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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2
“噗嗤。”
槍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花。
中年男子身體猛地一僵,眼中最後那點驚懼與不甘迅速渙散,頭一歪,氣絕身亡。
朱靜姝手腕微抖,抽出長槍,帶出一串血珠。她看也不看那具屍體,轉身走向龍嘯與羅若,聲音平靜無波:
“破軍門,從不留俘虜。”
龍嘯張了張嘴,最終沉默。
他看着朱靜姝那雙冷硬如鐵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心中明瞭——這便是破軍門的道。乾脆,決絕,不留後患,也不屑於從敵人口中拷問什麼。
或許在他們看來,真正的線索,從來不是靠問出來的,而是靠手中的兵刃,一寸寸打出來的。
龍嘯無奈,心中想到,看來破軍門手下鮮有活口是真的,千年前差點被歸爲邪派也不是沒有道理。
荒漠的風吹過綠洲,捲起沙粒,也吹散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泉眼依舊汩汩湧出清泉,只是池邊,已多了十餘具逐漸冰冷的屍身。
朱靜姝走到泉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洗淨槍尖上的血跡。然後她站起身,看向龍嘯:
“搜營。看看這羣鬣狗,到底藏了些什麼。”
她的目光,落向西北角那頂小帳篷。
那裏,有羅若探查到的、帶着禁制波動的箱子。
第二百四十八章 壁畫之約
晨光正烈,行泉綠洲卻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朱靜姝洗去槍尖血跡,收槍回背,暗紅獵裝上濺了幾點暗紅,她卻渾不在意,目光徑直投向西北角那頂小帳篷。
“走。”
她當先邁步,龍嘯與羅若緊隨其後。
帳篷內昏暗,瀰漫着一股混雜的黴味與鐵鏽氣。地上散亂堆放着些乾糧、水囊、換洗衣物,角落裏,果然並排放着三口以黑鐵箍邊的木箱。箱子表面刻着粗陋的隔音符文與簡易禁制,但在龍嘯眼中,這種層次的防護形同虛設。
“我來。”龍嘯上前一步,雷霆真氣運轉,從指尖放出電弧。
“咔嚓。”
脆響聲中,禁制光芒一閃即滅,鎖釦崩開。龍嘯掀開箱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碼放整齊的十幾本冊子與數卷獸皮。龍嘯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冊子封面是粗糙的牛皮紙,上書五個筋骨虯結的墨字——《鐵骨鍛身訣》。
“這是我破軍門外門弟子築基的煉體心得。”朱靜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冰冷中透着一絲壓抑的怒意。她拿起另一本。“還有這個,是配合地火修行的經脈錘鍊法……都是最基礎的入門功法,但確是我破軍門不傳之祕。”
她又接連翻看幾本,……無一例外,皆是破軍門煉體、養氣、兵刃溫養方面的基礎法門。雖非核心真傳,但如此成體系地被蒐羅在此,其意不言自明。
“萬化宗……果然在打我們功法的主意。”朱靜姝指尖用力,那書本的邊角被她捏得微微變形,“他們不僅搶別派的,連我們破軍門的基礎功法也不放過。是想找出破綻?還是想融合進他們那套‘萬法歸一’的邪說裏?”
