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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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7

【迫嫁】34

(三十四)定過親,正大光明



老太太看在眼裏,笑對雲夫人道:“瞧瞧他兩個。”

頓時,桌上所有人都瞟了過來,江鯉夢猛咬下脣,鬧了個紅臉,顫下長睫掩住了害羞的眼睛。

張鈺景忙起身,拱手作揖,一面朝她溫聲賠禮,一面轉向老太太與雲夫人躬身道:“孫兒造次了,方纔說話忘情,竟動起手,還請老太太、太太恕罪。”

老太太見她不好意思,溫言笑語,寬慰道:“家常沒人,娘兒們一處說笑,倒沒什麼妨礙。”又嗔大孫兒:“等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小兩口兒再親親密密,纔是正理呢!”

張鈺景溫聲應是:“孫兒定不負祖母、叔父所託,愛護妹妹一輩子。”

老太太連聲道好,眉梢眼角俱是歡喜:“見你們這般和睦,我打心眼裏高興。”

又說笑了幾句,日頭漸盛,雲夫人陪老太太回房歇中覺,臨走前還囑咐他們:“這裏臨着水又有樹蔭,倒不熱,你們兄妹只管多頑會兒。那東西雖好,卻別貪嘴,仔細夜裏鬧肚子。”

待長輩們都去了,席間沒了拘束,自在許多。思禾一時興起,說要趕圍棋,命丫鬟去葡萄架下支起棋枰。

“鶴哥哥,同我下棋罷。”

張鶴景道:“兩個人,輸贏只能和對方下有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吧。”

江鯉夢和張鈺景默契地擺擺手,“不了。”

雲思禾拉着他胳膊往前走,嗔道:“人家小夫妻好不容易單獨待一會兒,你別沒眼色了!”

“鬆手,”張鶴景臉色不豫,“一天大似一天,還這麼冒失,拉拉扯扯,成什麼道理。”

“那天哥哥不是說,我是小妹妹?”

他撫了撫被她拽皺的袖子,“男女有別,小妹妹自重。”

雲思禾一改咄咄逼人,捏着嗓子溫聲道,“哥哥酥山喫多了嗎,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聽着真叫人寒心吶。”

他脣角微搐,不加掩飾的嫌棄一瞥,“好好說話。”

她得意挑眉,斂裙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落盤:“三局兩勝,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件事。”

張鶴景說好,隨之落下黑子。

雲思禾棋藝精進不少,他漫不經心地應付,自然輸了。

“你不看棋,老盯着我做什麼?”

張鶴景斂回目光,垂眼收棋子,“姑娘若把心思用在棋上,也不至於半個時辰才險勝一子。”

雲思禾哼道,“手下敗將還敢大放厥詞!”

接下兩局,雲思禾慘敗,尤其最後這盤,連被喫十五子,氣得她跳起來,指着他鼻子,放狠話:“你給我等着!”

她氣勢洶洶轉身,往廳內搬救兵去了。

張鶴景收拾了殘局,等人過來,氣定神閒地比手邀道:“大哥,請。”

張鈺景掀袍落座,捏白子先行。

倆姑娘觀戰,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後來見他們你來我往,僵持不下,半晌分不出勝負,等的枯燥無味,不耐煩看了,索性坐到旁邊兒說小話去了。

“哎呦,鐲子挺漂亮呀。”雲思禾擠眉弄眼,“大哥哥眼光不錯嘛,與姐姐般配的很。”

江鯉夢下意識撫了撫,舉起團扇掩臉笑,鐲子從袖口沉甸甸地滑到腕下,和田青玉的料子,被她那段皓白肌膚襯得溫潤有澤:“就你眼尖!”

“二弟,有心事?”張鈺景道。

張鶴景眼風一掃,自己剛下的子被喫掉,白子佔到先機,反撲圍剿,一大片的黑子全成死子,眼看要輸。

“大哥,眼觀六路。”他卻不認,散漫敲下黑子,“要爲我解憂?”

“說來聽聽。”

“下月入場,我全無把握,大哥可有妙計?”

張鈺景微微一笑,“我哪兒有許多名師註釋的經綸律賦,軒郎可以拿去看看。”

“那便多謝大哥了。”

“他們怎麼還沒下完?”雲思禾奇道,“去看看!”

兩人上前,張鈺景抓起紫檀盒裏的白子,再三審視棋盤,蜷起手指又放回盒內,坦然笑笑:“我輸了。”

雲思禾盯着棋盤,“這都能殺出重圍,真夠陰損的。”

江鯉夢一看,的確棋走險招,這種堵上全部身家來誘敵,無人能抵啊。

“妹妹也下場試試吧。”張鈺景起身道。

江鯉夢搖頭不迭,“我不怎麼會。”

“我們瞎玩,又不是考狀元,怕什麼!”雲思禾把她推到座位上。

她勉爲其難地坐下,擱下團扇,捻起白子。

張鶴景道:“還是三局兩勝?”

雲思禾白他一眼,道:“誰怕你。”又對江鯉夢道,“我幫姐姐一起下,殺殺他威風!”

新一輪對弈開始,張鈺景貼心道:“過來半日了,你們渴不渴?”

張鶴景閒敲棋子,抿脣一笑:“上回在大哥那兒喫的虎丘茶,極好,不知還有沒有?”

“有的,”張鈺景道,“兩位妹妹要喝什麼?”

江鯉夢說不渴,雲思禾要喫冰碗子。張鈺景便回廳內打發人再做兩碗酥酪,取茶葉,親自煮水烹茶。

張鈺景前腳剛走,這廂,張鶴景摸了下石桌,左右撒眸,問雲思禾:“瞧見我扇子沒有?”

