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38-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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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31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丹霞故人

  丹霞之上,風從山脊掠過,帶着礦物特有的微澀氣息。

  龍嘯與羅若並肩站在觀景臺邊緣,看那片七彩山巒在日頭漸高時愈發濃烈。赤紅如熔岩,橙黃似流金,靛青與月白交錯鋪展,像是哪位古神以大地爲卷、以丹砂爲墨,潑灑出的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真好看。”羅若輕聲感嘆,水藍色的髮帶在風中飄着,“在蒼衍待了這麼多年,竟不知西北還有這樣的地方。”

  龍嘯正要接話,目光卻忽然凝住。

  前方那條蜿蜒的觀景棧道上,正有一行人緩緩走來。打頭的是個身形瘦小、卻精神矍鑠的老人,花白頭髮在風中有些凌亂,身上罩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長袍,袖口沾着幾點淡金色的粉末——龍嘯覺得有些眼熟。

  老人身後跟着兩名氣息沉穩的中年修士,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再往後,還有幾個僕從模樣的人。

  “嘯哥哥?”羅若察覺到他的異樣,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認識那位老人家?”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道瘦小卻挺直的身影,腦海中某個塵封的畫面漸漸清晰——霜葉鎮西頭那間低矮的木屋,門楣上鏽跡斑斑的銅鈴,爐火映照下那張蒼老卻精明的臉,還有那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子,你這不是第一次見玄蛛絲襪吧?”

  “送人時……可別說這是‘閨中情趣之物’,就說能保暖防寒、增益修行,懂嗎?”

  是墨老。

  龍嘯心中微動,下意識加快了腳步。羅若連忙跟上,小聲問:“嘯哥哥,到底是誰呀?”

  “一位故人。”龍嘯低聲道,“北境霜葉城的墨老。當年……幫我煉製過一些東西。”

  他說得含糊,羅若卻聽出了那語氣裏不同,便不再多問,只是亦步亦趨地跟着。

  兩撥人越走越近。

  那老人正側頭與身後一名中年修士說着什麼,手指着遠處一道蜿蜒如龍脊的赤紅山巒,語氣裏帶着幾分老小孩似的興奮:“你們看那道山脊,像不像一條赤龍盤在那兒?老夫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這般奇景還是頭一回見!”

  “墨老好眼力。”身後那修士道,“確實神似。”

  老人嘿嘿一笑,正要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前方兩道身影正朝自己走來。他下意識抬眼,目光落在那當先之人的臉上——年輕,挺拔,眉目間有種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背後那柄以粗布包裹的巨刃輪廓驚人。

  老人腳步一頓,眯起眼睛。

  那精明的、如同辨認珍稀礦石般的目光,在龍嘯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綻開一個豁牙的笑:

  “是你?”

  龍嘯已走到近前,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墨老前輩,沒想到在此相遇。多年未見,前輩風采依舊。”

  墨老擺了擺手,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精光更盛:“嚯!當年見你,不過是御氣境的小娃娃,如今已是凝真境了?不愧是天下第一正派蒼衍的弟子,這修煉速度,嘖嘖……”

  “墨前輩過譽。”龍嘯直起身,目光掃過墨老周身淡淡的真氣,心中微訝,“多年未見,您也已突破至御氣境。恭喜前輩。”

  墨老聞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從袖中摸出那杆油亮的菸斗,熟練地填上菸絲,就着山風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青煙,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來,老夫能突破明心境、踏入御氣境,與你小子也有些關係。”

  龍嘯一怔:“此話怎講?”

  墨老磕了磕菸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當年你讓老夫煉製那玄蛛絲襪,老夫接了這個活兒,便多了個心眼。煉完之後,老夫琢磨着——這玩意兒百多年前流行過一陣,如今雖無人問津,但東西確實是好東西,輕薄堅韌,又能增益腿部真氣運轉,且那模樣……嘿嘿,頗能襯得女子腿足之美。老夫尋思,這風潮,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他吸了口煙,繼續道:“於是老夫便趁機收購玄蛛之絲,開始煉製各式絲襪、護腿、束帶之類。嘿!還真被老夫賭對了!這幾年,北境、中原、甚至南疆,都有女修來尋這東西,生意好得不得了!”

  他越說越得意,菸斗在手中轉了個圈:“老夫在煉製過程中,日復一日琢磨絲線紋理、陣法走勢,積少成多,厚積薄發,竟自然而然就突破了明心境的瓶頸,邁入了御氣境。你說,這與你有沒有關係?”

