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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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3

【蒼衍雷燼】(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寒夜心扉

  北境的夜晚來得迅疾而霸道。

  日頭剛落,鉛灰色的蒼穹便被濃墨浸透,星月無蹤,唯有凜冽的寒風裹挾着冰晶雪粒,在荒原上恣意呼嘯。四人尋了一處背風的巖壁凹陷,勉強可避風雪。凌逸抬手佈下一層簡單的隔寒禁制,淡藍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將刺骨寒意與大部分風雪阻隔在外,碗內氣溫雖仍低,卻已能容人喘息。

  篝火很快升起。

  龍嘯以雷火真氣引燃了隨身攜帶的耐燃炭塊,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小片黑暗,也將衆人臉上映得明明暗暗。火光給凌逸清冷的側顏鍍上了一層暖色,卻化不開她眉宇間那抹凝思;羅若挨着火堆,一邊搓着手哈氣,一邊從背囊裏掏出乾糧和水囊;甄筱喬安靜地坐在稍遠些的墊子上,雙腿併攏,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青色裙襬嚴實地遮住小腿,唯有火光偶爾掠過她低垂的眼睫,在那冰藍色的眸底投下搖曳的陰影。

  簡單的食物過後,便是沉默的調息。凌逸閉目盤坐,氣息與周遭嚴寒隱隱抗衡,自成一體。龍嘯守在外圍,獄龍斬橫於身旁,紫金色真氣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着營地四周每一寸風雪與黑暗。羅若似乎有些耐不住這沉寂,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安靜出神的甄筱喬身上。

  她挪了挪位置,湊到甄筱喬身邊,聲音刻意放輕,帶着少女特有的活潑與關切:“甄姐姐,北境晚上可真冷啊,比碧波潭冷多了。你在翠竹苑也這麼怕冷嗎?木屬功法是不是不太適應這種天氣?”

  甄筱喬抬起眼簾,冰藍色的眸子看向羅若,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禮節性的弧度:“尚可。木氣主生髮,雖不喜極寒,但運轉周天,亦可自生暖意。只是此地寒氣非同一般,侵肌蝕骨,需多耗些心神抵禦。”

  她的回答得體而疏離,如同回答師長考較,而非姐妹夜話。

  羅若卻不氣餒,反而順着話頭聊起了碧波潭的修行趣事,說起自己當年初學《清漣引氣訣》時,如何因控制不住水靈之氣而弄溼了整間靜室;說起李真人座下幾位師姐的性子,有的嚴肅,有的溫柔,有的則癡迷煉丹常常炸得滿臉黑灰;又說起水脈特有的“沐霖節”,女弟子們會在那一天以靈泉沐浴,互贈鮮花,分享糕點,熱鬧非凡。

  她說得生動,眼中閃着光,試圖將那份屬於少女的、簡單而溫暖的快樂,傳遞給身邊這個總是沉靜得令人心疼的姐姐。

  甄筱喬靜靜聽着,偶爾點頭,或輕聲應一句“嗯”“原來如此”,禮貌周全,卻始終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那些屬於正常少女的嬉笑怒罵、宗門趣事,於她而言,彷彿已是另一個遙遠世界的聲音,可以聆聽,卻難以真正觸及。

  羅若說了好一陣,見甄筱喬依舊沉靜,心中那點活躍漸漸平復下來。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她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帶着一種與她平日跳脫不符的柔和:

  “甄姐姐,我娘……以前常跟我說,”她頓了頓,模仿着陸璃的語氣,那話語裏混雜着母親的疼惜與過來人的感慨,“女孩子啊,就算心裏再苦,裝着再多的事,也要記得對自己好一點。天不會一直陰着,路不會一直難走,若是自己先不愛惜自己,那便真的沒人能暖過來了。”

  這話很輕,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撞開了甄筱喬心底某扇塵封已久的門。

  篝火噼啪一聲,爆開幾點火星。

  甄筱喬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冰藍色的眼眸望着跳躍的火焰,瞳孔深處,彷彿倒映出另一片溫暖的光。那片光裏,沒有血腥,沒有骯髒,只有黑巖堡她閨房中常年不熄的夜燈,和燈下父親甄裕那張總是帶着寵溺笑意的臉。

  “……對自己好一點。”她輕聲重複,嗓音比平日更柔,卻透着一股空洞的迴響,“我爹……也常說類似的話。”

  羅若微微一怔,意識到甄筱喬終於主動提及了過去,連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甄筱喬沒有看她,目光彷彿穿透了火焰,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我生來……便是這頭藍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冰藍的顏色在火光下流轉着奇異的光澤,“接生的嬤嬤說,孃親是因爲生我難產,耗盡元氣去的。堡裏……那時有些閒言碎語,說我是妖異,克母。”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緊握的指節已微微泛白。

