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第九十六章 冰封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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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9

【蒼衍雷燼】 第九十六章 冰封舊夢

  黑暗褪去的瞬間,凌逸並未感到溫暖或熟悉。

  她如同墜入一片冰封的湖底,五感被極致的寒冷與寂靜包裹。沒有聲音,沒有光影,只有徹骨的寒意順着每一寸肌膚、每一縷神魂,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來。

  這寒冷並非外界的溫度,而是來自她心底最深處,那座她自己親手築起、又經年加固的冰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恆的一瞬,也許是短暫的水恆,一絲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層。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

  一股清冽的、帶着雪松與冷梅氣息的寒香,混合着極淡的、屬於男性乾淨清爽的味道,鑽入鼻端。這味道……有些陌生,卻又奇異地觸動了她塵封的記憶某處。

  然後是觸感。身下是柔軟的、帶着絨毛質感的織物,觸手冰涼絲滑,像是上等的冰蠶絲被。身上蓋着的薄毯輕盈卻保暖,隔絕了外界大部分的寒意。

  她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素雅的青色帳幔,帳頂繡着疏朗的竹影,在透過窗紙的微光中輕輕搖曳。房間不大,陳設簡潔,一桌一椅,一櫃一榻,皆是以北地特有的“寒鐵木”打造,紋理冷峻,線條硬朗。桌上放着一個白瓷瓶,瓶裏插着幾枝含苞待放的白梅,爲這冷硬的房間添了幾分生氣。

  窗欞上凝結着精緻的冰花,窗外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被厚厚白雪覆蓋的連綿山巒。天光清冷,將雪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銀白。

  這裏是……北境天山腳下,一家專爲修士開設的“雪廬”。

  記憶的閘門被這熟悉的環境猛地撞開,無數被冰封的畫面,裹挾着早已冷卻的情感,洶湧地回溯。

  是她第一次離開蒼衍派,以御氣境修爲獨自外出歷練。目的地,便是這廣袤神祕、機遇與危險並存的北境。在這裏,她遇到了他——天劍宗弟子,葉卿。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逆着門口透進的雪光走了進來。他穿着一身天劍宗標誌性的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銀狐皮毛的鑲邊斗篷,身形勻稱,肩寬腰窄,行動間帶着劍修特有的利落與挺拔。斗篷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面容。

  眉眼清俊,鼻樑高挺,嘴脣薄而輪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上揚,帶着一抹溫和如春風的笑意。他的眼睛尤其好看,瞳孔是淺淺的琥珀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清澈透亮,彷彿盛滿了陽光,看向她時,專注而溫柔,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暖意。

  是葉卿。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不,甚至比記憶中更鮮活,更……完美。

  “逸兒,你醒了?”葉卿走到牀邊,聲音清朗悅耳,帶着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氣息。他在牀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溫熱乾燥,“還好,燒退了。昨日你爲了採那株‘冰魄草’,真元消耗太大,又淋了場寒雨,可把我嚇壞了。”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在她額上的感覺卻異常清晰。凌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親近地觸碰過了?自從回到蒼衍,成爲“冰凝仙子”,她便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用冰冷隔絕一切。

  “我……沒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有些乾澀,語調卻不像後來那般冰冷徹骨,反而帶着一絲初出茅廬少女的輕微侷促。

  “還說沒事?”葉卿輕笑,那笑聲如同碎玉落盤,清脆動人。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還冒着熱氣的、烤得金黃酥脆的餡餅,“喏,山下小鎮買的,趁熱喫。喫完我帶你去個地方,保證你喜歡。”

  他的笑容真誠而耀眼,眼神清澈,沒有絲毫雜質。不像後來遇到的那些人,眼中或帶着敬畏,或帶着貪婪,或帶着算計。葉卿看她,就像看着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純粹地欣賞着她的美,她的劍,她這個人。

  凌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這張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被她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的臉。

  葉卿身上的溫度,他指尖的觸感,他笑容的弧度,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甚至那餡餅散發出的、混合着油脂和麥香的樸實香氣……

  這一切,都和她記憶深處,那段短暫卻刻骨銘心的時光,嚴絲合縫。

  心底那座冰牆,似乎被這過於真實的溫暖,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角。冰冷的堤防,出現了一絲裂痕。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被精心剪輯過的美好畫卷,一幀幀在她面前展開。

  她不再是後來那個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冰凝仙子”。她是凌逸,一個剛剛踏入江湖、對一切充滿好奇與些許戒備的蒼衍派女弟子。而葉卿,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同伴,更是……一點點走進她心裏的人。

