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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5
距離很近。
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調的木質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露或者洗
衣液的味道。清冽、乾淨,像是冬天裏新洗的棉被。
她打開血壓計的盒子,取出袖帶。
「左手臂。」
我伸出左臂。
她的手指觸上了我的手臂。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指尖是涼的。
不是冰涼,而是那種長期待在空調房裏的、帶着一點點乾燥的涼。和林雯的
溫熱截然不同。
她將袖帶繞過我的上臂,開始纏繞。
動作很專業——這是她做過無數次的操作。但在纏繞的過程中,她的手指不
可避免地要從我的手臂內側劃過。
那塊皮膚很薄,佈滿了血管,對觸覺異常敏感。
她的指腹擦過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陣極其細微的酥麻從手臂蔓延到肩膀。
她有沒有感覺到我肌肉的微微繃緊?
不知道。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袖帶纏好了。她將聽診器的耳塞戴上,另一端抵在我肘窩的動脈搏動點上。
然後開始充氣。
袖帶逐漸收緊,勒住了我的上臂。
「放鬆。」她輕聲說。
她低着頭,目光聚焦在血壓計的錶盤上。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低垂
的眼簾——睫毛很長,微微彎曲,在眼眶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頰。
她的嘴脣抿着,那層斬男色的口紅在白熾燈下泛着一種微妙的光澤——不是
閃亮的那種,而是啞光的、含蓄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釉。
安靜。
走廊裏空無一人,B超室的門緊閉着,隱約能聽到裏面儀器的「嘀嘀」聲。
空調的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將她低馬尾末端的幾根碎髮吹得微微飄動。
「126/82。」她鬆開氣閥,袖帶泄了氣,「高壓偏高了一點。正常範
圍是90到120。」
她抬起頭,看着我。
這是今天第一次,她正式地、不閃不避地看着我。
那雙丹鳳眼近距離看過去,比朋友圈自拍裏更加攝人。眼白極其乾淨,虹膜
是深棕色的,瞳孔在白熾燈下微微縮成一個小點,像是黑曜石的核。
「最近休息得不好?」她問。
就是這句話。
和林雯預判的一字不差。
我嘆了口氣。
不是刻意的那種嘆氣。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釋放
的瞬間,於是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吐了出來。
「有一點。」
「是工作原因嗎?」
「……也不全是。」
我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蘇婉清沒有追問。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着,等。
這是醫生的本能——給患者留下足夠的沉默空間,讓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打
開心門。
五秒過去了。
「蘇醫生。」我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自嘲的笑意,「有些話我不
太方便跟家裏人說……」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就一下。
食指輕輕敲了一下血壓計的盒蓋,然後停住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看着她的眼睛,「能不能找個時間,私下聊聊
?」
安靜了三秒。
三秒裏,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收血壓計。
動作很慢。
將袖帶卷好,放進盒子,扣上釦子。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彷彿這是
一臺精密手術的收尾工作。
「走廊盡頭有一間談話室。」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等瑤
瑤做完B超,你讓你岳母先帶她回去。」
她站起身,將血壓計的盒子夾在腋下。
「我十一點半有空。」
說完,她轉身走向診室。
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嗒、嗒、嗒」——每一步都均勻、克
制,沒有加速,也沒有猶豫。
但在推開診室門的那一刻,她的左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指尖抵在白色的門框上,五指微微張開。
一秒。
然後她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我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不是緊張。
是那種獵手看到獵物走進預設路線時,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生理反應。
手機震了一下。
林雯的消息:「媽在一樓大廳等。怎麼樣?」
我回了三個字。
「她答應了。」
發送。
三秒後,林雯回了一個句號。
什麼都沒多說。
但那個句號裏的分量,我們都懂。
B超室的門開了。
護士探出頭來:「李先生,你愛人做完了,進來看看。」
我站起身,走進去。
瑤瑤躺在檢查牀上,肚子上塗着透明的耦合劑,B超儀器的屏幕上顯示着一
個模糊的、蜷縮着的小小輪廓。
「老公你快看!」她的眼睛裏閃着淚光,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寶寶!那
是寶寶的頭!還有小手!你看見沒有!」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看向屏幕。
黑白的畫面裏,一個不到拇指大小的小生命蜷縮在一片暗灰色的空間中。能
分辨出圓圓的頭,以及一隻小小的、蜷起來的手。
「NT值1……2毫米,正常範圍。」旁邊的B超醫生說,「寶寶很健康。」
瑤瑤「哇」地哭了出來。