  “可我爹從未怪過我。一次也沒有。”她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裏漾開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溫柔,“他說,我的藍髮是上天賜予的獨一無二的美麗。他說,我娘若在天有靈,定會爲我驕傲。”

  “我小時候不懂事,嫌這頭髮太惹眼,走到哪兒都被人盯着看。七歲那年,我哭着求爹,讓他幫我找法子,把頭髮染黑,或者藏起來。”甄筱喬的脣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帶着澀意的弧度,“爹真的去找了。他花重金,託人從中原、甚至更遠的地方,尋來了好幾種據說能遮掩異色的祕藥、法器。有的需要用特殊藥水浸泡,味道刺鼻;有的則是附有幻術的髮簪,戴上便能幻化髮色。”

  “我試了。藥水染了三天,頭髮差點枯掉,顏色卻沒怎麼變。幻術髮簪倒是有效,可我一運行家傳的粗淺引氣法門,幻術就維持不住,藍髮還是會露出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記得那天,我對着鏡子,看着簪子失效後重新變藍的頭髮,又急又氣。”

  “爹卻一點也沒生氣。他蹲在我面前,用那雙溫暖的大手捧住我的臉,看着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喬兒,這頭髮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娘留給你的印記。它不醜,它是特別的。如果你不喜歡別人看,爹就教你變得更好看,好看到讓他們看了,也只有羨慕和敬畏的份。’”

  “後來,他再沒提過遮掩頭髮的事。只是出門時總會多派護衛,私下裏卻會蒐集各種天藍色的髮帶、珠花給我,說‘既然藏不住,不如讓它更好看’。”甄筱喬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幾不可聞。她低下頭,長長的冰藍色睫毛覆下,遮住了眼中洶湧的情緒,唯有那微微顫抖的肩線,和緊緊交握、指節已然發白的手,暴露了平靜敘述下驚濤駭浪的心潮。

  巖壁凹陷裏,一時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風雪永無止境的嗚咽。

  羅若早已聽得眼圈泛紅,她伸出手,輕輕覆在甄筱喬緊握的手上,觸感冰涼。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哽住了。

  不遠處的陰影裏,龍嘯背對篝火而坐,看似專注守夜,實則將每一句話都聽得分明。

  他望着禁制外翻滾的黑暗與雪沫,心中那片沉靜的湖,彷彿被投入了沉重的石塊,層層漣漪擴散開來,撞擊着胸腔。

  最先,母親因生她難產而死……她會不會覺得是自己的錯?會不會在無數個夜裏,對着鏡中藍髮,懷疑自己真是帶來不幸的“妖異”?

  後來,黑巖堡慘遭屠戮,全堡上下,至親、管家、看着她長大的護衛僕役……皆死於非命,唯獨她被擄走,遭受那般屈辱後活了下來。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天煞孤星,所有的親近之人都會因她而遭遇不幸?

  再後來,李家坳石屋中那骯髒的侵犯……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再也不乾淨了?那具美麗的皮囊,連同內裏的靈魂,是否都被打上了洗刷不掉的污穢烙印?

  所以,她將所有的情感冰封,用嫺靜、用禮數、用近乎自虐的刻苦修煉,鑄成堅硬的外殼。她把血仇當作唯一的目標,支撐着自己不至於徹底崩潰或沉淪。她用疏離隔開一切可能的溫暖與靠近,或許不是不願,而是不敢——不敢再承受失去,不敢再面對自己內心深處那些可能存在的、對自身的懷疑與厭棄。

  這個看似堅強、冷靜、目標明確的姑娘,內裏卻是一個縮在冰冷角落、瑟瑟發抖、遍體鱗傷的孩子。

  龍嘯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甄筱喬話語裏那份深埋的、對自身存在的懷疑與創傷,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不經意間,也旋開了他心底一處塵封的暗格。

  他也是孤兒。

  這個認知於他而言,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都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標籤,輕飄飄的,沒有太多實感。

  從他記事起,生命中就有“父親”。龍首,那個如山嶽般沉穩的男人,始終矗立在他的世界裏。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但身邊有大哥龍行,有三弟龍吟。三個男孩在父親的教導下跑堂、讀書、打鬧,日子過得充實而吵鬧。血脈相連的親情如此自然,如此緊密地包裹着他,以至於“孤兒”這個詞,從未真正侵入過他年少的心境。

  直到二十歲那年,心智已然堅定。一個尋常的夜晚,父親將他單獨叫到後院。月光如練,父親負手而立,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沉。他沒有迂迴,直接告訴龍嘯一個事實:三兄弟中,唯有大哥龍行是他的親生骨血,龍嘯與龍吟,皆是他收養的孤兒。現在告訴你,之後龍吟年齡到了,也會告訴他。

