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何夕】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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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3

【明月照何夕】30

第三十章 劫後

  金色的至陽火焰漸漸斂去,最後一點餘燼隨風飄散,落在滿地狼藉的青石板
上,連一絲火星都沒剩下。蘇振邦嘶吼的餘音早已消散,原地只餘下一捧灰白的
灰燼,被穿堂而過的夜風一吹,便四散紛飛,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整個坍塌的廂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還有未散的陰寒氣與至陽火靈力碰撞後留下
的灼熱氣息,在空氣裏交織瀰漫。滿地都是殺手的屍體、碎裂的磚石、崩斷的兵
器,還有蘇沐辰早已冰冷的屍身,橫在牆角,觸目驚心。

  江惟站在原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體內的靈力早已徹
底透支。

  剛纔那一招火拳,看似輕鬆破掉陰陽鬼手、焚殺了蘇振邦,實則幾乎抽乾了
他體內所有的至陽靈力。先前被陰陽鬼手重創的經脈本就受損嚴重,強行運轉剛
領悟的焚炎決,更是讓經脈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丹田氣海空空蕩蕩,連一絲
多餘的靈力都擠不出來。

  他的嘴脣毫無血色,白得像紙,額角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順着蒼白的臉頰緩
緩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雙腿微微發顫,全靠着一股韌勁才勉強站穩,身體
不受控制地輕輕晃了晃,抬手扶住了身側半塌的牆壁,纔沒讓自己倒下去。

  他微微喘着氣,粗重的呼吸在寂靜的廂房裏格外清晰,目光緩緩抬起,落在
了縮在最裏面牆角的蘇清鳶身上。

  蘇清鳶依舊保持着之前死死貼在牆壁上的姿勢,渾身僵硬,一雙杏眼睜得大
大的,怔怔地看着場中,眼神空洞,沒有半點焦距。

  從江惟瀕死反殺,到火拳破掉陰陽鬼手,再到蘇振邦在火焰裏發出淒厲的慘
叫、最終化爲灰燼,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也太過顛覆,她整個人都像是被釘在了
原地,魂魄彷彿都飄出了軀殼,根本反應不過來。

  那個欺辱了她十幾年、把她當成修煉鼎爐、掌控了她整個人生的父親,死了。

  那個跟着父親一起欺壓她、視她爲玩物、對她的苦難視而不見的哥哥,也死
了。

  這兩個如同噩夢一般籠罩了她十幾年的人,就在她眼前,徹底消失在了這個
世界上。

  她以爲自己會哭,會笑,會歇斯底里地發泄,可真的到了這一刻,她只覺得
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是踩在雲端,腳下虛浮得厲害,連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都分不
清。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痛苦、絕望、恐懼,在這一刻盡數湧了上來,堵
在喉嚨裏,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疼。

  直到江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帶着些許虛弱卻依舊沉穩的目光,纔像是
一根針,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識。

  蘇清鳶的睫毛猛地顫了顫,空洞的眼神終於漸漸恢復了焦距。她先是看了看
地上蘇沐辰的屍體,又看了看那捧隨風飄散的灰燼,最後目光落回江惟身上,看
着他蒼白的臉色、搖搖欲墜的身形,渾身猛地一顫,像是終於從噩夢裏醒了過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滾滾滑落,不是爲了死去的父
兄,而是爲了自己終於掙脫的牢籠,爲了眼前這個拼儘性命、把她從無邊地獄裏
拉出來的少年。

  她踉蹌着推開身前的碎石,跌跌撞撞地朝着江惟跑過去,腳步虛浮,好幾次
都險些絆倒在滿地的狼藉裏。跑到江惟面前,她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
江惟的胳膊,入手一片滾燙,卻又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她的聲音帶着
哭腔,又急又慌:「江公子!你怎麼樣?你沒事吧?」

  她的手冰涼,卻用盡全力扶着江惟的胳膊,幾乎把自己的半個身子都墊了過
去,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倒下去。

  江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沒什麼波瀾,只是氣息依舊不穩,說話的聲
音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我沒事,只是靈力透支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外,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壓得低了些:「此地不宜久
留。蘇振邦死了,動靜鬧得這麼大,很快就會驚動蘇府的其他護衛,還有他背後
的陰陽閣,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很清楚,斬草要除根,可蘇振邦豢養的殺手雖盡數死在這裏,蘇府還有不
少族人與護衛,一旦被圍堵,以他現在油盡燈枯的狀態,根本無力應對。更別說
蘇振邦與陰陽閣勾結,若是陰陽閣的人聞訊趕來,只會陷入更大的危機。

  「是,是,我們馬上走!」蘇清鳶立刻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臉上的淚水還
沒擦乾,眼神卻瞬間變得堅定起來。

  她在這座蘇府裏活了十幾年,早就受夠了這裏的一切,這裏對她而言,不是
家,是地獄。如今困住她的人已經死了,她再也不想留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都
覺得窒息。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惟,調整着自己的姿勢,儘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分擔
他身體的重量,腳步放得極穩,帶着他一步步繞過滿地的屍體與碎石,走出了這
間坍塌的廂房。

