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因】(288-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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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5

淡色酡紅,喘息也不住加快。聶因短暫鬆開,見她雙眸水潤,眼神呆怔發懵,又忍不住低頭咬她,將所有拒絕的話吞沒,指掌扣緊她後腦。

兩人都親得過分投入,自然未察覺,有道腳步在走廊出現,極輕的落地聲,正慢慢朝這一方靠近。

窗簾隨風拂盪,東方升起的那輪朝日,將光線刺入教室。葉棠攬着少年脖頸,眼睫顫闔,脣舌被他攫取太過,氧氣變得稀薄,才抬眸,欲嗚聲推抵他肩。

卻見一道人影怔立門口,不知看了他們有多久。

她呼吸一滯,猛然將他推開,心臟急速砰跳起來,指尖有點發麻。

“怎麼了?”

聶因攬着她腰,低聲稍帶幾許喘息。

女孩不語,臉色有些發白,目光定定落在身後。聶因順着她視線,回頭看去,竟在門口看到倪佳。

她陡然撞見這幕,一時也未能反應過來。直至兩人都發現自己,才略顯侷促地張了張口,最後卻什麼也沒說,朝走廊另一頭快步離去了。

教室重又安靜下來,彷彿剛纔須臾,只是幻覺。

聶因抱着女孩,欲啓脣安撫,她卻驀一下掙脫懷抱,即刻起身要走。

他跟着站起,拽住她邁開的步子。葉棠閉眼吸氣,轉回頭來,竭力剋制住自己情緒:

“一會兒就要早讀了,你能不能讓我先回教室?”

她神情平靜,除卻臉色些微發白,其餘並無異樣。聶因立在原地,指節握着她腕,卻遲遲不肯將手鬆開。

不知爲何,他心中有種奇怪預感,彷彿這一刻放開了她,他們就會像兩條經過交點的直線,短暫親密之後,彼此愈行愈遠。

外頭走廊人聲漸近,學生陸陸續續開始上樓。少年靜默無言,葉棠直接把他手甩開,在第二個人發現他倆之前,抬步走出教室。


293.施嘉文割腕自殺了


施嘉文割腕自殺的消息傳來那天晚上,葉棠剛好洗漱完上牀,盯着屏幕聊天框,出神不語。

她不知如何回覆對面,索性退出,鎖上屏幕即欲熄燈,忽然響起的一通電話,驀地刺破了夜半寧靜。

來電人是傅紫,以往她幾乎沒在這個點給她打過電話。葉棠猶疑了下,很快按下接通:“喂?”

“棠兒,你睡了沒?”

她聲音急促帶喘,葉棠不自覺揪緊被子,氣息微滯:“還沒,怎麼了?”

“嘉文割腕自殺了!”她說,背景隱約有些嘈雜,“我現在在她家,救護車快來了,你和安寧直接到市一醫院急診科等吧,我先掛了!”

葉棠尚未接應,那頭已匆忙掐斷收線。屏幕亮起時間,5月16號的凌晨1:23,距離十八歲生日還剩不到一天,施嘉文割腕自殺了。

她頭皮繃緊,指尖略微發麻,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快速起牀穿戴收拾。

……

葉棠抵達市一醫院急診科時,紀安寧已在大廳座椅等候。

救護車還沒到,急診大廳白得發亮。葉棠喘息着跑進來時,紀安寧正背對着她,垂頸坐在椅上,肩膀細微發着輕顫。

“安寧!”

她喊了一聲,紀安寧回頭見她,眸光隱約閃爍水光,勉強對她露出一絲笑:

“葉棠,我們好像來得太早了。”

葉棠不語,走過去抱住她,掌心拍撫她後背,在她耳邊低聲安慰:“先別慌,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嘉文不會有事的。”

紀安寧搭靠在她肩窩,鼻息帶上溼意,肩膀比之前顫得更加厲害。葉棠抱緊她,不斷在她耳邊安撫,視線落向大廳門口,心內也焦灼如焚。

她們倆沒等太久,大約三分鐘後,救護車的鳴笛便由遠而近,穿透急診大廳的厚玻璃門。

葉棠和紀安寧對視一眼,很快起身,相攜跑到門口。凌晨的風迎面撲涼,閃着藍紅燈的救護車在坡道停穩,後門已經被人從裏推開,一名急救醫生率先跳下來,緊接着是傅紫,她的短袖已被些許血跡沾污,看着觸目驚心。

“擔架——!”

醫生回頭喊道,車裏的擔架被拉了出來,輪子重重落到地上,施嘉文躺在上面,臉龐幾乎沒有血色,脣瓣淡白,閉着眼睛一動不動,露在被子外的那隻左手,紗布從手腕纏到前臂中段,血紅已將白紗浸透,邊緣還在滲着血珠。

她披着一頭散發,神色如睡美人般平靜安詳,葉棠看着她,大腦一片空白,冷汗不知不覺濡透脊背,腳步有些虛浮。

紀安寧同樣站不穩,她定住心神,勉力將她扶穩。轉運車從門口推出來,幾個人合力將施嘉文抬上推車,輪子滾動着朝搶救室奔去,三個人跟在後面,想再多看一眼,卻在推車拐入搶救室後,被護士伸手擋住。

“家屬在外面等!”