  龍嘯聽完,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震動。

  他當年贈襪,不過是想爲甄筱喬禦寒增益,兼有幾分自己的隱祕心思。卻不想,這一樁私事,竟無意中成全了一位老匠人的道途。

  “前輩厚積薄發,是自身積累所致。”龍嘯語氣誠懇,“晚輩不過恰逢其會,不敢居功。”

  墨老擺擺手,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拍了拍身後的箱籠,語氣裏帶着幾分老小孩似的炫耀:“老夫這些年攢下不少積蓄,便想着出來走走、看看。聽人說西北煌州有‘仙染丹霞’的奇景,便僱了人,一路從霜葉城過來,果然名不虛傳!”

  他側身,示意身後那兩名氣息沉穩的中年修士:“這兩位,是老夫從霜葉城齊家僱來的護衛,凝真境的好手。齊家在霜葉城經營數代,與老夫有些交情,此番出行,多虧他們照應。”

  那兩名修士上前一步,對龍嘯與羅若抱拳行禮,姿態客氣:“久仰蒼衍派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龍嘯與羅若還禮,寒暄幾句。

  墨老的目光卻已越過龍嘯,落在他身側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這位仙子,就是當年你贈襪之人吧?”

  羅若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她怔了一瞬,隨即慌忙擺手,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急促:“不、不是的!前輩誤會了,不是我!”

  墨老看看她通紅的臉,又看看龍嘯瞬間變得有些不自在的表情,識趣地沒有追問。他只是“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吸了口煙,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羅若卻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垂下頭,手指絞着衣角,耳根燒得厲害,心裏亂成一團——當年嘯哥哥贈過玄蛛絲襪時,自己就在場,改因此失落了好幾天。

  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龍嘯一眼,又迅速垂下。

  龍嘯面上依舊沉穩,心中卻已翻起波瀾。

  他看着墨老那張蒼老卻精神的臉,看着老人身後那幾只沉甸甸的箱籠,一個念頭忽然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冰蠶絲。

  他買下那幾團冰蠶絲,卻找不到能織的匠人。他曾以爲,要等到了破軍門,或是更遠的大城,才能尋到合適的織坊。可如今……

  墨老不就在眼前麼?

  這位在北境霜葉城以煉製絲織品聞名、連玄蛛絲都能處理得遊刃有餘的老匠人,此刻就在這丹霞山上,在他面前!

  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

  龍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姿態比方纔更加鄭重:

  “墨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墨老挑了挑眉,看看他,又看看他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背囊,似乎猜到了什麼。他磕了磕菸斗,將餘燼熄滅,慢悠悠地點頭:

  “行啊。正好老夫也走累了,找個地方歇歇腳。”

  他轉頭對那兩名齊家修士道:“二位在此稍候,老夫與這位蒼衍的小友說幾句話。”

  兩名修士點頭應下,自覺退開數步,背身而立,既守住了警戒,也表明了不窺探的規矩。

  墨老領着龍嘯走到棧道旁一處凸出的岩石平臺,遠離衆人。羅若很識趣地留在原地,與那兩名齊家修士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往龍嘯那邊飄。

  山風獵獵,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墨老靠着一塊被風蝕出無數孔洞的赤紅巖石,雙手抱臂,看着龍嘯,眼中帶着瞭然的笑意:

  “說吧,什麼事?”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他解開背囊,從最裏層取出那隻以寒檀木製成的玉匣——正是昨日老賈裝冰蠶絲的那隻。入手冰涼,在這乾燥炎熱的丹霞山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雙手捧着玉匣,遞到墨老面前,神色鄭重:

  “晚輩日前在這丹霞周邊小鎮,偶得一物。本欲尋匠人煉製,卻遍尋不得。今日得遇前輩,實乃天意。懇請前輩……再幫晚輩一次。”

  墨老接過玉匣,入手便是一怔。那寒意透過匣壁滲出來,不猛烈,卻綿綿不絕,帶着一種沁入骨髓的清涼。他眉頭微挑,將匣子置於岩石上,輕輕掀開蓋子。

  清冽的寒氣無聲瀰漫。

  匣中,幾團蠶絲靜靜躺着。那絲線細如蛛絲,卻每一根都晶瑩剔透,如同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極北之地最純淨的冰雪所化。沒有尋常絲綢的溫潤光澤,卻散發出一種清冷的、近乎幽藍的微光,彷彿有自己的生命。

  墨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指尖微顫的手,小心翼翼拈起一絲,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尖輕嗅,再以指尖輕輕捻動,感受那絲線在指腹間滑過的觸感。

  “冰蠶絲……”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帶着一種匠人遇到頂級材料時特有的激動與虔誠,“真正的湖州鏡湖冰蠶絲!你看這色澤,這寒氣,這韌性……老夫煉製絲製法衣這麼久,這般品相的冰蠶絲,也的確見得不多!”

