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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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6

【蒼衍雷燼】(146)

第一百四十六章 洞中夜話,心火灼冰

  天山之巔的悲慟,終究被凜冽的罡風與刺骨的寒意裹挾着,漸漸平息。

  凌逸的哭聲從最初的撕心裂肺,慢慢轉爲壓抑的哽咽,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混在呼嘯的風聲裏,幾乎微不可聞。她依舊跪在冰冷的冰岩上,雙手死死摟着那株被淚水浸潤的雪蓮,彷彿那是她與這冰冷世界最後的、脆弱的維繫。

  羅若和甄筱喬一左一右跪在她身邊,無聲地擁抱着她顫抖的肩膀。少女溫暖的體溫與輕柔的拍撫,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浸潤着她冰封百年的心房裂痕。龍嘯站在不遠處,背對着她們,獄龍斬杵在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遭放晴的天穹與翻湧的雲海,將這片小小的、瀰漫着悲傷的空間留給了她們。

  不知過了多久,凌逸終於止住了淚水。

  她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被淚水洗過,清亮得驚人,卻也空洞得令人心慌。眼眶紅腫,臉頰上淚痕交錯,在雪光映照下泛着脆弱的光澤。她低頭,看着掌心那株依舊晶瑩、卻被自己淚水濡溼的雪蓮,指尖輕輕拂過花瓣,動作溫柔得近乎悲慼。

  “此地……不宜久留。”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鼻音,卻已經努力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罡風酷寒,且……雪蓮氣息雖弱,恐仍會引來麻煩。”

  她試圖站起身,雙腿卻因久跪和情緒劇烈波動而虛軟無力,一個踉蹌。羅若和甄筱喬連忙攙扶住她。

  “師姐,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休整一下吧。”羅若看着凌逸蒼白憔悴的容顏,心疼不已。

  凌逸閉了閉眼,微微頷首。

  四人御器下山,在天山主峯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崖壁下,尋到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冰窟洞穴。洞穴不大,但足以容納四人,入口狹窄,內部卻頗爲乾燥,地上甚至還鋪着不知何年何月被風吹進來的、早已枯死的寒帶苔蘚,踩上去軟軟的。

  龍嘯在洞口布下簡單的隱匿與隔寒禁制,羅若從背囊中取出備用的炭火,燃起一小堆篝火。跳躍的橘黃色火焰驅散了洞穴內的陰冷溼寒,帶來一絲暖意,也將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滑的冰壁上,搖曳不定。

  凌逸抱着雪蓮,靠坐在最裏面的冰壁旁,月白劍袍上的血跡與冰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低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個清冷而疲憊的軀殼。

  龍嘯、甄筱喬、羅若圍坐在火堆旁,一時無言。只有柴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在寂靜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氣氛沉悶而壓抑。

  良久,羅若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凌師姐……你……還好嗎?”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冰藍色的眼眸映着暖光,卻彷彿隔着一層無法融化的堅冰。許久,她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啞:“無妨。”

  這顯然不是實話。

  甄筱喬默默取出水囊和乾淨的布巾,沾溼了,遞到凌逸面前:“師姐,擦擦臉吧。”

  凌逸看了她一眼,冰藍色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麻木的感激。她接過布巾,輕輕擦拭着臉頰的淚痕和嘴角乾涸的血跡。動作緩慢,帶着一種機械般的滯澀。

  “那株雪蓮……”龍嘯斟酌着開口,目光落在凌逸膝上那株光華內斂的聖潔白蓮上,“師姐打算如何處置?是否……需要儘快封印保存,以免靈力流失?”

  這是最務實的問題。天山雪蓮乃天地奇珍,離了生長環境,若不妥善處理,其蘊含的磅礴靈力與生機會隨時間緩慢逸散。

  凌逸擦拭的動作頓了頓。她低頭,看着掌心靜靜躺着的雪蓮,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晶瑩的花瓣。花瓣上,她之前滴落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水漬。

  “雪蓮……”她喃喃重複,聲音飄忽,“是啊,雪蓮……終於……找到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欣喜,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和……釋然?

