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六十四章·八部聯軍的菜市場和專業帶路黨(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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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5

都還沒跨得進來吧!」

  他手中馬鞭一指旁邊站着的司馬兄弟,雖然話裏帶着捧,但也毫不客氣地點
出了對方的尷尬:「司馬家這幾個月雖然幾番計劃落空,但畢竟也成功引得安祿
山和天漢朝廷互殺,耗去了雙方極大的元氣。安祿山死了,但朝廷內部仍然勢力
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嚴楊兩黨、最近汴州行在與長安監國太子之間難免互
不信任、還有前線的兵將與皇帝的猜忌……處處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綻。想必司馬
先生,手裏也還有棋子吧?」

  被中行說這麼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腦那深沉的目光注視着,司馬師卻沒有
顯出絲毫的慌亂。這位心思極深的司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
笑。

  「中行先生說得極是,棋子,自然是有的。」

  司馬師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中透着一股掌握全局的從容:
「只是,對付天漢泱泱大國,單靠陰謀詭計,終究是小道。必須是陰謀與陽謀配
合着用,方能奏效。」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那幾條南下通往冀南的咽喉要道上,聲音逐漸轉冷:
「我等自然會繼續在天漢朝堂和各方勢力之間遊走活動,挑撥離間。但這棋子要
動,這裂隙要產生,還需要一股強大的外力來逼迫!」

  司馬師抬起頭,迎上那些胡族主君的目光:「這外力,就需要各位主君派遣
精銳兵馬,大張旗鼓地向南施壓!不必立刻與天漢官軍的主力進行生死決戰,但
必須給夠壓力。朝中的文官向來不信武將,趙聖人又是心思陰柔,器量狹小,重
壓之下,必然胡亂掣肘,先前用信任的宦官領兵,倉促決戰,不就被安祿山打得
大敗?」

  聽到這番「陰陽謀略一起用」的言論,原本還有些擔心這些漢人謀士會用一
堆陰謀詭計把他們這十萬鐵騎給「閒置」在幽燕的胡族主君們,這下子倒是全都
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既然司馬先生這麼說了,那這仗,便非打不可了。」匈奴的軍臣單于聲如
洪鐘,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咱們草原上的雄鷹,怕的就是不戰,
怕的就是被鎖在籠子裏!只要能讓刀見血,只要能打出這幽燕地界去搶糧食,管
他什麼陰謀陽謀,我匈奴的勇士,自然會讓給趙佶小兒嚇破膽!」

  大殿內那股因「有仗可打」而重新燃起的狂熱氣氛剛剛蔓延開來,一直隱忍
在角落裏的兩道壯碩身影便毫不猶豫地跨了出來。

  那是勃兒只斤·鐵木真和愛新覺羅·努爾哈赤。

  這兩個正值壯年、身上彷彿蟄伏着兇獸般氣息的漢子,此刻卻不得不收斂起
所有的野心與鋒芒。他們頂着周圍五大部將領那輕蔑與審視的目光,走到大殿中
央,恭順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附庸之禮。

  「乞顏部鐵木真!」

  「建州努爾哈赤!」

  兩人異口同聲,聲如洪鐘卻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願爲諸位大汗、
狼主效死!我等部族雖然人馬不多,但都是在冰風雪雨裏熬出來的硬骨頭。此次
南下,我兩部願爲五大部之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只求事成之後,諸位主
君能賞賜一塊能夠繁衍生息的土地,讓我等部衆能從此離開貧瘠苦寒之地!」

  這番卑微到了極點的請戰,讓五大部的首腦們很是受用。他倆雖執掌小族,
勇名卻也早就傳播到了塞北各地。此次有這些人拖家帶口,心甘情願地去做探路
的炮灰,何樂而不爲?