  他抬頭看向龍嘯,眼中精光四射:“小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就是這丹霞周邊的一小鎮,從一位走蠶絲之路的商人手中換來的。”龍嘯如實道來。

  墨老的目光在冰蠶絲上流連許久,才戀戀不捨地放回匣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恢復了那副精明老練的模樣,靠在岩石上,慢悠悠地開口:

  “說吧,想煉什麼?法衣內襯?護腕?還是……又是絲襪?”

  最後兩個字,他拖長了音調,眼中帶着促狹的笑意。

  龍嘯面色不變,聲音沉穩:“絲襪。長襪,薄如蟬翼,貼合腿形,直至腰際。要能傳導真氣,兼具防護之效。”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能煉幾雙?”

  墨老嘿嘿笑了兩聲,沒有追問“給誰”,只是拿起匣中的冰蠶絲,在掌心細細攤開,觀察其紋理與光澤,同時口中唸唸有詞:

  “冰蠶絲,至陰至寒,堅韌無比,是煉製護體法衣的頂級材料。用來煉絲襪……嘿,倒也不算糟蹋。只是這玩意兒我處理的少,還是玄蛛絲我煉的多,我要小心佈陣,耗時也更長。而你這手中幾團,我估摸也就一雙有餘,兩雙不太可能。”

  他沉吟片刻,伸出兩根手指:“而且至少兩日。而且,老夫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煉製,不能被打擾。”

  龍嘯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兩日無妨。前輩需要何處安置?晚輩可以等候。”

  墨老擺擺手:“不必。老夫本就打算前往一平鎮,在那裏盤桓幾日,休整休整,順便處理些收來的材料。你那冰蠶絲,老夫便在那裏煉製。”

  他將玉匣合上,小心收入自己隨身的箱籠中,又轉身看向龍嘯,眼中多了幾分認真:

  “小子,老夫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冰蠶絲這東西,煉製難度和玄蛛絲差不多。老夫雖有些把握,但畢竟煉的少,卻也不敢說十成十。若有個閃失……”

  “前輩盡力便是。”龍嘯打斷他,語氣平靜,“無論成與不成,晚輩都領這份情。”

  墨老看了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衝你這句‘領情’,老夫也定當竭盡全力!”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牌,遞給龍嘯:“兩日後,日落時分,憑此牌來取貨。”

  龍嘯雙手接過銅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墨”字,背面是幾道雲紋。他鄭重收好,躬身一揖:“多謝前輩。”

  墨老擺擺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抹促狹:

  “小子,這次送人,可還是隻說‘保暖防寒、增益修行’?”

  龍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有回答。

  墨老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風中傳出很遠。

  兩人回到棧道上時,羅若正與那兩名齊家修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見龍嘯回來,她連忙迎上前,眼中帶着關切與好奇:“嘯哥哥,你和那位老前輩說了什麼?”

  龍嘯看着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盛着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信賴的眼睛,心中那團因尋匠人不得而生的鬱結,此刻已徹底消散。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輕輕拂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粒沙塵,聲音低沉而溫和:

  “好事。”

  羅若眨眨眼,不太明白,卻也沒有追問。她只是乖巧地“哦”了一聲,便又站回他身側,安靜地看着遠處那片越來越絢爛的丹霞。

  墨老已帶着齊家修士和僕從,沿着棧道繼續往深處走去。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龍嘯和羅若身上轉了一圈,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這小子,送絲襪上癮了。”

  他低頭看看手中那隻沉甸甸的玉匣,又想起匣中那幾團晶瑩剔透的冰蠶絲,嘴角翹起一個得意又滿足的弧度。

  “不過,這活兒,老夫接了。”

  丹霞如火,山風如歌。

  龍嘯站在觀景臺邊,望着墨老一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隻空了的背囊,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側頭看向羅若。她正仰着臉,看天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越過丹霞,向着南方飛去。水藍色的髮帶在風中飄着,襯着她清麗的側臉,像一幅畫。

  “若兒。”他忽然開口。

  “嗯?”羅若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龍嘯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說:“走吧,丹霞雖美,我們也該回去了。”

  羅若點點頭,沒有多問。

  兩道遁光自丹霞山升起,一紫金,一水藍。身後,那片七彩的山巒在日頭下愈發絢爛,如同仙人打翻的丹爐,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夢的顏色。