  夜色正濃,三更天的蘇府一片寂靜,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燈火,只有巡邏的護
衛提着燈籠,在主路上來回走動。方纔廂房裏的動靜雖大,卻被蘇振邦提前佈下
的隔音法陣擋住了大半,外圍的護衛只聽到些許聲響,只當是家主在修煉,根本
沒人敢過來查看。

  蘇清鳶在蘇府生活了十幾年,對府裏的一草一木、巡邏路線、偏僻路徑都了
如指掌。她扶着江惟,避開了主路的巡邏護衛,專挑那些偏僻的迴廊、窄巷走,
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旁人。

  江惟靠在她身上,閉着眼睛,一邊藉着走路的間隙勉強調息,恢復着一絲微
弱的靈力,一邊依舊保持着警惕,感知着周遭的動靜。他能感覺到蘇清鳶的身體
也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激動與緊張,可她的手卻很穩,扶着他
的胳膊始終沒有鬆開過半分,腳步也從未亂過。

  一路有驚無險,兩人穿過了大半個蘇府,終於來到了後院最偏僻的一處角門。
這裏平日裏只有倒泔水的僕役會走,常年鎖着,根本沒有護衛把守。

  蘇清鳶扶着江惟在牆角藏好,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巧的銅鑰匙--這是她多年
前偷偷配的,原本是想着萬一有一天,自己能有勇氣逃出去,沒想到今日真的派
上了用場。

  鎖芯轉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蘇清鳶心
髒跳得飛快,連忙拉開角門,扶着江惟快步走了出去,又輕輕把角門關好,抹去
了上面的痕跡,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踏出蘇府角門的那一刻,晚風吹在臉上,帶着城外山林的草木清香,蘇清鳶
的腳步猛地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朱牆高瓦的府邸,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她終於逃出來了。逃離了那個囚禁了她十幾年、帶給她無盡痛苦的地獄。

  「別愣着了,先離開落仙鎮。」江惟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拉回了她的思
緒。

  蘇清鳶連忙擦去眼淚,點了點頭,重新扶穩江惟,避開了鎮子裏的巡夜兵衛,
朝着鎮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落仙鎮外,便是黑風山的地界。之前兩人一同進山取過烏木靈芝,對這裏的
地形都不算陌生。蘇清鳶知道,黑風山深處人跡罕至,有不少天然形成的山洞,
隱蔽又安全,最適合暫時藏身,避開蘇府與陰陽閣的追查。

  她扶着江惟,一路朝着黑風山深處走去。夜路難行,山間的小路佈滿碎石與
雜草,坑坑窪窪,江惟身體虛弱,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要耗費不少力氣,額頭
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臉色也愈發蒼白。

  蘇清鳶看在眼裏,心裏滿是愧疚與心疼,腳步也放慢了許多,時不時停下來,
讓他歇口氣,又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額角的冷汗,動作輕柔得像是
怕碰碎了他一般。

  「多謝。」江惟睜開眼,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淡淡開口。

  「該說謝謝的是我。」蘇清鳶搖了搖頭,聲音帶着一絲沙啞,眼底滿是真摯
的感激,「若不是你,我這輩子都逃不出蘇家,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江
公子,你的救命之恩,清鳶這輩子都還不清。」

  江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閉着眼繼續調息,恢復着體內的靈力。

  兩人走走停停,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深入了黑風山腹地,遠離了落仙
鎮。蘇清鳶藉着月光,在一處隱蔽的山壁下,找到了一處乾燥的天然山洞。

  山洞不大,卻很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裏
面乾燥平整,沒有野獸棲息的痕跡,正好適合暫時藏身。

  蘇清鳶先扶着江惟走到山洞最裏面,找了一塊平整光滑的大石,小心翼翼地
扶着他坐下,又撿了不少山洞裏乾燥的乾草,鋪在石頭上,讓他能坐得舒服些。

  隨後她又撿了不少枯枝敗葉,堆在山洞中央,用隨身攜帶的火摺子點燃了篝
火。橘紅色的火焰很快燃了起來,驅散了山洞裏的陰冷與黑暗,暖融融的火光映
在兩人臉上,也照亮了整個山洞。

  江惟靠在冰冷的山壁上,看着跳動的篝火,緩緩閉上了雙眼,開始凝神調息。
篝火噼啪作響,山洞裏安靜得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還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蘇清鳶坐在洞口附近,既能守着洞口防備野獸,又能隨時照看江惟。她看着
篝火對面閉目調息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哪怕此刻他臉色蒼
白、靈力透支,周身依舊帶着一股沉穩堅定的氣息。

  她的心裏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掙脫牢籠的釋然,有對未來的茫
然,更多的,是對江惟的感激。若不是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年,她如今還在蘇家的
地獄裏,日復一日地被當成鼎爐,永無出頭之日。

  山洞外,夜風穿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斑駁
的光影。山洞內,篝火靜靜燃燒,暖意融融,暫時隔絕了外界的所有紛爭與危險。

  江惟依舊閉目調息,一點點恢復着透支的靈力,蘇清鳶守在洞口,目光警惕
地留意着洞外的動靜,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卻在這荒僻的山洞裏,形成了一種
難言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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