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遠客 第五章 芸芸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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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5

……」

  「啪。」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齊開陽簡直頭疼欲裂地道:「好好跟你說話,
非不聽。和言善語,你覺得你又行了是吧?你們這些人腦子到底怎麼長的?豬腦
子嗎?都被我打成這樣了,還在一口一個廢物,那你是什麼?李師姐罵你就罷了,
你還自己罵自己?還有啊,她不但罵你,還想害你啊。你要不讓她再多罵兩句試
試,看你死不死?」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張又行連連掙身,可頭上就像一座小山,量體裁
衣地將將搭着,既不壓下,想要站起或是挪動,猶如蚍蜉撼樹。

  「老……」李冰清剛欲罵出口,臉上同樣捱了一記,這一掌打得痛入骨髓,
眼冒金星,嘴裏發麻,登時罵不下去。

  「張師兄,良言奉勸你一句。這女人又壞又蠢,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離她遠一點。」齊開陽起身道:「李師姐,我也送你一句,憑着幾分姿色就想不
勞而獲,莫說修行,就算在凡間討生活,遲早要栽大跟頭,何苦。」

  兩名守山門的弟子先前驚得呆了,此刻纔回過神來拔腿要跑。齊開陽兩指一
勾,將他們倆也攝到身邊,道:「噤聲。」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近在眼前地看了這一幕,張又行終於露出畏懼
之色,牙關打顫道:「是在下眼拙……」

  「好啦,沒要你們性命。」齊開陽放開束縛,道:「張師兄半年後要參加百
宗大比?宗門生死存亡的大事,竟然不閉關修行,在這裏陪她胡鬧,你羞不羞?」

  「廢……」

  李冰清幾時喫過這樣的虧,已氣得神志不清,驕嬌之氣徹底發作。可聲剛出
口,齊開陽翹起拇指,她的咽喉已被緊緊勒住懸空提起。只眨眨眼的片刻,李冰
清被勒得雙目凸出,臉如豬肝。

  「信不信我殺了你,世上沒有一個人會爲你說一句話?」

  齊開陽話音剛落,張又行已跳在一旁,離李冰清遠遠的。若不是未得齊開陽
允可,早已狼狽逃竄。

  「仗着有幾分姿色,就想呼風喚雨?」齊開陽見她即將閉氣死去,這才鬆開
束縛,道:「今日暫且饒你一命,往後再讓我看見你胡作非爲,定取你性命!」

  李冰清倒地呃呃連聲,不知是還在生氣,亦或懼怕討饒。齊開陽吐出口惡氣,
果然對付這種人,徹底讓她閉嘴纔是最簡單的辦法。回身道:「洛長老,好戲看
夠了沒?該出發啦。」

  「嘻嘻,好看,好看。」洛芸茵從林中跳出,鼓着掌道:「還想多看會兒呢。」

  見了新近入門的長老,四人除李冰清動彈不得以外,忙欠身施禮。齊開陽道:
「我們還有事,這就先行一步。張師兄可是發了話,今天事情誰敢走漏半點風聲,
要你們好看!都記住了?」

  三人唯唯連聲應承,齊開陽與洛芸茵行了兩步,回身道:「對了,黃瀟瀟的
丹藥你們若敢打鬼主意,我回來後找你們算賬。如果……剛纔你們就搶了她的,
即刻還回去,我當做不知。還有,回去前治好臉上的傷,別叫人看出來!」