  “我追尋它……很久了。”凌逸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洞穴頂部嶙峋的冰棱,彷彿穿透了岩石與冰雪,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不是爲了它本身的功效,也不是爲了宗門貢獻……只是爲了……一個承諾。一個……早已無法兌現的承諾。”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洞穴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羅若和甄筱喬屏住了呼吸。龍嘯也坐直了身體,他知道,凌逸終於要打開那扇封閉了多年的心門。

  凌逸的目光從冰頂移回,落在跳躍的火焰上,眼神變得悠遠而空洞,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很多年前……我還不是‘冰凝仙子’,只是一個剛離開宗門、初入江湖的蒼衍派弟子。”她開始訴說,語速很慢,聲音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剝開傷口般的決絕。

  “那時,我來到北境歷練,遇到了一個人。他叫葉卿,是天劍宗的弟子。”

  她描述着那個笑容溫暖、眼神清澈如陽光的少年劍客,描述着他們結伴而行、並肩作戰的點滴,描述着北境風雪中那份逐漸滋生的、朦朧而美好的情愫。她的語氣依舊清冷,但提起“葉卿”這個名字時,那冰封的眼底深處,總會掠過一絲極快、卻無法錯辨的、屬於過去的溫柔與光亮。

  “……他送我這枚玉佩。”凌逸從懷中取出那枚並蒂蓮形狀的暖陽玉,握在手心,指尖微微收緊,“他說,等我回來,便去天山之巔,尋一株最純淨的天山雪蓮,以此爲聘,娶我過門。”

  洞穴內,只有她清冷而緩慢的敘述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他迴天劍宗處理要事,說很快便回來,去取雪蓮。我信了。”凌逸的聲音頓了頓,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泄露出來,“可他……再也沒有回來。”

  “我等了……很久。沒有消息,沒有音訊。我去天劍宗詢問,他們只說,他確實回來過,但又很快離開,說是去北境天山尋雪蓮……之後,魂燈微弱欲熄,最終……徹底熄滅。”

  “他們說,他大抵是……隕落在天山某處了。”

  “我不信。我發瘋一樣地找。一遍遍深入北境,闖祕境,戰妖獸,打聽一切關於雪蓮和年輕劍修的消息……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連一點殘骸,一點遺物,都沒有。”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被漫長時光磨礪過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絕望。

  “我找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他是真的死了。可心底總還存着一絲妄念……萬一呢?萬一他只是被困在哪裏?萬一他還活着,只是無法聯繫我?萬一……他還在等着我去找他?”

  “所以這些年,但凡有一點點關於‘天山雪蓮’的消息,無論多渺茫,多危險,我都會來。彷彿……只要找到雪蓮,就能找到他存在的證據,就能抓住一點點……他曾經努力想要爲我兌現承諾的痕跡。”

  “去炎州那次,也是因爲聽說有一個無名劍修在那裏。”

  她低頭,看着掌心那株真實的、觸手可及的雪蓮,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

  “現在,雪蓮找到了。就在天山之巔,在他最可能去的地方,被我親手拿到了。”

  她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面前三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着火光,也映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可是,他呢?”

  “他不在。”

  簡單的三個字,卻彷彿耗盡了凌逸所有的力氣。她挺直了許久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

  “雪蓮就在這裏,晶瑩剔透,聖潔無瑕,蘊含着他當年想爲我取來的磅礴生機與天地祝福。”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雪蓮的花瓣,動作溫柔,眼神卻空洞,“可那個許諾要親手將它送到我面前、以此爲聘娶我過門的人……不在了。”

  “這株雪蓮,於我而言,已經……沒有用了。”

  她的話語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玄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是賭氣,不是謙讓,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心死之後的……釋然與放棄。

  追尋了無數日夜的執念,支撐着她走過漫長冰冷歲月的唯一寄託,在真正握在手中的這一刻,卻因爲那個承諾主體的永遠缺席,而失去了全部的意義。

  就像一把鑰匙,終於找到了鎖,卻發現鎖後面的門,早已連同門後的世界,一起崩塌湮滅。

  洞穴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四張神色各異的臉。

  羅若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她緊緊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握住甄筱喬的手,彷彿想從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也傳遞一些安慰。

  甄筱喬冰藍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氳。她比羅若更能體會這種失去至愛、信念崩塌的痛苦。凌逸此刻的平靜敘述,比之前的嚎啕大哭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悲涼。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無數個黑夜裏,咀嚼着血仇與屈辱,揹負着沉重的過去踽踽獨行。

  而龍嘯……

  龍嘯坐在火堆對面,低着頭,看着自己交握的雙手。篝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明暗不定。

  凌逸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着他的心臟。

  承諾……雪蓮爲聘……娶她過門……

  這些字眼,與他在冰窟之中,對甄筱喬許下的那個“待你大仇得報,我便來娶你”的承諾,何其相似!