  他們結伴而行,深入北境。葉卿劍法高超,性格卻溫和體貼,總是恰到好處地照顧着她。他會耐心指點她北境特有的妖獸習性與弱點,會在她練劍時安靜地在一旁觀看,然後真誠地讚歎:“逸兒,你的劍舞真美,是我見過最美的劍法。” 會在寒夜裏升起篝火,將最暖和的位置留給她,自己則在一旁擦拭長劍,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俊秀。

  他的誇獎直白而真摯,不像景飛那混蛋,總是用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些似是而非、讓人惱火的話。葉卿會說:“逸兒,你穿白衣最好看,像雪中的仙子。” 眼神乾淨,語氣認真,讓當時尚顯青澀的凌逸耳根微紅,心中泛起一絲陌生的甜意。

  他們一起探索古蹟,並肩對抗兇獸,分享修煉心得,也分享沿途的見聞與偶爾孩子氣的玩笑。在一次次生死與共中,那種朦朧的好感,逐漸發酵,變得清晰。

  直到那個月色很好的夜晚。

  他們在一條冰封的河谷旁宿營。篝火噼啪,映照着葉卿格外明亮的眼睛。他忽然有些緊張,從懷中取出一個雕刻粗糙卻看得出用了心思的小木盒,遞到她面前。

  “逸兒,”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帶着不容錯辨的緊張與期待,“這個……送給你。”

  凌逸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枚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的玉佩,雕刻成簡化的並蒂蓮形狀,線條流暢,靈氣盎然。

  “這是……我在一處古修洞府邊緣找到的‘暖陽玉’,長期佩戴,對水、冰屬性修士溫養經脈有好處。”葉卿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發紅,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它很配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部勇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逸兒,我……我喜歡你。等這次北境之行結束,我便迴天劍宗,稟明師尊,然後……去蒼衍派提親,可好?”

  月光,篝火,少年真摯而滾燙的告白,還有掌心那枚帶着他體溫的玉佩……

  凌逸記得,當時的自己,心跳如擂鼓,臉頰發燙,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顆熾熱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她垂下頭,良久,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葉卿眼中的光芒,彷彿照亮了整個北境的寒夜。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幻境中,這一幕被無限拉長、美化。月光更皎潔,篝火更溫暖,葉卿的笑容更璀璨,他握住她手的力道,溫暖而堅定,帶着無盡的喜悅和承諾。

  之後的日子,更是蜜裏調油。他們之間有了更多心照不宣的親密。葉卿會在她練劍後,用乾淨的帕子,仔細爲她擦拭額角的細汗,動作輕柔。會在寒冷的清晨,將溫好的靈酒遞到她手中,觸碰她指尖時,會停留片刻,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暖流。他們的交談越來越少,很多時候,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便能懂得彼此心意。

  一次在雪山洞穴中躲避暴風雪時,他們靠得很近。葉卿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帶着他的體溫和氣息。洞穴外風雪咆哮,洞穴內卻靜謐溫暖。也許是氣氛使然,也許是情到濃時,葉卿緩緩低下頭,試探着,吻了吻她的脣角。

  那個吻,輕柔得像一片雪花,帶着少年人青澀的試探和滿腔的珍視。凌逸沒有躲開,只是閉上了眼睛,長睫輕顫。那一刻,彷彿時間和風雪都停止了。

  再後來……記憶有些模糊了。幻境似乎跳躍了一下,直接來到了分別前夕。

  葉卿收到師門傳訊,有要事需即刻返回天劍宗處理。臨別前,他緊緊擁着她,在她耳邊低聲承諾:“逸兒,等我。我回去處理完事情,就去北境天山之巔——那裏珍貴的‘天山雪蓮’,是最純淨的冰靈聖物。我要親手爲你採來,作爲我們的定情信物。然後,我就去蒼衍提親,風風光光地娶你。”

  他的懷抱溫暖有力,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憧憬。

  “天山險峻,你……小心。” 幻境中的凌逸,聽到自己這樣囑咐,聲音裏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與依戀。

  “爲了你,刀山火海我也去得。”葉卿鬆開她,抬手拂過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笑容依舊燦爛,“等我好消息。”

  他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那背影挺拔,充滿希望。

  凌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手中,緊緊攥着那枚並蒂蓮暖陽玉佩。

  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一天,兩天,一月,兩月……

  沒有玉鴿傳書,沒有隻言片語,葉卿如同人間蒸發,杳無音訊。

  起初的擔憂,逐漸變成焦慮,再變成不安,最後……化作冰冷的絕望。

  幻境的時間開始加速,模糊。她彷彿看到自己一遍遍查看傳訊玉符,一次次望向天山方向,臉上的希冀一點點黯淡,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她不顧一切,前往天劍宗詢問。得到的,是門人淡漠而遺憾的回答:“葉卿師弟?他數月前確曾回宗門,但不久後便再次外出,說是要去北境天山尋什麼雪蓮……之後便再無消息傳回。魂燈……數月前已微弱欲熄,如今……大抵是隕落在天山某處了。”

  隕落……?