  張又行虎步上前,朝李冰清張開手掌道:「還不快拿出來還給黃師妹!」

  齊開陽翻個白眼,果然所料不差,遂與洛芸茵向着山路行去。

  仙人行步,一步數丈,看看行了十餘里,洛芸茵笑了十餘里。齊開陽又好氣
又好笑,惡狠狠道:「這麼好笑?下回換你當弟子,我當長老!」

  「別別別,免了。人家不要嘛齊哥哥,人家不要當廢物。」

  齊開陽氣得在她的翹屁股上脆生生地打了一掌,順手將她抱起。撒嬌的少女
在懷中眉若寒煙,星目如醉,嬌憨可愛,齊開陽感嘆不已,幸好,幸好。

  「別生氣啦,各家宗門裏這等人數不勝數,從前人家看得多了。」

  「再待下去,我怕我道心破碎。爲這等人而戰,我不知道爲什麼!」齊開陽
氣惱道:「看見就來氣,沒殺人算我忍得。」

  「或許鳳聖尊讓你走一趟,此爲目的之一?」洛芸茵幽幽道:「齊哥哥,你
的出身太好,自幼每個人都疼愛你,沒有受過什麼挫折,更不懂芸芸衆生的艱難。
我想告訴你,先不要生氣,他們有他們的苦處。至於他們的所作所爲,很多時候
爲眼光所侷限。幫助他們變好,不比殺了他們的強?」

  「我且先記下。」齊開陽怒氣一時難平,胸中憋悶,足下踏起金光,橫抱着
洛芸茵向洛城飛去。

  一路無話,午間抵達洛城時,柳氏一族的事情已安排完畢。

  鳳棲煙遣了七名清心境高人,領着百餘弟子進駐柳府,接管靈玉礦田。另有
十餘人帶領柳氏族人前往南天池安頓。柳霜綾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祈祝,告慰先祖。
次日一早,柳氏族人舉家遷往南天池。

  三人結伴往新鄭去,一別數月,齊開陽近鄉情更怯。這一回跑到道隕窟胡鬧
了一場,陰素凝的性子與柳霜綾相近,很有主母的架勢,多半要好生數落自己一
頓。但齊開陽顧不得這些,懷念佳人的心遠比其他一切爲甚。

  清晨遠遠在雲端看見大宋皇都,齊開陽睜開法眼,不由撫掌叫好。半年有餘,
新鄭的氣象比前大不相同。眼前的都城繁華熱鬧,街市上的小販正在擺開攤位,
從騾車上搬下今日販售的衣食雜物。四門兵丁已打開城門,盤查進出城的百姓,
街市上還有行伍巡視。

  百姓安居樂業,人望輝煌,皇氣浩蕩,全向皇宮匯聚,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照耀在東昇旭日下。

  「凝兒姐姐理政之能,當爲天下先!」三人一同望氣,洛芸茵由衷讚歎道。

  「齊郎,我們去通報麼?還要不要嚇她一嚇?」柳霜綾抿着脣竊笑。

  「先前都沒說,今日更不能說。」齊開陽嘿嘿笑道:「還是嚇她一嚇,我要
看看她高坐龍椅的時候看見我,會怎麼辦。」

  「嘻嘻,那你回來了要說給我們聽。哎呀,早知道當日就問她討個一官半職,
好一同上金鑾殿去。」

  壓抑氣息成了個凡人模樣,步行入城門,掏出腰牌。兵丁怔了片刻,想起這
位助陛下降妖除魔的仙人來,慌忙就要下跪。

  齊開陽趕忙扶住,低聲道:「別聲張,我悄悄上朝去見陛下。幾時開始朝會?」

  陰素凝理政不僅才華橫溢,皇宮一戰後以子民爲念。加之慕清夢授予【承天
經】,這門功法比衆不同,正以皇氣人望爲根基。不能當個好皇帝,修不成承天
經。比起那位已故先皇,她可勤政得多了。齊開陽不用想都知道從前什麼三天一
小朝,七天一大朝的荒廢之舉必然不復存在。

  「回將軍,陛下登基後每日一小朝,三日一大朝。今日恰是大朝會,卯時已
開,將軍還請快快去面聖。」

  沿街直達皇宮,一路看不盡繁盛生機,宮門口的太監與守軍見了齊開陽,紛
紛行禮,齊開陽一路囑咐不要聲張。柳霜綾與洛芸茵無官職在身,先回延寧宮等
候。

  齊開陽踏上金鑾殿前長長的階級,示意門口伺候的太監噤聲。只聽威嚴的女
音聲震金鑾殿:「邊疆局勢日漸緊張,當撥付銀兩兵甲,陳尚書可有準備?」

  「回稟陛下,臣已備好,請陛下過目。」

  順着窗棱的縫隙望去,陰素凝全神貫注。齊開陽見她端坐於龍椅之上,頭戴
十二旒白玉珠冠,身着袞龍袍,十二章紋的威嚴在她身上益發顯得端莊。身處帝
位連日理政,已將溫柔的模樣磨礪出一言九鼎的威儀。