不是傷心的哭,是那種被巨大的喜悅淹沒之後的、控制不住的哭。
「老公……我們的寶寶好健康……」她抓着我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太好了……太好了……」
我蹲下來,用拇指替她擦去眼淚。
「嗯,寶寶很好。」
她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裏,整個人抖得像一片葉子。
我摟着她,看着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輪廓。
心臟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結實地撞了一下。
不是計劃,不是算計。
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柔軟。
那是我的孩子。
護士幫瑤瑤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我攙着她走出B超室。
林雯已經在候診區等着了,手裏拿着一杯熱牛奶和一袋麪包。
「NT正常,寶寶很健康。」我對她說。
「太好了。」林雯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了,接過瑤瑤的胳膊,「走,媽帶你下
去喫點東西,空了一早上了,餓壞了吧?」
「嗯……」瑤瑤擦着眼淚,鼻子還紅紅的,「媽,寶寶有小手了!好可愛!
」
「媽知道,媽知道。」林雯溫柔地摟着她,一邊哄一邊往電梯的方向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不着痕跡地瞥了我一眼。
眼神只有一個意思——去吧。
我目送她們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
走廊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轉過身,看向走廊盡頭。
「家屬談話室」的門牌在白熾燈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我看了一眼手機。
11:24。
還有六分鐘。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將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等。
11:28。
診室的門開了。
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沿着走廊走來。
蘇婉清走到談話室門前,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
「咔嗒。」
門開了。
她側過身,看着我。
沒有說話。
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
我站起來,走過去。
走進那扇門。
談話室很小,大約十平米。一張圓桌,四把椅子,一個飲水機,一扇半透明
的磨砂玻璃窗。
窗外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灑進來,變成一片朦朧的、沒有溫度的白。
蘇婉清跟在我身後走進來,將門關上。
沒有鎖。
她走到圓桌的另一側,拉開椅子,坐下。
白大褂的下襬在她的腿上鋪開,露出裏面深灰色的西裝褲和一雙黑色的尖頭
細高跟。
她將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姿勢和在診室裏一模一樣——專業、剋制、像是要開始一場正式的問診。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輕輕地敲着左手的指背。
頻率很快。
「坐吧。」她說。
我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圓桌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米。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了五秒。
「你剛纔說,」她先開了口,聲音很穩,「有些話不方便跟家裏人說。」
「嗯。」
「什麼話?」
我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蘇醫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說,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反
復的斟酌,「你寫過那篇文章。」
她的食指停了一下。
「哪篇文章?」
「《孕期男性心理健康不容忽視》。」
她沒有說話。
「裏面有一段話——'深夜裏,妻子在身邊安靜地呼吸,而你瞪着天花板,
身體裏有一股燥熱無處安放。你不能說,因爲說出來就意味着你不夠愛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準確?」
蘇婉清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她交叉的十指鬆開了。
右手慢慢縮回了桌面以下。
「那是基於大量臨牀案例的總結。」她說,語氣依然平穩。
「是嗎?」
「是。」
「那蘇醫生,你的臨牀案例裏有沒有告訴你——」我向前傾了一點身體,「
當一個男人找不到人傾訴這些的時候,他該怎麼辦?」
圓桌對面,蘇婉清的右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
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一米的距離上碰撞。
安靜。
飲水機發出「咕嘟」一聲氣泡聲。
「你可以——」她的嘴脣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像是有一個詞卡在了她的喉嚨裏,進退兩難。
她的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了桌面上那副眼鏡上,又從眼鏡移回了我的臉。
「你可以跟我說。」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被飲水機的嗡鳴聲蓋住。
但我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磨砂玻璃窗外,陽光從朦朧變得微微刺眼。
談話室裏的溫度好像升高了一點。
(未完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