龍嘯沉默着放下冊子,看向第二口箱子。他依樣打開,裏面是些雜亂的礦石樣本、幾件破損的兵刃殘骸、以及一些零散的靈石和丹藥。看來是這隊萬化宗弟子沿途“收集”或劫掠所得。
希望,在第三口箱子。
龍嘯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最後一口箱子。
箱內物品不多。幾件疊放整齊的、帶有破軍門暗紅紋路的弟子常服,幾塊身份鐵牌,還有……一柄連鞘長劍,橫放在衣物之上。
劍鞘是普通的青鋼打造,已有些磨損,但樣式簡潔。劍柄纏着密實的黑色鮫皮,尾端墜着一枚小小的、雕刻成斷刃形狀的玄鐵墜飾——正是破軍門弟子常見的飾物。
朱靜姝的目光,在觸及那柄劍的瞬間,驟然凝固。
她一步跨到箱前,俯身,伸出手,指尖在觸到劍鞘前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輕輕握住劍柄,將其緩緩抽出。
劍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水。
劍脊靠近護手處,刻着兩個細小的篆字——“堅韌”。
朱靜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瞬。
“這是……”她聲音乾澀,將劍完全抽出。劍長三尺二寸,寬約兩指,劍身線條流暢,雖非神兵利器,但鍛造精良,保養得宜,顯然主人時常擦拭溫養。
她的目光落在劍柄末端,那裏有一道不起眼的、如同月牙般的淺痕。她拇指撫過那道痕跡,眼中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
“常師弟的劍。”朱靜姝的聲音很低,卻像淬火的冰塊,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常碚。入門六年,御氣高階,上個月隨第三巡邏隊往東北黑石戈壁巡查……逾期未歸。”
她抬起頭,看向龍嘯,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近乎實質的殺意與痛楚:“第三巡邏隊共五人,無一歸來。門中曾派人搜尋,只找到兩具殘缺屍身,兵刃盡失,其餘三人……下落不明。”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原來,常師弟的劍……落在了這裏。”
龍嘯與羅若默然。他們能感受到朱靜姝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刺骨的憤怒與哀傷。對於破軍門弟子而言,兵刃不僅是武器,更是夥伴,是半身。同門的兵刃落入敵手,尤其是落入萬化宗這等仇敵之手,是莫大的恥辱,更是血仇的明證。
朱靜姝將長劍緩緩歸鞘,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然後,她將劍連同那幾件弟子常服、身份鐵牌,仔細地、一件件取出,放在一旁乾淨的布上,包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站直身體,看向箱底——那裏除了這些,再無他物。
沒有古籍,沒有殘卷,沒有與“通天”、“九天”、“飛天”相關的任何只言片語。
龍嘯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行泉營地是拔除了,萬化宗的一小隊人馬也被剿滅,甚至還意外找到了破軍門失蹤弟子的遺物。可是……他們最想找的東西,卻毫無蹤影。
“沒有……”羅若也看出了龍嘯眼中的失望,小聲說道,“沒有和上天有關的線索。”
龍嘯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騰的焦躁。線索又斷了。萬化宗如此龐大,分支據點衆多,誰知道那“通天之法”究竟藏在哪個角落?筱喬在九天之上,每一天都可能面臨未知的境遇,而他卻被困在這茫茫沙海,如同無頭蒼蠅……
“龍道友。”朱靜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龍嘯睜開眼,對上她已恢復平靜——或者說,將一切情緒重新冰封——的眼眸。
“此處既無線索,留之無益。”朱靜姝環視一片狼藉的營地,“這羣雜碎殺了常師弟,奪我門中基礎功法,此仇已記下。但眼下,繼續在此搜尋,恐怕也是徒勞。”
她頓了頓,看向龍嘯:“我知道你心中急切。但荒漠尋蹤,最忌盲目。萬化宗行事詭祕,據點往往狡兔三窟。今日我們端了此處,消息未必能立刻傳回其核心,但也需防他們警覺轉移。”
龍嘯點頭,強自按下心緒:“朱道友所言有理。是我心急了。”
朱靜姝看着他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重,沉默片刻,忽然道:“從此處往西約百里,有一處古遺蹟,人稱‘飛天崖’。崖壁之上,有古老歲月留下的巖畫,其中便有‘飛天’之形。那是西北煌州關於‘登天’傳說最古老的實證之一。”
龍嘯精神一振:“飛天崖?”