搶救室門“砰”一聲關上,幾道腳步不約而同停頓下來。所有未知的可能,全部掩藏在門後,交由門上那一盞紅燈解答。


294.她今天要是死了,我就去下面陪她


良久,葉棠收回目光,朝傅紫看去。

她似乎體力透支,喘息着坐到地上,T恤上的血跡已凝結暗沉,零星分佈的深紅斑點,在走廊燈光下愈發顯得刺目灼眼。

“傅紫……”她緩住氣息,終於開口,“嘉文今天……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紫垂頭不語,頸項落得很低。紀安寧依偎在她身邊,手背掩住鼻脣,已忍不住開始抽噎。

走廊安靜,有匆促步伐朝這一隅靠近,隨距離縮短,腳步變得愈來愈快。傅紫尚未作答,葉棠轉頭,施行簡的身影已先映入眼簾,神情異常沉鬱。

她盯視不語,紀安寧還在抽泣,一直席地而坐的傅紫卻驀地起身,不待男人開口,一道巴掌便毫不猶豫朝他甩去,打偏他右臉。

施行簡立定不動,臉頰浮現五指掌印,垂在身畔的手握了握拳,很快恢復冷靜。

“阿文進去多久了?”他問。

傅紫盯着他,胸口細微起伏,剋制住朝他甩去第二掌的衝動,瞪着他回:

“你還好意思問?嘉文變成現在這幅模樣,還不都是被你害的?你把她一個人關在家裏,要不是我撬開門鎖,她差一點兒就沒命了知不知道?!”

施行簡不作聲,臉龐掌印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西裝下的身軀壓抑着一股情緒,儘管一言不發,單單只是佇立於此,他的存在就叫人透不過氣。

見他不語,傅紫欲繼續詈言,一直沉默無言的男人,卻忽然輕聲啓脣:

“我只有阿文這一個妹妹。”

他抬頭,眼角充斥紅血絲,脣畔牽起的笑意,也無端顯得可怖:

“她想丟下我,一個人尋死,我怎麼可能會讓她如願?她今天要是死了,我就去下面陪她,讓她再也沒辦法躲得掉我。”

走廊一片死寂,紀安寧的泣聲也停息下來。葉棠扶着她肩,看着眼前男子,胸口滯鬱的那股氣,讓她長久未能吐出字眼。

……

翌日,天色陰霾。

手足外科病區在住院部六樓,葉棠按下樓層,等待電梯上升的間隙裏,眼睫一直低垂。

昨天施嘉文手術到凌晨,她們幾個也一直陪在手術室外,直到醫生出來宣佈手術成功,才終於吐出口氣,道別後各自歸家,補了一上午覺,並約好下午再一同來探視她。

電梯緩慢上升,門“叮”一聲開,消毒水味便迎面湧來。葉棠走出電梯,紀安寧已在病房外等候,傅紫則不知去向。

“她去上廁所了。”紀安寧輕聲解釋,“我們先進去吧。”

葉棠點頭,紀安寧輕輕叩了下門,待裏頭有所準備,才旋開門把,走了進去。

施嘉文躺在病牀上,瞧見兩人進來,極羸弱地擠出一個笑,欲啓脣說話,卻一時無法吐出音節。


295.只有我死了,才能讓他痛不欲生


她穿着淺藍病號服,左手袖子挽到肘部以上,厚實紗布將她半截手臂纏裹嚴實,外面還綁了一層彈力繃帶。右手手背扎着的留置針,輸液管連接牀頭吊瓶架,瓶子裏的透明液體,正一滴滴緩慢往下落。

葉棠把花束放到牀頭櫃,紀安寧在另一側坐下,打開攜帶來的保鮮盒,問她想不想喫櫻桃。

施嘉文點了點頭,她便揀起果粒,遞到脣邊,將櫻桃一顆顆餵給她,看她淡白乾裂的脣,一點點恢復色澤。

病房安靜,下午的天有些灰濛,室內光線打在她臉上,那張本就虛白的臉,瞧着比原先更單薄瘦削。葉棠默視不語,抬手替她捋淨耳畔碎髮,又把被子掖好,希望她臉頰不再冰涼。

對於她昨晚割腕自殺的原因,兩人都絕口不提,只把它當成一次普通住院,就像她們小的時候,施嘉文隔三岔五生病,她們也常常來看她,陪她在病房聊天解悶。

只是這一次,幾個人都講不出玩笑,紀安寧起身把果核倒入垃圾桶時,背對牀上,動作極快地揩了下眼角。

施嘉文看着她,眉眼間浮現歉疚,神情好似有些無措。葉棠知道她又在自責,低聲寬慰她:

