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第八十八章 絕地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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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7

【蒼衍雷燼】 第八十八章 絕地求生

  依照殘簡上模糊的指向,三人在這片被稱爲“葬古墟”的死寂平原上跋涉了許久。

  方向難以精確判斷,只能依據那具坐化古修最後面朝的方向,以及空氣中那絲極其隱晦、卻愈發清晰的低沉脈動——混合着雷霆與火焰的威嚴悸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着前路。

  越靠近那脈動的源頭,平原的景象越發顯得“乾淨”。巨獸的骸骨更加稀少,殘破的兵器幾乎絕跡,暗灰色的土地變得愈發堅硬、光滑,彷彿被無形巨力反覆碾壓鍛打過。空氣中那股荒涼死寂的氣息並未減弱,反而多了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威壓,如同置身於沉睡巨神的鼻息之下,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緊繃。

  終於,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後,前方的“地平線”出現了變化。

  那並非真正的天際線,而是在這片廣袤地下空間盡頭,一道向上、向兩側無限延伸的、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暗金色“牆壁”。

  牆壁並非岩石質地,更像是某種凝固的、暗金色的能量與法則的聚合體,表面流淌着極其緩慢、卻厚重如實質的暗金色光暈,隱約可見無數繁複玄奧、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在其中生滅流轉。牆壁高達數百丈,直插上方無垠的黑暗虛空,左右延伸至視野盡頭,彷彿一道分割天地的神之壁壘。

  而在牆壁的正中央,約百丈高處,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窟窿。

  那窟窿邊緣參差不齊,呈現出一種被強行撕裂、熔穿的猙獰狀態。窟窿內部並非牆壁後的景象,而是翻滾沸騰着熾白與暗金交織的恐怖能量!熾白的雷霆如狂龍亂舞,暗金的火焰似怒濤奔流,兩者瘋狂交織、湮滅、再生,形成一片毀滅性的、不斷變幻形態的能量風暴,將窟窿內部的空間徹底攪成一片混沌。即便隔着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一切的狂暴氣息,以及其中蘊含的、遠超想象的雷霆與火焰的法則威壓。

  狂暴的能量風暴並未溢出窟窿,似乎被牆壁本身某種殘留的禁制勉強束縛在窟窿內部,但偶爾泄露出一絲逸散的電弧或火星,落在下方暗金色的牆壁或地面上,便會瞬間炸開一個數丈大小的焦黑坑洞,殘留的毀滅性能量久久不散。

  “雷火獄……入口……”羅若仰望着那高懸於百丈之上、如同天空傷疤般的恐怖窟窿,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僅僅是遠遠望着,那股毀滅性的氣息已讓她體內的清漣真氣運轉滯澀,心神爲之所奪。

  凌逸凝望着那能量風暴肆虐的入口,清冷的眸子中罕見地浮現出深深的凝重與忌憚。她緩緩搖頭,聲音斬釘截鐵:“不可入。”

  “那古修前輩,修爲勝我等,最終選擇在外圍坐化,亦未踏入此門。”凌逸的目光掃過下方堅硬的地面,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位前輩在此徘徊、掙扎、最終絕望坐化的身影,“此門之後,絕非生路,恐是十死無生之絕地。那‘磐天獄龍’若存,其威能非我等所能想象。即便龍已不在,其中殘留的雷火法則與封印之力,也足以將我等瞬間湮滅。”

  龍嘯沉默地看着那恐怖的入口,體內雷霆真氣在那狂暴雷火氣息的刺激下,傳來一陣陣既興奮又恐懼的悸動。他能感覺到,那入口內的雷霆之力,精純、古老、霸道到了極致,遠非他所能駕馭,甚至可能引動他自身真氣暴走。凌逸的判斷無疑是正確的。闖入其中,與自殺無異。

  “殘簡提及,離去之法‘或’在獄核。”龍嘯緩緩開口,語氣低沉,“但也只是推測,並未證實。且不說能否到達獄核,即便到達,所謂‘一線空間罅隙’是否存在,是否穩定,是否通向外界,皆是未知。以此等渺茫希望,賭上性命闖入絕地,智者不爲。”

  三人意見一致。

  放棄探索雷火獄,轉而在這“葬古墟”內,尋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然而,希望很快被現實碾碎。

  這片古戰場遺蹟,廣袤得超乎想象。三人以那雷火獄入口爲圓心,向不同方向輻射探索。御劍飛行?此地上空那無垠的黑暗虛空中,存在着詭異的吸力與紊亂的靈壓亂流,飛得越高,吸力越強,真氣消耗急劇增加,且方向極易迷失,嘗試數次後便被迫放棄,只敢低空掠行。