  同樣是許諾未來,同樣是關乎婚娶,同樣是將一份沉重的期待,寄託於渺茫的前路與未知的變數。

  可凌逸的結局呢?

  那個許下承諾的葉卿,最終隕落在追尋承諾的路上,留下凌逸獨自一人,在漫長的歲月裏被這份無法兌現的諾言反覆灼燒、冰封。

  那他龍嘯呢?

  他對甄筱喬的承諾,會不會也……?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更讓他如坐鍼氈、無地自容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在東側雪丘之後,在那場荒唐的“切磋”與魔渣侵蝕的混亂中,他……

  他對凌逸做了什麼?

  雖然是被魔渣侵蝕,神智昏亂,將凌逸錯認爲甄筱喬……可那畢竟是發生了。他強行佔有了凌逸的清白之身,那個清冷孤高、心藏傷痛、剛剛還在爲逝去的愛人痛哭的凌師姐!

  而就在剛纔,他還親耳聽到了凌逸與葉卿之間那段純淨而悲傷的往事,聽到了她對那份承諾的執着與最終的心死。

  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啊?

  在凌逸爲葉卿守候、心碎的時候,自己卻以那樣不堪的方式,玷污了她?

  一股混合着強烈羞恥、愧疚、自我厭惡的灼熱洪流,猛地衝上龍嘯的頭頂,讓他瞬間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起。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抵消心底那滔天的罪惡感。

  人渣……敗類……

  他在心裏狠狠地唾罵自己。

  怎麼就……怎麼就控制不住那魔渣?怎麼就……對凌師姐做出了那樣的事?

  即便有魔渣作祟,可歸根結底,是不是自己心底深處,也潛藏着對凌逸那份清冷絕俗的、不該有的覬覦?否則,爲何魔渣的幻象,偏偏將凌逸錯認成了筱喬?

  這個自我詰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靈魂。

  他不敢抬頭去看凌逸,甚至不敢去看甄筱喬。只覺得坐在這裏的每一刻,都是一種煎熬。篝火的溫暖彷彿變成了灼人的烈焰,燒得他渾身刺痛。

  “……所以,這株雪蓮,你們收下吧。”

  凌逸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將龍嘯從自我鞭撻的深淵中猛地拉回。

  他愕然抬頭,只見凌逸已經將那株天山雪蓮,連同那汪殘存的冰髓玉液,用自身冰寒真氣小心地封存在一個寒氣森森的臨時禁制中,雙手捧着,遞向了三人。

  她的神色依舊蒼白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冷,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此物與我,已只是一段過往的見證,一個破碎的夢。留着,徒增傷懷罷了。”凌逸的語氣很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你們三人與雪蓮有緣,它救了筱喬,也助你們涉險至此。理當歸你們所有。”

  三人同時愣住。

  甄筱喬看着遞到面前的雪蓮,又看向凌逸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冰藍色的眸子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剛要開口,羅若已經搶先說道:“不行不行!凌師姐,這是你找了多年的東西,我們怎麼能收?”

  “是啊,師姐。”甄筱喬也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這是葉卿師兄留給你的念想。即便……即便人不在了,可這份心意,不該被讓給別人。”

  龍嘯抬起頭,目光與凌逸相接。他看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可在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凌師姐,”他開口,聲音低沉而誠懇,“筱喬說得對。這雪蓮,於我們只是天材地寶,於你卻是……百年的執念。我們不能收。”

  凌逸微微蹙眉:“可它於我……”

  “於你,是葉卿師兄想爲你摘的花。”羅若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直視着凌逸,“師姐,你找了它這麼久,不就是爲了這個嗎?現在找到了,它就是你的。葉卿師兄……一定也希望是你親手拿到它。”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凌逸心上。

  她捧着雪蓮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低頭看去,那株雪蓮靜靜躺在她的掌心,花瓣晶瑩剔透,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溫潤的柔光。那光芒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靜地、溫柔地存在着——就像多年前,那個少年說起“以此爲聘”時,眼底清澈而堅定的光。