  齊開陽看得愛煞,陰素凝閱完奏章,道:「准奏,依此辦理。」

  「臣,右千牛衛中郎將齊開陽,求見陛下。」

  陰素凝兩彎新月眉一跳,覆在寬大龍袍袖中的柔荑顫了一下,胸腔裏那顆心,
毫無徵兆地重重一撞,震得她耳畔嗡嗡作響。

  「宣。」這一聲喉音哽而沉,像是哭泣剛止時的艱難發音。即便如此,已是
皇帝陛下用盡了全部的自制才能發出。

  齊開陽龍行虎步,笑吟吟地步入金鑾殿。少年鞋底叩擊金鑾殿青磚之聲朗朗
迴盪,明亮的眼睛更是大喇喇地直視高坐龍椅之上的女皇。

  「免了,齊愛卿一路辛苦,看座。」

  在丹墀前正欲跪地,陰素凝趁着大臣們各個俯首,朝齊開陽亮個氣呼呼,兇
巴巴的銀牙。俏臉一跳,險些落淚。千言萬語,關切、思念、後怕、欣慰……瞬
間湧至喉頭,又被她生生嚥下。這裏是金鑾殿,她是君,百餘雙眼睛耳朵在看着
聽着。

  「謝陛下恩典。」

  「此行可還順利?」

  「託陛下洪福,雖有些波折,此行順利。」

  「那就好。」

  珠旒後那雙熟悉的若水目,清澈依舊,溫柔依舊,還有毫不掩飾的、熾熱的
思念。朝堂上可容不得兩人不停脈脈傳情,齊開陽索性靠邊落座,這才大喇喇地
打量陰素凝。

  朝會繼續,陰素凝施政之能叫人大加歎服,齊開陽心中不住嘖嘖稱讚,越看
越愛。

  「……朕細思之,可行。然沿途州府接應、關卡釐稅,須有詳盡章程,着戶
部與工部、沿途州郡細議條陳,此事再議。」

  陰素凝的語氣已恢復先前的威嚴專注,朝臣卻發覺今日陛下的【再議】之舉
多了許多--往日議政,大都在朝會上議定後即刻實施。僅有極其繁雜的事情需
多加考量,纔會再議,每月至多一回。而今日朝會竟然已有五項再議之舉。

  其後皇帝又御筆批下數件緊急政務,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唯見她御筆硃批
時,握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約莫半個時辰後,皇帝道:「朕今日有些累了,散朝吧,明日再議。」

  老太監高呼退朝,臣子們見皇帝仍高坐龍椅,似是想在此小歇,這才躬身告
退。

  「齊愛卿留下,朕有事問你。」

  「遵旨。」齊開陽拱手躬身,見臣子們陸續退出金鑾殿,連太監侍女都逐一
退了出去,將金鑾殿大門牢牢緊閉。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瘦了沒有?」

  「陛下請評判。」齊開陽抬頭,見陰素凝抿脣瞪目。正是熟悉的想做個惡狠
狠的神情,偏生長得太過溫柔,倒顯可憐多些。

  「看不清,你上來。」

  「微臣不敢。」

  「朕命你上來,你要抗旨?」

  「這個,微臣斗膽。」

  通向龍椅的短短御階,齊開陽走得很慢,一步一頓。每一步都讓陰素凝劇烈
心跳,每一步都像是真正久別後即將重逢,真正的重逢靠近一步。

  「陛下看清了麼?」齊開陽在龍案前停下道。

  「看不清,再近些。」陰素凝一對烈焰紅脣微嘟,袞龍袍下飽滿的胸脯如波
濤起伏。

  「這樣呢?」繞過龍案站在龍椅前,齊開陽湊在陰素凝面前道。

  「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朕。這麼長時日不回來,又發生了什麼?」陰素凝鼻
翼翕合,珠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落。環着情郎的腰桿,感覺他小腹起起伏
伏,委屈萬分。有些波折……輕描淡寫豈能是一點點波折那麼簡單。