“嗯。”朱靜姝頷首,“壁畫年代久遠,內容玄奧,門中前輩曾多次前往觀摩參悟,但所得有限,多認爲是上古先民對天空的嚮往與想象。不過……既然你們尋找與‘九天’相關的線索,那裏或許值得一看。至少,比在此憑空猜測要強。”
她將包裹好的同門遺物負在背上,長槍重新裹好槍尖:“今日先回山。我將常師弟遺物與此事稟明門中,亦需調整明日巡查安排。明日一早,我可帶你們前往飛天崖。”
這已是眼下最可行的選擇。
龍嘯抱拳:“有勞朱道友。”
羅若也連忙道謝:“謝謝朱姐姐!”
朱靜姝微微搖頭,沒說什麼,當先走出帳篷。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清理了營地中有價值的物品——主要是那些被奪的破軍門功法冊子,以及萬化宗弟子身上可能帶有情報的物件。朱靜姝將常碚師弟的遺物仔細收好。
離開前,朱靜姝最後看了一眼泉邊那十餘具屍首,目光在那名凝真境中年男子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冷。
“風沙會掩埋一切。”她淡淡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包括血跡,和屍體。”
說罷,她身形掠起,朝着藏鐵山方向疾馳而去。
龍嘯與羅若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歸途的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朱靜姝一言不發,只是將速度提到了極致。龍嘯心懸筱喬,又苦無線索,亦是沉默。唯有羅若,偶爾擔憂地看看龍嘯,又看看前方朱靜姝挺直卻隱隱透着孤寂的背影,心中微嘆。
回到礪鋒居時,日頭已開始西斜。
朱靜姝在院中停下,對龍嘯二人道:“二位自便。我去見門主,明日辰時,依舊在此會合。”她頓了頓,“夜間若有暇,可去山後‘望星臺’。那裏是藏鐵山最高處,可見西北蒼茫夜色,星垂平野,或許……能讓心境開闊些。”
交代完畢,她揹着那包裹,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道間。
龍嘯望着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嘯哥哥,”羅若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們……先進屋吧?”
龍嘯回過神,點了點頭,與羅若走進石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炙熱,石屋內一片安靜。昨夜旖旎的痕跡早已被清理,硬實的石榻、粗糙的石桌,一切恢復原樣,彷彿那場熾烈的歡愛只是一場幻夢。
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若有若無的、屬於彼此的氣息。
羅若臉頰微熱,偷偷看了龍嘯一眼,見他眉宇緊鎖,顯然心思不在此處,便按下心頭那點羞澀,柔聲道:“嘯哥哥,你別太着急。朱姐姐不是說了嗎,明日帶我們去飛天崖看看。那是古遺蹟,說不定真能找到什麼線索呢?”
龍嘯在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只是……時間不等人。筱喬在九天之上,每多一日,便多一分變數。而我卻在此地……”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份無力感,清晰可辨。
羅若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按在他肩上,力道適中地揉捏着:“嘯哥哥,你已盡力了。我們從中原蒼衍到西北,一路廝殺,找到破軍門,又除了萬化宗一個據點……我們沒有停下,一直在往前走。”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筱喬姐姐那麼聰明,那麼堅強,她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等你去的。我們也不能亂,要一步步來。欲速則不達。”
龍嘯握住肩頭她的一隻手,掌心傳來溫軟的觸感。他轉過頭,看向羅若清澈的眼眸,那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信賴。
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緩了些。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將她的手拉到身前,輕輕握住,“是我心亂了。”
羅若順勢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我們都會幫你的。破軍門,還有我……我們一定可以找到辦法。”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石屋內唯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良久,龍嘯忽然道:“若兒,晚上……我們去望星臺看看吧。”
“嗯?”羅若抬頭。
“朱道友特意提及,想必那景緻確有可觀之處。”龍嘯目光望向窗外,“而且……我也想看看,這片西北大地,在夜色下是何模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點時間,讓焦灼的心冷靜下來。一味沉浸在無望的追尋中,只會亂了方寸。
“好呀!”羅若欣然應允,“我也想去看看!”
