
空洞地望向萬藥谷的方向。

  「走吧。」

  陸錚重新躍上蛇頭。一行人不再停留,藉著夜色的掩護,徹底消失在大離荒
原的深處。

  身後的雪地上,只留下一道寬闊、陰冷且佈滿罪惡的壓痕,那是困蛟出淵後
的第一道歸途,也是通往萬藥谷、通往陳子墨噩夢的死亡行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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