  「回宮慢慢說?霜綾和茵兒也回來了。」

  「不要,就在這裏說,你抱着人家說。」陰素凝滿腔委屈,道:「人家特地
爲你荒廢今日朝政,你要補償人家。」

  「不稱朕了?」

  「等下再來……」

  陰素凝白了齊開陽一眼,賴在他懷裏就是不肯鬆手。齊開陽只得將她抱起,
坐在龍椅上放在腿心,道:「這龍椅我能坐?」

  「朕讓你坐,當然能坐。」陰素凝抹了把眼淚,幽幽道:「每回你一離開皇
宮,我就提心吊膽,可怎生得了。快快從實招來,不許欺君!」

  「我去昏莽山尋曲纖疏,掉進了道隕窟。」

  齊開陽隱去洛湘瑤一事,將前後遭遇連同自己的身世一同說了。陰素凝既驚
又不驚,情郎出身中天池,她早隱隱猜到,此刻不過坐實而已。驚的是他竟是兩
大聖尊聯手孕育而生,身世之離奇,古往今來僅見。

  「辛辛苦苦去尋先天之炁,原來就是枕邊人……」

  「若不是安村一行,你我不相識,怎有今日?」齊開陽吻去珠淚,道:「我
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嘛。其實我出行前鳳聖尊已有所感要遭遇磨難,還是放我去
了,想必當日她覺得利大於弊,更想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吧?」

  「你……齊郎,你沒有喚鳳聖尊孃親?」

  「叫不出口,好奇怪……」齊開陽苦笑,撓頭道:「這下好了,舉世皆敵,
怕不怕?」

  「我只怕不能和你在一起。」威嚴的皇帝現下又軟又嬌,像個喫盡了苦頭的
小媳婦,在情郎懷裏尋求寬慰,道:「沒想到洛宗主竟有這般遭遇,能重煥新生
亦是大幸。」

  「我在魔界悲歡樓見到茵兒的記憶,未得她允可不敢說。凝兒不會怪罪我吧?」

  陰素凝搖搖頭,道:「該守的祕密,不怪你。但是你不分青紅皁白就往那麼
危險的地方自己跳下去,叫朕怎麼不怪你?」

  「我再不跳下去,洛宗主危在旦夕,頃刻就要被北天池降罪,我別無他法。
好陛下,就饒了我這一回。」

  陰素凝聽得目光忽閃,隨即隱去,道:「還知道我是陛下,旨意沒一回肯聽
的,就該將你打入天牢,關起來!」

  「陛下捨得麼?」

  「我怎麼捨不得?哼,關在天牢裏,不高興了就去抽你兩鞭子。」

  「那高興了要抽幾鞭子?」

  「每天沒個萬兒八千鞭的,決計不夠!」陰素凝貝齒咬着脣瓣喫喫媚笑,忽
又輕嘆一口氣道:「這次回來,能呆多久?」

  「若無變故十餘日。」將百宗大會的事說完,道:「等此事了,師尊恩准我
回山,到時我來接你一同回去。就不知陛下能不能抽出空閒?」

  「這麼大的事情不早說。」陰素凝嚇了一跳,又是滿心歡喜的笑意道:「我
來想辦法就是,這一趟一定要去。」

  「一言爲定,這下可以回宮了吧?」

  「你這個罪臣,屢次抗旨!朕要狠狠地罰你!」陰素凝板起永遠兇不起來的
俏臉,媚目中幾乎滴出水來,道:「叫你長個教訓,看你往後還敢抗旨。」

  「就在這裏?」齊開陽心中一蕩,金碧輝煌,天下之尊的金鑾殿上。懷抱嫵
媚的皇帝,在寬大的龍椅上……

  「還想去哪?朕等不及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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