…………
夜色,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徹底吞噬了白日的熾烈與金黃。
藏鐵山在黑夜裏顯露出另一種面目——不再是白日里那座轟鳴躁動的鐵山,而更像一頭匍匐在無盡荒原上的、沉默而猙獰的巨獸。山體本身的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巨獸稀疏的鱗片,在山間閃爍,那是仍在深夜錘鍊的弟子工坊,或是巡夜者的火把。
龍嘯與羅若沿着朱靜姝所指的路徑,向山後攀登。路越發陡峭崎嶇,腳下不再是人工開鑿的石階,而是裸露的、被風沙侵蝕得棱角分明的山岩。夜風比白日更加凜冽,乾燥,帶着戈壁特有的、塵土與某種不知名野草混合的腥氣,毫無阻擋地刮過山脊,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遠古的嗚咽。
空氣清冷透骨,與白日的酷熱恍若兩個世界。羅若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袍,向龍嘯身邊靠了靠。龍嘯握住她的手,渡過去一絲溫熱的雷火真氣,驅散她指尖的寒意。
望星臺並非人工修築的平臺,而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極其平坦開闊的山巔巨巖。岩石表面光滑,彷彿被千萬年的風沙打磨過,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它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穩穩蓋在藏鐵山的最高處,直面西北廣袤的夜空與大地。
當兩人踏上這方巨巖時,腳步不由得同時頓住。
眼前展開的景象,讓呼吸都爲之一窒。
首先感受到的,是近乎無垠的開闊。沒有任何遮擋,視線可以毫無阻礙地投向極遠之處。腳下,藏鐵山黑沉沉的軀體向兩側延伸,逐漸沒入深沉的夜色。而前方,西北大地在月光與星光下,展現出一種蒼涼、雄渾到令人心悸的壯美。
那是戈壁。在清冷的月色下,它不再是白日的金黃,而是呈現出一種遼闊的、深淺不一的灰褐色,如同凝固的海浪,一直蔓延到視線與天空交融的盡頭。偶爾有隆起的、輪廓奇特的雅丹地貌,像一羣沉默的巨人,或蹲踞,或遠眺,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極遠處,似乎有低矮山脈的模糊剪影,那是祁連山的餘脈,在天際線上劃出一道起伏的、深黛色的弧線。
但最震撼的,是天空。
這裏沒有中原常見的薄雲或水汽,空氣乾淨得近乎透明。於是,夜空呈現出一種深邃到近乎墨黑的藍紫色,而星辰……星辰多得令人眼花繚亂。
它們不是稀疏地點綴,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彷彿有人將一整盤碎鑽豪邁地潑灑在了天鵝絨上。銀河清晰得如同一條橫貫天際的、流淌着微光的牛奶河流,從頭頂傾瀉而過,墜向西北遙遠的地平線。星辰的光芒不是閃爍,而是一種穩定的、清冷的輝光,大的如蓮子,小的如針尖,匯成一片浩瀚的光之海洋,將整個天穹映照得並非明亮,卻有一種神聖的、亙古的輝煌。
星垂平野闊。
這句詩瞬間撞入龍嘯的腦海。他從未如此真切地體會過這種意境——天空如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大地如此平坦廣闊,彷彿能承載整個宇宙的重量。人立於這天地之間,渺小如塵埃,卻又彷彿因能目睹這般景象,而與某種永恆連接。
“好……美。”羅若喃喃道,聲音裏充滿了敬畏。她冰藍色的眼眸倒映着漫天星河,熠熠生輝,幾乎要與天空融爲一體。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彷彿想去觸摸那流淌的銀河。
夜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氣息——戈壁的乾燥,沙礫的微塵,還有一絲極淡的、來自更北方雪山的寒意。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在耳邊低語,以及自己胸腔內清晰的心跳。
“很震撼,對嗎?”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龍嘯轉頭,見朱靜姝不知何時也已來到望星臺,正站在不遠處一塊略高的岩石上。她依舊穿着那身暗紅布衣,長髮被夜風吹得向後飛揚,身影在星空的背景下,顯得格外修長而孤峭。她仰頭望着星空,側臉線條在星輝下清晰而冷硬。
“朱姐姐!”羅若驚喜道,小跑到她身邊,“你也來啦!”