  而在龍嘯的背囊裏,那枚刻着“墨”字的銅牌,貼着背囊內壁,沉甸甸的,像一句無聲的承諾。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冰蠶白絲

  兩日後。

  西北的日頭毒辣得彷彿要將整片大地烤化,連空氣都扭曲出透明的波紋。龍嘯獨自站在鎮口那株歪脖子胡楊樹下,影子被壓成腳下一個短促的黑團。他來得早,離約定時分尚有半個時辰,卻已等了許久。

  背囊裏空落落的,那隻曾裝着冰蠶絲的玉匣已交給墨老,此刻只餘一枚沉甸甸的銅牌貼着內壁。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中那點隱隱的焦躁才稍稍平復。

  這兩日他並未閒着。自丹霞歸來,他便讓羅若留在客棧調息養傷,自己則繞着小鎮周邊仔細探查了一圈。萬化宗的陰影始終懸在心頭,那日石林遭遇的灰衣人雖已伏誅,但難保不會引來更多麻煩。所幸方圓百里並無異常,只有幾支走絲路的商隊零星經過,馱着絲綢與茶葉,向着更西的荒漠深處跋涉。

  日頭又偏了些許,龍嘯不再等待,抬步朝鎮中走去。

  墨老落腳的地方在鎮子東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土坯房,是昨日託人打聽清楚的。院子不大,黃土夯實的圍牆有些地方已坍了半截,露出外面灰濛濛的戈壁。門是虛掩的,龍嘯叩了三聲,裏面便傳來墨老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進來。”

  推門而入,一股混雜着礦物焦香與絲線清冽的氣味撲面而來。院子當中擺着一隻半人高的爐鼎,餘溫尚存,鼎身上鐫刻的簡易陣法紋路還泛着淡淡的紅光。墨老就坐在爐鼎旁的石墩上,手裏捧着一隻玉匣,正是龍嘯兩日前遞過去的那隻。

  他抬起頭,那張被爐火烤得黑紅的臉膛上綻開一個得意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小子,來得倒準時。”

  龍嘯快步上前,躬身一禮:“前輩辛苦了。”

  墨老擺擺手,也不多言,直接將玉匣遞了過來。龍嘯雙手接過,入手那熟悉的寒意便透過匣壁滲出來,與兩日前別無二致,卻似乎多了一層……某種柔韌的、彷彿有生命般的脈動。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

  清冽的寒氣無聲瀰漫,在這炎熱的西北小院裏凝出一片肉眼可見的薄霧。霧氣散開,匣中之物便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

  一雙雪白的絲襪。

  那絲襪薄如蟬翼,通體瑩白,卻並非尋常絲綢的死白,而是一種近乎冰雪凝成的、帶着幽幽冷光的雪白。它靜靜地疊放在匣中,如同兩團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極北之地最純淨的雪霧所化。光線透過絲面,竟被折射出淡淡的虹彩,那是冰蠶絲特有的、因極細絲徑與特殊紋理而產生的光學奇景。

  龍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絲襪從匣中取出。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觸感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不是絲綢慣常的順滑微涼,而是一種更復雜、更精妙的感覺。絲面貼在掌心,涼意沁人,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溫潤,彷彿捧着兩捧剛從深井中汲出的泉水,清冽卻不冰手。更讓他意外的是那驚人的彈性——他試着輕輕拉扯,絲面便順從地延展開來,薄得幾乎半透明,卻韌得令人心安;鬆手時又毫無遲滯地彈回原狀,連一絲褶皺都未留下。

  “好!”龍嘯忍不住低聲讚歎,眼中閃過真切的驚喜。

  墨老靠在石墩上,看着他的反應,滿意地眯起眼睛:“老夫這兩日兩夜,除了喫喝拉撒,就沒怎麼合過眼。頭一日都在佈陣、調試陣法,冰蠶絲這東西,老夫煉得少,其紋理走向與玄蛛絲大不相同,陣法需重新設計,才能讓真氣在其中流轉無礙。第二日纔敢真正動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得意,又有一絲遺憾:“本來你那幾團料子,省着用,是足夠做一雙半的。但老夫前半程損耗了不少,改良陣法試了又試,廢了好幾截絲線,最終只得這一雙。”

  龍嘯連忙道:“一雙足矣。前輩肯爲晚輩費心,已是莫大恩惠。”

  墨老擺手:“話不能這麼說。老夫雖是微末散修,也講個‘信’字。接了你的活兒,就該給你最好的結果。只是這冰蠶絲確實金貴,老夫也不敢保證能煉成什麼樣子,如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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