  然而,還沒等五位主君開口應允,大殿角落裏忽然躥出一個穿着滑稽、個子
矮小的身影。

  「大日本國特使,小西行長,拜見各位大王閣下!」

  只見那名倭國特使邁着小碎步衝到大殿中央,然後「撲通」一聲,毫不猶豫
地行了一個誇張、五體投地的「土下座」,那顆鋥亮的腦門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
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突如其來的滑稽舉動,惹得殿內那些胡人將領們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哄
笑。

  「什麼你媽的『大』日本……給老子整笑了。」不知是誰叨叨說。這日本二
字,還是先前天漢女主僭位,則天萬歲時期派使者求的名字,如今便是天漢的其
他朝貢部國,也還是習慣叫他們倭國,更別說冠以個「大」字了。

  小西行長卻似乎對這些嘲笑毫不在意,他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裏閃爍着精
明而又貪婪的賊光,用生硬的漢話大聲說道:「各位大王!我國雖然偏居海外,
但也久仰諸位雄威!此次天漢大亂,我等不僅打算繼續在東南沿海進行海上襲擾,
以牽制天漢南方的水軍,更是已經調集了國內的精銳武士!」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着:「我們打算以剛剛拿下的高麗爲跳板,直接出動大軍
跨海,強攻天漢的膠州一帶,幫各位大王狠狠滴,牽制!」

  小西行長舔了舔嘴脣,露出了狐狸尾巴:「我滴,傾國而出,只求事成之後,
諸位大王能在沿海賞賜我國幾個小小的據點,供我等通商貿易,別無他求!」

  端坐在上面的五位最高主君聽完,互相換了個眼神。契丹的蕭太后用修長的
指甲輕輕敲擊着扶手,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突厥和匈奴的首領則是不耐煩地翻了
翻眼皮。

  對這些草原霸主來說,這些身材矮小、猶如跳樑小醜般的海上強盜,根本不
配與他們相提並論。不過,既然這羣矬子願意去膠東沿海給天漢的官軍找不痛快、
分散朝廷的兵力,那也算是件無本萬利的好事。

  「可以可以。」軍臣單于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滿臉的敷衍,「我等畢竟
無水軍,你們想去海上折騰,就去折騰吧,只要能給漢人添亂,到時候賞你們點
城池通商也無妨。」

  打發了小西行長,五位主君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跪在地上的鐵木真和努爾哈赤
身上。這兩個人,纔是接下來用來試探天漢防線最鋒利的刀。

  完顏吳乞買有點發福的面容上擠出一絲笑意,他看着努爾哈赤,語氣中透着
上位者的施捨:「既然建州和乞顏都想立功封疆,這股子勇氣,咱們自然是要成
全的。與其在這兒空談,不如定一定接下來的進攻策略和先鋒的進軍路線吧。」

  五大部首腦剛把基調定下,大殿裏的氣氛卻又以荒誕的方式急轉直下。

  「主君!這第一刀怎麼能讓這些附庸來砍?!」

  突厥悍將契苾何力第一個跳了出來,「咱們兒郎的彎刀早就飢渴難耐了!要
打先鋒,自然是我們大突厥的狼騎先上!別搞得好像咱們五大部怕死,非得拿別
人去填溝壑似的!」

  「別他娘搶功!」女真的粘罕立刻不幹了,粗壯的胳膊一揮,差點砸到旁邊
的契丹將領,「真論衝陣破敵,誰能比得過我們女真鐵騎?這頭功,理應歸我們!」

  「我們大匈奴鳴鏑還沒響呢,你們在這兒瞎搶什麼?!」伊稚斜也陰陽怪氣
地加入了戰團。

  一時間,原本莊嚴肅穆的軍國大議,瞬間又切換回了熟悉的「菜市場模式」。
各部大將爲了這所謂的「頭功」--實際上無非是誰先下去搶財帛女人,搶糧食
奴僕,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互相推搡,眼看着就
要拔刀相向。

  這荒誕的一幕,看得一旁的司馬師和司馬昭兩兄弟無奈。他們滿腹的陰謀陽
謀,面對這羣只認拳頭和利益的草原軍閥,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無從
施展。

  而跪在地上的鐵木真和努爾哈赤,兩人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深深的無語,
一陣腹誹:咱們卑躬屈膝地求個先鋒當炮灰,居然還能被人嫌棄?你契苾何力個
狗日的還不是突厥的附庸而已,莫非始畢可汗便真把你當自己人?