  怎麼可能?他說過要回來娶她的。他說過刀山火海也去得。他那樣一個驚才絕豔、笑容溫暖的人,怎麼會……輕易隕落?

  她不信。

  幻境中,凌逸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她再次深入北境,發了瘋一般尋找。闖祕境,戰妖獸,尋訪遺蹟,打聽一切關於天山雪蓮和年輕劍修的消息。她的劍越來越冷,越來越利,在北境闖出了“白衣劍仙”、“冰凝仙子”的名號。可她的心,卻越來越空,越來越涼。

  找不到。哪裏都找不到。

  連一點殘骸,一點遺物,都沒有。

  只有無邊的風雪,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

  最終,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她獨自站在曾經和葉卿分別的雪原上,望着黑沉沉的、彷彿巨獸般匍匐的天山輪廓。

  雪花落在她蒼白冰冷的臉上,迅速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是了……” 她聽到自己用沙啞至極的聲音,喃喃自語,“他死了。”

  “不然……怎麼會丟下我。”

  這句話,像是最冰冷的咒語,將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徹底凍結。

  從此,北境少了一個尋找愛人的癡情女子,多了一位心如寒冰、劍出無情的“冰凝仙子”。

  幻境的畫面再次變換。

  她回到了蒼衍派。碧波潭的水依舊清澈,卻再也映不出她眼中的暖意。她將自己沉浸在修煉中,用無盡的寒冷包裹自己,拒絕一切外界的關切與探詢。

  直到某一天,師尊李真人委婉地提起,木脈的景飛師兄,修爲人品俱佳,似對她有意,若她願意……

  景飛?

  那個總是帶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卻時常讓人看不透的木脈天才?

  若是從前,她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可如今……葉卿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嫁誰,不是嫁呢?或許,找個人,也能稍微填補一下那無邊的空洞與寒冷吧。

  抱着這樣灰暗、近乎自棄的念頭,她默許了。

  然後……便是那場令她刻骨銘心的“提親”。

  場景切換至碧波潭一處水榭。李真人、姚真人(木脈掌脈)都在場,景飛也被喚來。

  李真人笑容溫和,正欲開口撮合。

  凌逸垂眸坐着,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靜,甚至沒有抬頭看景飛一眼。

  就在這時——

  “哈?” 一聲誇張的、帶着毫不掩飾嫌棄的嗤笑,打破了水榭的安靜。

  凌逸抬起眼,只見景飛歪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那張算得上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輕佻與不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冰冷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

  “師尊,李師叔,你們就別亂點鴛鴦譜了。” 景飛的聲音清亮,卻字字如刀,扎進凌逸早已冰冷的心臟,“凌師妹這冷冰冰的樣子,看着就讓人打寒顫。這要是娶回家,天天對着張冰塊臉,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我可消受不起。”

  他頓了頓,彷彿還嫌不夠,又補充道:“我這人最愛熱鬧,可不想整天對着個‘冷麪婆’,話都沒法說,悶也悶死了。這婚事,還是算了吧!”

  水榭內,一片死寂。

  李真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姚真人臉色鐵青。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凌逸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冷麪婆”三個字時,體內奔流的清漣真氣幾乎失控,冰寒的劍意不受控制地溢出體表,將手邊的茶杯瞬間凍結、崩裂!

  羞辱。

  無與倫比的羞辱。

  她本就心灰意冷,覺得嫁誰無所謂,近乎施捨般默許了這場撮合。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毫不留情地、用如此輕蔑侮辱的言辭,當衆拒絕!將她的尊嚴,踐踏得粉碎!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景飛。

  景飛卻似乎毫無所覺,依舊掛着那副漫不經心、甚至帶着點幸災樂禍的笑容,迎着她的目光,甚至還挑了挑眉,彷彿在說:“怎麼?我說錯了嗎?”

  那一刻,凌逸心中僅存的、對這個世界最後一點溫情的期待,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怒火,和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寒。

  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在她眼中凝聚。

  幻境將這一幕無限放大。景飛的臉變得無比清晰,他嘴角那抹笑,充滿了嘲諷、鄙夷和令人作嘔的輕浮。他的話語,一遍遍在她腦海中迴響:“冷麪婆”、“看着就打寒顫”、“消受不起”、“悶也悶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爲什麼……爲什麼他要這樣?她明明……已經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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