  洞穴內安靜了片刻。

  凌逸沉默着,良久,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依次掠過三人——羅若通紅卻倔強的眼眶,甄筱喬溫柔而堅定的眼眸,龍嘯低垂卻誠懇的眉眼。

  冰藍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一角。

  “……你們啊。”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無奈,還有一絲……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

  她低頭,再次看向掌心的雪蓮。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着把它推出去。

  指尖輕輕拂過那晶瑩的花瓣,動作依舊溫柔,卻不再帶着那種空洞的悲慼。而是……彷彿在觸碰一件,終於可以安心擁有的、珍貴的東西。

  “也罷。”她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洞穴中卻格外清晰,“那……我便收下。”

  羅若和甄筱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龍嘯也微微鬆了口氣。

  然而凌逸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三人同時一怔。

  “不過——”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此雪蓮乃天地奇珍,蓮瓣可入藥,蓮心可煉丹,而蓮蓬之中,蘊有九枚蓮子。每一枚,皆蘊含雪蓮之本源生機與靈力。”

  她頓了頓,看向三人的眼神,認真而坦然。

  “待下山之後,我尋得合適的玉盒,將雪蓮妥善封存。屆時,我會分出三枚蓮子,贈與你們三人。”

  “師姐,這……”羅若要推辭。

  凌逸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不必推辭。”她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你們方纔說,此物與我有緣。可若無你們一路相助,我未必能活着走到雪蓮跟前,更遑論親手摘取。”

  她的目光落在甄筱喬身上:“筱喬身負雪蓮之緣,以血滋養,方使其綻放。”

  又看向羅若:“羅師妹一路細心照拂,這洞穴中的氈毯炭火,皆是你所備。”

  最後看向龍嘯,目光微頓,隨即移開,聲音依舊平靜:“龍師弟……一路護持,抵禦外敵,功不可沒。”

  “這雪蓮能入我手,非我一人之力。既如此,它的果實,便當歸於衆人。”

  她的語氣清淡,卻字字懇切,不帶絲毫施捨之意,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坦然。

  三人沉默片刻,最終,甄筱喬率先頷首:“多謝師姐。”

  羅若也重重點頭,眼中淚光未乾,卻已泛起笑意。

  龍嘯深深看了凌逸一眼,只覺心中那團愧疚的火焰,似乎被什麼清涼的東西輕輕壓住了一角。他沉聲道:“多謝師姐。”

  凌逸輕輕搖頭,將雪蓮重新小心地收好,納入懷中,貼在胸口的位置——那裏,還藏着那枚並蒂蓮形狀的暖陽玉。

  一個破碎百年的夢,今夜終於有了歸宿。

  而新的牽連,也在這冰窟之中,悄然生根。

  她靠回冰壁,閉上眼睛,嘴角那極淡的弧度,卻久久未散。

  跳動的篝火,將她清冷絕塵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暗。淚痕已幹,只留下淡淡的痕跡。但那眉眼之間,似乎多了一絲……許久未曾有過的、近乎安寧的東西。

  洞穴內重歸寂靜。

  雪蓮的歸屬,以一種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方式,塵埃落定。

  而每個人心底的波瀾,卻遠未平息。

  龍嘯望着凌逸緊閉雙眼、彷彿沉睡的側顏,又看看身旁眼中含笑的甄筱喬,再想起冰窟中的盟誓,雪丘後的荒唐,葉卿未竟的承諾,凌逸釋然的接納……

  千頭萬緒,混雜着滔天的愧疚與對自己的憎惡,如同冰火交織的熔爐,在他胸腔裏瘋狂灼燒、衝撞。

  可在那灼燒的最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暖意,悄然萌生。

  他緩緩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掌心。

  火光搖曳,在他緊繃的脊背上投下沉重而顫動的影子。

  這一夜的洞中話,解開了一段塵封的往事,點燃了難以言喻的心火與冰淵——卻也在一株雪蓮的輾轉歸處中,悄然埋下了一顆,關於分享與傳承的、溫熱的種子。

  前路漫漫,風雪依舊。

  而有些過錯,或許終其一生,都難以償還。

  但有些善意,哪怕微小如一枚蓮子,也足以在漫長的寒冬裏,點亮一簇不滅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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