  至於那個還保持着「土下座」姿勢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此刻就跟個王八似
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起也不是,趴着也不是,滑稽地夾在這羣隨時可能暴
走的胡人將領中間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亂作一團之際,一陣半冷半熱、刺耳的笑聲,再次突兀地在大殿內響
了起來。

  那些吵得不可開交的將領們聽到這熟悉的笑聲,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紛
紛轉頭,怒目看向那笑聲的來源--又是那個党項破落戶嵬名元昊。

  大家憋着一肚子火,倒要看看這喪家之犬今天還能吐出什麼高論。

  元昊沒有理會那些要喫人的目光,而是大步走到沙盤前,雙手按在沙盤的邊
緣,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那高高在上的五位主君,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一個致命、
卻又誰都不願去觸碰的問題:

  「我雖然建議各位抓住時機南下,但諸位在這兒爭先鋒、搶頭功,卻也是難
成大事。此間十幾萬人馬,分屬五大部,又有多個小部族,號令不一,軍令不通,
那不過就是一盤散沙。漢軍經過前番平叛,恐怕倒是上下一心,團結的很吶。」

  「我倒要問問各位,一旦南下出兵,大軍誰來指揮,誰說了算?用誰的策略?」

  「誰說了算數?」

  五位高高在上的主君--軍臣單于、始畢可汗、蕭燕燕、完顏吳乞買、慕容
皝,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無聲地碰撞、交鋒。每一道視線裏,都藏着野心與防備。

  誰也不可能讓別人來說了算。匈奴人不可能將自己的後背交給突厥人,契丹
的鐵騎也不可能接受女真人的指揮。這五大部在塞外本就摩擦不斷,如今爲了吞
噬天漢的江山才勉強湊在一起。若是強行推舉出一個「聯軍統帥」,先不說能不
能服衆,只怕還沒等兵發中原,這幽燕大營裏自己就要先爭起來,搞得血流成河
了。

  那些各家的大將們也意識到了這個無解的死結,一個個冷着臉,手按在刀柄
上,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盟友。

  元昊站在沙盤旁,彷彿是在欣賞一齣荒誕的默劇。今日他來,實在說不清是
爲了給党項謀一點利益,還是單純來看看這幫人器量如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那個已經在地上趴得渾身發麻、半天沒人搭理的
倭國特使小西行長,忽然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揉了揉磕得通紅的腦門,拍了拍那身怪異的服飾,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

  「啊諾……各位大王閣下。請恕在下多嘴,其實只要有個一致的策略,也不
一定非要哪位說的算數,就像……呃……」

  就像倭國內部,領頭的不就是個吉祥物麼。當然小西行長也不能就這麼講。

  「我們日出之國的浪人,這些年在天漢的東南沿海橫行無忌,搶了不知道多
少金銀財寶。但各位大王知道,我們靠的是什麼嗎?」

  小西行長那雙精明的老鼠眼裏閃過一絲狡黠,不等衆人回答,他便自己揭開
了謎底:「我們靠的,其實並不是我們自己有多麼熟悉那些海路和城防,而是靠
着天漢自己的海盜和姦商來引導、配合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五位面色陰沉的主君,諂媚地陪着笑臉:「所以,在
下以爲……既然各位大王的身份一樣尊貴,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耀眼,難以分出
個誰高誰低、誰主誰次。那麼,這行軍打仗、南下排兵佈陣的具體事宜,何不借
鑑一下我們在海上的經驗?」

  小西行長伸手指向了大殿角落裏那幾個一直被冷落的人影,聲音陡然提高:
「在這中原大地上打仗,或許聽天漢自己人的話,最有用!」

  此言一齣,大殿內先是愣了半晌,隨後,那些剛纔還鄙夷這個矬子的胡人將
領們,眼中竟紛紛亮起了異樣的光芒。

  「哎,這小日本說的……居然還他孃的真有點道理!」突厥的阿史那咄苾摸
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

  確實,五大部誰也不服誰,這聯軍統帥的位置誰坐都會引發內訌。但若是把
這「制定南下具體戰術」的苦差事,交給那些最熟悉漢人防線、最瞭解漢人虛實
的天漢降將去幹,五位主君只需坐在後面把關拍板,大家按既定計劃行動就是,
這豈不是完美地避開了指揮權的死結?