朱靜姝對她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開星空:“常師弟的事,我已稟明門主。”她的聲音和夜風一樣清冷,“門主令,加強東北方向巡查,凡遇萬化宗,格殺勿論。常師弟的遺物,明日會送到兵冢。”
她頓了頓:“至於那些被奪的基礎功法……門主說,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萬化宗縱然抄去形貌,也偷不走我破軍門弟子千錘百煉出的‘魂’。不過,日後門中功法傳授,需更加謹慎了。”
龍嘯默然。他能聽出朱靜姝平淡語氣下深藏的怒意與責任。同門被害,功法外泄,對於將“兵”與“魂”看得比性命還重的破軍門而言,皆是切膚之痛。
“明日去飛天崖,”朱靜姝轉過頭,看向龍嘯,“我繼續與你們同行。那片區域雖在藏鐵山勢力邊緣,但靠近‘流沙死域’,地形複雜,偶爾有沙匪或零星邪修出沒,需做些準備。”
“有勞朱道友費心。”龍嘯鄭重道。
朱靜姝搖搖頭,目光重新投向璀璨的星河。星光在她眼中流淌,映出幾分與白日不同的深邃,那深邃裏,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迷茫。
朱靜姝不再多言。她靜靜佇立在星光下,望着西北大地深沉的輪廓,許久。夜風鼓盪着她的衣袍,那身影挺拔如槍,卻又彷彿承載着千鈞重負。
“常師弟……”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風說,又像是自語,“第一次出巡前,也來這裏看過星星。他說,這星空看得久了,就覺得手裏的槍、山裏的鐵,都渺小得很。可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她沉默下去,沒有再說什麼。但龍嘯和羅若都聽懂了那份未竟之言。
星空亙古,人生須臾。仇恨、責任、追尋、離別……在宇宙洪荒的尺度下,或許都微不足道。但身處其中的人,卻不得不揹負着這些“渺小”的重量,一步一步,在既定的路上走下去。
這或許就是破軍門的道,也是每一個修道者,乃至每一個掙扎求存者的道。
三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望星臺上,誰也沒有再說話。任由清冷的星光灑滿肩頭,任由浩蕩的夜風吹過身軀,任由腳下這片蒼涼而古老的大地,將它的沉默與力量,一絲絲浸入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朱靜姝轉過身。
“早些休息。”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明日路途不近,需養足精神。”
她對着二人微微頷首,身影便融入了岩石後的陰影中,悄然離去,如同她來時一樣。
龍嘯與羅若又在巨巖上佇立了許久。
羅若輕輕握住龍嘯的手,將頭靠在他肩上,望着銀河傾瀉的方向,輕聲道:“嘯哥哥,你看,星星那麼多,那麼遠。筱喬姐姐現在,是不是也在某顆星星下面呢?她一定也能看到這片天空吧?”
龍嘯攬住她的肩,將她往懷裏帶了帶,目光卻投向星空深處,那最璀璨、也最神祕的方位。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沉靜而堅定,“她看得到。我們也看得到。這星空……或許是相連的。”
至少,此刻仰望的是同一片蒼穹。
這念頭,讓他心中那焦灼的火焰,漸漸沉澱爲一種更堅韌、更冰冷的決心。
“回去吧。”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浩瀚星海,與星光下無盡延伸的戈壁輪廓,“明天,去看那飛天壁畫。”
他要知道,古人如何仰望天空。他要找到,通往那片星空下的路。
夜風更勁,掠過望星臺,發出悠長的哨音,彷彿遠古的呼喚,自時間深處傳來,又向着星河盡頭,飄散而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