“嘉文,別想太多,今天我們是來給你提前過生日的。”

“生日?”施嘉文嗓音輕弱。

紀安寧轉過身,剛纔情緒已勉強收拾好。她輕嗯一聲,看到女孩躺在病牀上,剛振作起來的心情又一下熄火,動了動脣,最後只說出一句:

“蛋糕應該快送到了,我出去看看。”

施嘉文還欲開口,她已低頭,腳步匆促地朝門口走去。注視女孩離開,葉棠想出門找傅紫,施嘉文卻將她喚住:

“棠棠,你陪我說說話吧。”

她回神,應聲坐下,在牀畔靜視着她。

“棠棠,謝謝你們來看我。”她語聲遲慢,脣邊漾開的那絲笑,倒讓她看起來精神了點,“你們還來給我過生日……真好……我本來以爲,我等不到我的十八歲……”

“別說傻話。”葉棠蹙眉,語氣不自覺重了些,“你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哪有什麼等不等得到,在醫院裏別講晦氣話。”

施嘉文淺淺笑了下,看到她終於坦率直言,似乎有些欣慰。

她從小體弱多病,身邊人都體恤關照她,把她當瓷娃娃一樣悉心呵護,只有葉棠不同,她不會把她的敏感看得太重,講話一向直接。

病房開着窗,愈近晚暮,外頭的風也越來越涼。葉棠起身,想去關窗,施嘉文忽又輕問:

“棠棠,我哥昨天……對你們發火了嗎?”

她看回她,須臾,才搖頭道:“沒有,傅紫昨天還打了他一巴掌。”

“打了他一巴掌。”施嘉文垂眸,脣畔似有笑意,“阿紫太傻了,打他幹什麼,像他那樣的瘋子,只有我死了,才能讓他痛不欲生。”


296.怎麼可能把他的孽種生下來


葉棠皺眉,還未開口,施嘉文已抬頭,對她盈盈一笑:“棠棠,你猜我這次住院回家,他會在我面前裝多久?”

她微怔,不待接應,女孩便喃喃自語起來:“他總是一會兒瘋,一會兒正常,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把原本的他殺掉了。”

“他以前……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施嘉文思緒出神,彷彿陷入回憶,語聲飄輕,“小時候你們都羨慕我……羨慕我有哥哥,我也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爸媽那時工作忙,他每天接我放學,教我寫作業,出去和朋友打籃球都帶着我……他明明那麼好,我不知道爲什麼,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葉棠靜默無言,施嘉文停頓喘息,鼻腔輕抽了下,繼續說道:“他發現我和周子豪複合後,就慢慢開始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他……他經常爲了一點小事,就把我關在家,還處處限制我的社交,不讓我出去和你們玩……”

“我問他爲什麼要這樣,他說因爲他太愛我了,他害怕我離開他,所以才逼周子豪和我分手,”說到這,施嘉文冷笑一聲,語調陡然變得淒厲,“他以爲只要強姦了我,我就會乖乖待在他身邊,罔顧人理和他亂倫,還讓我懷上他的孩子——”

葉棠滯息,手搭垂膝蓋,指尖輕微發麻。施嘉文注視她,那張蒼白羸弱的臉龐,脣瓣牽起笑弧,眼底迸發異樣光彩,眸光亮得驚人:

“棠棠,你知道嗎?我瞞着他偷偷去把孩子打了,後來他知道這件事,瘋了一樣地問我爲什麼,問我爲什麼我不要這個孩子。我當時真的好開心,真的,看到他那麼痛苦,我繼續對他說,我腦子又沒病,怎麼可能把他的孽種生下來,讓那個怪胎拖累我一生……”

葉棠垂眸不語,胸口團聚着一股氣,堵得她心跳愈來愈沉。施嘉文停頓,歇聲片刻,才降低音量,繼續開口:

“我們吵完架的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廁所,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流眼淚,我還以爲是我看錯了。從小到大……我從沒見他哭過,我爸媽還在的時候,打他打得那麼厲害,衣架都打折了,也沒見他掉過一滴淚。

“有一次我闖禍,他替我背了黑鍋,我爸用皮帶把他抽得皮都爛開了,我一邊哭,一邊給他上藥,他還反過來安慰我,說阿文別哭,要是我一直哭哭啼啼不停,他這頓打就白捱了……”

施嘉文深吸一口氣,忍住眼眶裏的熱意,繼續說:“棠棠,我一直覺得我沒有錯,錯的全部是他。可是打完胎後,過了不到一個月,我就開始做夢,夢見那個孩子……”

她仰起頭來,抑住嗓音裏的顫息,努力把話講完:“我夢見那個孩子,叫我媽媽……還問我爲什麼……我不要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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