  他們踏遍了目力所及範圍內每一寸看似異常的土地,檢查了無數具巨獸骸骨與兵器殘骸,甚至嘗試攻擊那些看似邊界的暗金色“牆壁”或上方的黑暗虛空。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牆壁堅不可摧,任何攻擊落在上面都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上方的黑暗虛空彷彿沒有盡頭,飛得再高,也只是更深的黑暗與更強的吸力。平原的邊界?根本不存在,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是同樣的死寂景象,巨獸骸骨的數量或許有起伏,但環境毫無變化。

  更致命的是,此地的靈氣環境。

  正如古修殘簡所述,這裏的靈氣稀薄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且異常“惰性”。尋常在外界,修士運轉功法,天地靈氣會自發匯聚、被煉化吸收。但在這裏,空氣中的靈氣彷彿被凍住了一般,幾乎無法被引動。即便龍嘯全力運轉《驚雷引氣訣》,耗費極大心神,也只能從這近乎真空的環境中,榨取到一絲絲微弱得可憐的靈氣,而且轉化效率奇低,往往需要耗費比外界多數十倍的真氣與時間,才能勉強煉化一絲補充自身。

  這意味着,他們丹田內的真氣,是用一點,少一點。補充?難如登天。

  “不能再隨意御劍或施展術法了。”凌逸最先做出決斷,她清冷的臉龐在幽藍微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真氣消耗過快,一旦枯竭,在此絕地,與凡人無異。”

  於是,三人改爲純粹步行。不再輕易動用真氣護體,只以肉身硬抗此地無處不在的荒涼死寂氣息帶來的壓抑與那隱約的寒意(並非溫度低,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只有在遇到地形實在難以逾越,或需要探查高處時,纔會極度節省地使用一絲真氣輔助。

  日子,在絕望的尋找與日益沉重的壓抑中,一天天過去。

  沒有日月輪轉,只能憑藉自身生物鐘與那虛空中幽藍光點極其緩慢的明暗變化,來粗略估算時間。大約……已過去七八日了。

  乾糧,首先告急。

  三人攜帶的肉脯與麪餅本就不多,三人分食,很快見底。當最後一塊硬邦邦的麪餅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就着隨身水囊中僅存的清水嚥下後,現實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辟穀丹。”凌逸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眸深處已有化不開的凝重。她取出三個小巧的玉瓶,每個裏面約有十粒龍眼大小、呈淡青色的丹藥。“我隨身帶了三十粒‘青元辟穀丹’,藥效可維持三日不飢不渴。省着點用,或許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這個期限如同懸頂之劍。

  龍嘯和羅若也各自檢查了自己的儲物之物。龍嘯的辟穀丹只有寥寥數粒,羅若稍多,但也不過十幾粒。三人將所有辟穀丹集中,由最爲冷靜細緻的凌逸統一保管、分配。

  每日,只在感覺體力明顯不支、飢餓感難以忍受時,才服下一粒辟穀丹。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氣流散入四肢百骸,勉強驅散飢餓與乏力,維持身體最基本的需求。但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真實食物的渴望,以及長期依賴丹藥帶來的隱隱虛浮感,卻無法消除。

  真氣,更是捉襟見肘。

  每一次施展驚雷步越過溝壑,每一次以微末真氣探查可疑之處,甚至只是長時間維持基本的目力與靈覺在昏暗環境中的探查,都會消耗寶貴的真氣。而打坐恢復的效果微乎其微,往往調息數個時辰,恢復的真氣還不及一次輕微施爲的消耗。

  三人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臉色日漸蒼白,眼中神光黯淡,連腳步都變得有些虛浮。羅若活潑的話語越來越少,常常沉默地跟在後面,望着無邊無際的灰暗平原發呆。凌逸依舊沉靜,但緊抿的脣角與偶爾掠過眼底的焦灼,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龍嘯則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只是更加沉默地行走、觀察、思考,試圖從這絕境中找出一線生機。

  第十日,辟穀丹已消耗近半。

  三人圍坐在一具相對完整的、形似巨鷹的骸骨下方,分享着今日唯一的一粒丹藥——現在已改爲兩日一粒。微弱的藥力化開,帶來短暫的暖意,卻驅不散骨髓深處透出的寒冷與無力。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羅若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抱着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微微聳動,“我們……會不會像那位前輩一樣……永遠留在這裏……”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着遠處雷火獄入口那永恆閃爍的毀滅光芒。那裏是絕地,但似乎也是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活躍”的存在。

  龍嘯緩緩站起身,走到巨鷹骸骨的一根翼骨旁。骨殖冰冷堅硬,入手沉甸甸的,卻沒有絲毫靈性。他忽然握拳,運起一絲微弱的雷霆真氣,輕輕敲擊在翼骨上。

  “咚。”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平原上傳出老遠。

  “龍師兄?”羅若抬起頭,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想,”龍嘯收回手,目光投向平原更深處,那些在幽藍微光下如同連綿山巒的骸骨陰影,“那位古修前輩,窮盡心力,最終坐化於此。他是否……也曾如我們一般,踏遍了每一個角落?他是否……漏掉了什麼?”