  想到這裏,五位主君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沙盤上移開,順着小西行長手指的
方向,猶如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落在了大殿角落裏。

  那裏,站着三個一直如履薄冰、試圖將自己當做透明人的前幽州降將。

  吳三桂,石敬瑭,向潤客。

  這三個人,曾經是安祿山麾下最得力的邊關大將,是這幽燕防線的守護者。
論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論對天漢官軍戰法的瞭解,這世上再沒有誰能比得過
他們。

  面對五位胡族主君的審視,石敬瑭和向潤客這兩名降將只覺得頭皮發麻。他
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疑與恐懼。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要
是戰術定得好,那是胡人主君的英明;若是這南下之戰喫了敗仗,他們這幾個降
將,絕對會成爲第一個被推出去平息衆怒的替罪羊。

  然而,還沒等他們倆權衡出個利弊來,站在一旁的吳三桂卻已毫不猶豫地邁
步而出,猶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直挺挺地走到沙盤前。

  「諸位大汗、狼主、太后!罪將吳三桂,願爲五大部剖析這天漢的虛實與南
下之策!」

  吳三桂的聲音沒有半點降將的顫抖,反而透着一股強烈的自信與亢奮。

  這個早在安史之亂爆發前便暗中與胡人勾結、不惜引狼入室也要保全自己榮
華富貴的王八蛋,爲了這一天,爲了能在這羣胡人主子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顯
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課。

  「諸位請看!如今幽雲十六州盡在諸位掌控之中。大軍南下,最大的忌諱便
是現在這盛夏的雨水與泥濘。但若是我等大軍出幽州後,不走正南方的易州窪地,
而是稍向東偏,走雄州一線!」

  他手中的木杆在沙盤上劃出了一道刁鑽的弧線:「雄州地勢高,能避開那些
水網沼澤,讓諸位的鐵騎跑起來!」

  大殿內的胡將們紛紛湊上前去,看着沙盤上那條路線,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吳三桂見狀,繼續說道:「等大軍順着雄州南下,過了滄州之後,絕不能學
安祿山去打什麼鄴城。咱們的真正主力,應該繼續向東南方向狂飆突進,直撲黃
河渡口!」

  「只要伺機渡過了黃河,這主力便可一分爲二!」

  吳三桂的指揮杆在黃河南岸猛地一分,畫出了兩條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路:
「一路向東,直接殺入防備空虛的山東地界,那裏正好可以供各部勇士肆意抄掠,
以戰養戰!另一路,則順着黃河的走向,一路向南,直取汴州行在!」

  這番大開大合、直插天漢大動脈的戰略規劃,聽得在場的五大部首腦都不禁
微微動容。

  「等等!」阿史那咄苾皺着眉頭打斷了他,「若是咱們的主力全直撲向南,
那後面的漢軍包抄過來,斷了咱們的退路怎麼辦?!」

  吳三桂轉過頭,眼中閃爍着猶如毒蛇般的狡黠與狠辣。他手中的木杆重重地
點在了太行山東麓的常山、中山一帶。

  「天漢的將領,如孫廷蕭、岳飛之流,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太行山腳下和我們
打轉,他們都知道從河北南下,貼着太行是最佳路線。我們只需派出一支偏師--
比如由建州和乞顏兩部打頭陣,再輔以一部分虛張聲勢的各部兵馬,就去常山、
中山一代大造聲勢,裝作要沿着安祿山曾經走過的老路、從正面強攻冀南的樣子!
以此來吸引天漢主力的注意力。」

  「如此一來,漢軍的重兵必然會被前置在靠近太行山的那些老戰場上防備,
根本來不及調轉槍頭去東南方向。而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諸位主力的鐵騎,
只怕早就已經飲馬黃河,在汴州城下了!」

  「好!好一個聲東擊西、避實擊虛!」

  良久,鮮卑的慕容皝第一個撫掌大笑起來,看向吳三桂的眼神中充滿了欣賞
與毫不掩飾的利用之意。

  這他孃的,纔是真正的專業帶路黨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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