  消息來得突然,卻並未在龍嘯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養育之恩重如山嶽,血緣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環。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怔了怔,隨即跪地叩首,聲音平穩而堅定:“父親永遠是父親。” 龍首將他扶起,那雙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再說,眼中卻有欣慰的微光。

  然後八年前,自己二十七歲,那天晚上。具體的細節已有些模糊,只記得是突如其來的、壓倒性的襲擊,敵人強大而詭祕。混亂中,父親龍首斷然命令他們兄弟三人立刻躲起來。

  後來魏重陽出現,說是受父親所託,帶兄弟三人走。

  在魏師兄的口中,父親獨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龍教的黑暗與狂潮,爲他們爭取一線生機。龍嘯最後回頭看到的,是父親挺立如孤峯、悍然揮拳的背影。

  那一別,便是八年杳無音信。

  後來修道日久,見識漸廣,他才從零星的傳說與前輩隱晦的提及中,拼湊出養父龍首昔年的輝煌——“天下第一”。一個百多年前就屹立於修真界巔峯的名號,帶着傳奇與神話的色彩。知道得越多,他對養父的敬畏與崇拜便越深,那份“父親不會輕易倒下”的信念也越發根深蒂固。很多人都說,龍首隕落了。在那樣的圍殺下,縱是天下第一,生還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但龍嘯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固執地低語:不會的。那是他的父親,是曾站在巔峯俯瞰衆生的龍首。天下第一,怎麼會死?怎麼能死?他一定是在某個地方療傷,總有一天,會如同往日般,帶着一身風霜與令人安心的強大,重新回到他們面前。

  這份近乎執念的相信,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對細膩情感的某種鈍感,讓他這些年來,雖揹負着尋找父親下落的使命,心頭卻始終懸着一線不肯熄滅的希望之光,並未真正墜入那種徹底失去、永訣於世的絕望深淵。

  直到此刻。

  直到他親耳聆聽甄筱喬用平靜到令人心碎的語氣,述說母親因生她而死帶來的原罪感,述說父親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溫暖的方式,試圖撫平她因異相而生的不安,最後卻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連一句遺言都未能留下。

  龍嘯忽然意識到,自己那點“孤兒”的認知,與甄筱喬所承受的,根本是雲泥之別。

  他有“或許還在”的父親作爲支柱和念想,有二十年實實在在、充滿煙火氣的親情作爲底氣。而她,是真的一無所有了。至親的血在眼前冷卻,家園在烈焰中化爲焦土,自身遭受最不堪的凌辱……所有的溫暖、庇護、對自身存在的確認,都在那一刻被徹底斬斷、碾碎、玷污。

  那份“親眼目睹”的衝擊,那份“再無可能”的絕境,是他從未真正體會過的徹骨之寒。

  篝火又爆開幾星火花。

  龍嘯緩緩轉過頭。

  火光躍動間,他看見甄筱喬依舊維持着挺直卻單薄的坐姿,冰藍色的長髮在暖色光影下流轉着靜謐而哀傷的光澤。她低垂着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交握的雙手指節依舊繃緊發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壓制住那具軀殼之下瀕臨崩潰的戰慄。

  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混雜着沉重的鈍痛與清晰的憐惜,毫無預兆地撞進龍嘯胸腔。那不是簡單的同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基於自身經驗延伸出的理解與共鳴。他彷彿能穿透那層冰封的平靜,窺見其下那個縮在廢墟與血污中、茫然四顧、連哭泣都忘記了的小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她那看似冷酷的復仇執念,或許不僅僅是動力,更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若連仇恨這最後的支點都失去,她將何以存續?她那拒人千里的嫺靜與禮數,或許不僅僅是教養,更是脆弱靈魂披上的、最堅硬的甲冑。

  羅若還在輕聲說着什麼安慰的話,甄筱喬偶爾點頭,卻始終沒有抬眼。

  龍嘯沉默地移回目光,重新望向禁制外咆哮的風雪。掌心,那些舊傷痕似乎又在隱隱發燙,但這一次,伴隨着痛楚升起的,是一種更爲清晰的責任感,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想要爲她驅散些許寒意的衝動。

  他依舊不相信養父龍首已死。

  但他此刻,真切地觸摸到了甄筱喬世界裏那片冰冷死寂的、名爲“失去”的永夜。

  風雪拍打着淡藍色的禁制光幕,發出沉悶的嗚咽。

  火光照亮的這一小方天地裏,沉默在流淌,理解在無聲中滋長。

  前路依舊風雪載途,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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