  “此地廣袤無垠,骸骨如山,或許真有未曾發現的蹊蹺。”凌逸也站了起來,清冷的眸子重新燃起一絲銳利,“真氣所剩無幾,辟穀丹亦將告罄。坐以待斃,不如最後一搏。我們調整方向,不再漫無目的搜尋邊界,而是……仔細探查這些骸骨與殘骸本身,尤其是那些保存相對完整、或形態特異的。”

  絕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拼盡全力去抓取。

  三人重新振作精神,改變了策略。不再追求快速覆蓋面積,而是像考古者般,對沿途遇到的每一具巨型骸骨、每一片集中的兵器殘骸堆,進行儘可能細緻的觀察、摸索,甚至不惜耗費所剩無幾的真氣和體力,去搬動較小的骨塊,探查骸骨下方的地面。

  進展緩慢,且一次次失望。大多數骸骨除了巨大,並無特異。許多看似完整的骸骨,內部早已被某種力量掏空,脆弱不堪。兵器殘骸更是靈性盡失,與廢鐵無異。

  第十五日,辟穀丹只剩下最後五粒。

  絕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滲透進每一寸空氣。連凌逸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羅若更是時常看着那五粒小小的丹藥發呆,眼神空洞。

  龍嘯的嘴脣因乾渴和焦慮而起了一層白皮,他靠在一根傾斜的、不知名巨獸的肋骨上,喘息着。體內的雷霆真氣已枯竭到近乎感應不到,經脈空蕩,傳來陣陣隱痛。視線都有些模糊。

  難道……真的到此爲止了嗎?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揉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無意中劃過身後那冰冷粗糙的肋骨表面。

  龍嘯的指尖在粗糙的骨面上停下,他沒有轉頭,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無盡的骸骨與灰暗,投向了平原中央那唯一跳動的、象徵着毀滅與瘋狂的光源。

  “留在這裏,”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辟穀丹盡,真氣枯竭,結局已然註定。無非是……在多熬幾日或十幾日的痛苦之後,化爲另一具枯骨,與這萬千遺骸作伴。”

  羅若身體一顫,抬起頭,眼中蓄滿了淚水與恐懼。

  凌逸緩緩轉向他,清冷的眸子映着遠處雷火獄明滅不定的光芒,如同冰湖投下了火焰的倒影。

  “闖入雷火獄,”龍嘯終於收回手,站直身體,儘管腳步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九死一生,或者說,十死無生。古修前輩的警告,我們都懂。但那獄中,確有‘一線空間罅隙’的推測。”

  他看向凌逸,又看向羅若,眼神中沒有激昂的煽動,只有冷靜到殘酷的分析:“一線,或許只是前輩絕望中的臆想。但也可能,是真的。留在此地,生機是零。闖進去,生機……或許,是億萬分之一。零與億萬分之一,你們選哪個?”

  不是感應,不是召喚,沒有任何玄妙的徵兆。只是最直白、最赤裸的算術題。是坐着等死,還是衝向一個幾乎必死的、卻終究不是絕對“零”的可能。

  羅若的嘴脣哆嗦着,眼淚終於滾落,她看向凌逸,又看向龍嘯,最終用力擦了把臉,哽咽着,卻狠狠地點了點頭。

  凌逸沉默了很久。死寂平原上,只有遠處雷火獄永恆的低沉轟鳴,如同命運嘲弄的鼓點。終於,她極輕,卻極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闖。”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的告別。只是在絕境盡頭,用最後殘存的理智與力氣,選擇了那看似瘋狂、實則唯一蘊含了“可能”的方向。

  三人沒有再說話。默默地將最後五粒辟穀丹中的三粒各自服下,感受着那微弱卻真實的暖流在乾涸的經脈與空乏的軀體中化開,帶來短暫的力量。

  然後,他們轉身,背對着無垠的死寂與骸骨荒原,朝着那高懸於百丈之上、吞吐着毀滅雷霆與暴烈火焰的恐怖窟窿,邁出了腳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蹌。

  但每一步,都踏碎了坐以待斃的絕望,走向那燃燒的、咆哮的、象徵着最終審判的——雷火獄。

  向死,或許無生。

  但至少,他們選擇了面對毀滅的姿態,而非在寂靜中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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