雲思禾正絞盡腦汁指揮江鯉夢往哪落子,哪有閒工夫管什麼扇子,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就說沒看見。

“到你了,快下快下。”

張鶴景舉棋不定,道:“估計落在廳裏了,麻煩小妹幫我取一下吧。”

“你還使喚上人了”雲思禾乜斜美目,“我是你奴才麼?”

江鯉夢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雲思禾才覺語氣衝了,想到她說“二哥哥喫軟不喫硬”不由放和軟聲氣:“有什麼好處?”

“你要的字,我昨兒寫好了,回去教人送到毓秀閣。”

“這還差不多,”雲思禾心滿意足,拍拍江鯉夢的肩,“姐姐撐到我回來。”

江鯉夢緊盯棋盤,越小心翼翼,越落入圈套。他狡猾很,故意在虎口送一子,逼她喫,自緊一氣。

她垂死掙扎,逃出來只剩半口氣,無法逆轉局面,不由灰心喪氣:“我輸了。”

正午的陽光透過葡萄藤篩在棋盤上,忽有枚黑子重重落入金芒中,一敲定音。

“再看。”

江鯉夢眼睛倏地亮起,急急將一子落向“氣眼”。可不過幾步,黑子如鐵桶般圍攏,再次陷入絕境。他輕落手腕,白子竟枯木逢春,還陽了。如此往復,她終於看清,他並非想讓她贏,而是樂得看她在這方寸之間掙扎,享受掌控她生死的惡趣味。

她緊捏白子,猛地抬頭,臉頰因激動泛起薄緋,“二哥哥,你爲什麼戲弄我?”

他捻着未落的黑子,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那你呢?”

“我怎麼了?”她憤憤不平。

他指尖一抖,棋子“啪”地砸進棋盒,幾粒黑子濺落石桌,目光如刀般刺向她,“頭先答應我,不和他太親近,區區幾日就丟到脖子後頭了?”

四目相對,她莫名有些畏懼,比棋局敗下來的還快,強自辯白:“我沒有。”

“沒有?”那雙朗朗的眉目冷漠地壓下來,陰沉沉的。他手臂一抬,滾着雲紋的袖口掠過她手背,捏住了她戴着鐲子的手腕,“給你擦嘴,摟着你給你戴鐲子又是誰?”

江鯉夢瞳孔驟縮,駭然望着他,明明只是正常來往,怎麼從他口裏說出來,倒像是見不得人的姦情?

一念至此,羞赧又氣惱,兩頰漲的通紅,慍聲道:“我們定過親,正大光明,並非私相授受,二哥哥憑什麼指責我?”

他滑嚥了下喉結,無意識收緊手指攥緊她,“若不是你屢次昏頭,叫人哄騙,你以爲我很想管你的閒事?”

“姐姐!你喫櫻桃還是荔枝?”

雲思禾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猛然回神,慌慌地往回抽手,腕子卻被他扣得更緊,腕間玉鐲磕在棋盤上,叮鈴鈴脆響不停。

江鯉夢眼露惶色,急聲央道:“二哥哥,鬆手呀!”

“怕了?方纔那股盛氣,哪去了?”他眼尾輕挑,揚一絲怪譎又冷豔的笑,微涼指腹從她腕骨緩緩捋至手背,稍稍用力一拽。江鯉夢沒抵過突如其來的力道,被帶着往前,琵琶袖掃過棋盤,黑白棋子嘩啦啦落了滿桌。“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如教大哥和雲妹妹瞧瞧,你我如何暗中苟且的。”

熱風穿廊,葡萄藤葉亂晃,篩下斑駁細碎的天光,落在身上彷彿無數窺探的眼睛。江鯉夢毛骨悚然,喉間發緊,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強擠出聲:“二哥哥……我聽,我全聽,你別嚇我。”

許是怕到了極致,她眼底漫上一層水光,脣色褪得慘白,像只驚惶小鹿,溼漉漉的望進他眼底,鼻尖泛紅,堪要落淚。

眼見思禾攜着丫鬟走來,他終究還是鬆了手。

她忙抽回胳膊,手忙腳亂地掙起身,轉身逃出葡萄架,直到站在日頭底下,纔敢扶着心口,大口喘着氣。

雲思禾迎面走來,“我教她們端了兩碗來,咱們一起喫,姐姐何必過來,多熱呀。”一壁說,一壁把傘撐到她頭頂。

江鯉夢初聞此話,暗自慶幸未被撞見,轉瞬又惶惶然,一面畏懼日後東窗事發。一面愧自己瞞神弄鬼,辜負了思禾與大哥哥的信任。心裏百感交集,油煎火燎一般,眼眶酸脹得緊,憋了半日的淚,終是沒忍住,吧嗒砸在曬焦的青石板上,須臾又不見了痕跡。

她低頭掩面不說話,雲思禾歪着腦袋打量,喫了一驚:“好端端的,眼圈怎麼紅了?他欺負你了不成?我去找他算賬!”

說着挺身要走。江鯉夢忙拉住她,努力壓下洶湧情緒,道:“沒,沒欺負!是我肚子有些疼。”

雲思禾抿着嘴,半信半疑:“真的?”

她點頭,躲開視線,“約莫小日子快到了,今天喫的涼,小肚子就疼了。”

“快回屋躺着去。”雲思禾鬆了口氣,挎住她胳膊,語氣裏全是打抱不平的仗義,“他要是敢欺你,只管同我說,我替你好好教訓他。”

“好。”她勉強扯出笑意,抬手抽了袖中帕子拭淚,掌心裏攥了許久的白子,不覺滑落在地。

她恍若未見,抬腳踩了過去,像丟棄狼狽心緒一樣丟到身後,只管穩穩地往前走。

卻不知有人俯身撿了起來,目光凝着她的背影,看她進了花廳,又在張鈺景的相伴下走出來,漸漸在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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