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74-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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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老攤主目光落在那個玉瓶上,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拿起玉瓶,拔開塞子,只是略一嗅聞,那雙平靜的眼眸中便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這丹藥的氣息……純淨、溫和,帶着一種與仙界丹藥截然不同的、蓬勃的生機與靈動之意。雖然品階不高,但其中蘊含的“道韻”,卻與這沉寂的仙界靈氣格格不入,卻又隱隱有某種……互補之意。

  他抬起眼皮,再次深深看了凌逸一眼,又掃過緊繃的龍嘯、故作輕鬆的景飛和滿臉關切的羅若。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枯槁的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布袋,倒出約莫二十餘枚色澤純淨、大小不一的乳白色與淡金色晶體——正是之前所見交易的“雲晶”。

  他將雲晶推向凌逸,同時收起了那個玉瓶,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可。”

  交易完成。

  凌逸將雲晶收起,這才伸出素手,輕輕拈起攤位上那片天藍色的瓊梧殘葉。樹葉入手微涼,觸感並非植物葉片的柔韌,反而有種玉石般的溫潤與脆硬。指尖傳來的,是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平和的仙力波動,隱隱帶着一種浩瀚古老的氣息。

  她將樹葉遞給龍嘯。

  龍嘯的手竟有些顫抖。他接過那片殘葉,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和那熟悉的、魂牽夢繞的天藍色,讓他眼眶發熱,幾乎要控制不住洶湧的情緒。他緊緊握住樹葉,彷彿握住了十年尋覓的一線微光,握住了筱喬可能存在的證明。

  “前輩大恩,晚輩銘記。”凌逸對着老攤主再次微微欠身,“晚輩等還需繼續遊歷,便不打擾前輩清靜了。”

  老攤主沒有回應,只是重新垂下眼瞼,恢復了那副靜坐攤前的淡漠模樣,彷彿剛纔的一切對話與交易都未曾發生。

  四人不再停留,轉身離開這偏僻角落,重新匯入雲市稀疏淡漠的人流中。

  走出很遠,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小亭和灰衣老攤主,景飛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乖乖,那老爺子……絕對不簡單!他肯定看出咱們不是啥散仙了!”

  凌逸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望着前方雲霧繚繞的仙家樓閣:“他未點破,或有所顧忌,或……另有所圖。無論如何,我們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她看向龍嘯:“龍師弟,東極青霞天,青霞雲海,瓊梧古樹。這,便是我們接下來的目標。”

  龍嘯用力點頭,將那片天藍色的瓊梧殘葉小心收入懷中,緊貼着心臟的位置。殘葉冰涼,卻彷彿有滾燙的熱流,順着血脈流入四肢百骸,點燃了他沉寂十年的鬥志與希望。

  筱喬,無論你現在是甄筱喬,還是“瓊梧”……

  等着我。

  東極青霞天,碧落雲海……

  我來了。

  四道身影,漸漸消失在雲市蜿蜒的玉階迴廊深處,朝着未知的東方天際,堅定行去。

  而那片被龍嘯珍藏的瓊梧殘葉,在貼近他胸膛的黑暗中,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第二百七十五章 東行漫記

  前往東極青霞天的路,確實漫長。

  四人不敢御器飛行——在仙界這些時日,他們已觀察明白:仙族出行,無論修爲高低,皆以“駕雲”爲常態。那雲並非真雲,而是仙力凝結的載體,飄逸從容,速度卻未必快。更重要的是,仙族們的“鬆弛感”已深入骨髓:行走時步履舒緩,駕雲時雲氣悠然,彷彿時間在這片永恆的天光下失去了意義。

  他們只得步行。

  沿着雲海中自然形成的“雲徑”向東而行。雲徑寬窄不一,有時如白玉鋪就的通衢,兩側瓊樓玉宇;有時又隱入厚重的雲層,蜿蜒如羊腸小道。路過的仙族皆步履從容,面容平靜,彷彿每一步都在品味永恆的寧靜。

  龍嘯心急如焚。

  筱喬可能就在東極青霞天,那棵瓊梧古樹之處!十年等待,如今距離可能只有萬里之遙——但在仙界這詭異的“慢節奏”中,這萬里彷彿被拉長成了十萬年。

  他必須強迫自己放慢腳步,學着周圍仙族的步調:一步,頓半息;再一步,再頓半息。不能急,不能快——稍微走得快些,便會引來側目。

  那些側目並不凌厲,只是平靜地一瞥,卻讓龍嘯如芒在背。仙族的眼睛清澈見底,卻空洞得可怕,彷彿能看穿一切僞裝,卻又對一切漠不關心。

  “這就是仙族的鬆弛感麼?”景飛壓低聲音嘀咕,他學着仙族的步態,四肢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走路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急死個人!”

  凌逸走在前方,冰藍裙裾隨步伐微揚,清冷的氣質與周遭完美融合。她頭也不回,聲音輕若耳語:“靜心。急,則暴露。”

  羅若走在龍嘯身側,悄悄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清涼柔和的清漣真氣渡入,撫平他經脈中因焦躁而微微躁動的雷火。她對他微微一笑,眼眸中滿是安撫。

  只有在周圍杳無人跡的雲野深處,他們才能稍微加快速度。凌逸與羅若聯手,以清漣真氣凝出兩團稀薄的雲霧,裹住四人腳下——遠遠看去,就像四位散仙在悠然駕雲。雲霧遮掩下,龍嘯的獄龍斬、景飛的神木方天戟得以短暫離地,御器低飛。

  但這樣的機會不多。仙界雖廣,仙族分佈卻頗有規律,越是靠近東方,雲徑上的行人便越多。他們只得重新落地,繼續那令人窒息的“慢行”。

  …………

  物資漸漸告罄。

  從人間帶來的乾糧,在第十日便喫完了。仙界的“食物”與人間迥異——沒有煙火氣,沒有油鹽醬醋,只有各種仙糕、仙果、仙草、仙茶。

  第一日,羅若從一株低矮的雲霞灌木上採了幾枚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如紅玉的果子。果肉入口即化,清甜無比,蘊含的仙靈之氣讓四人精神一振。

  第二日,景飛發現一片生長在雲隙中的銀色草葉,葉片肥厚,嚼之微苦,卻有凝神靜氣之效。

  第三日,凌逸以三枚下品雲晶,從一處偏僻的雲攤換得一小罐“玉露仙茶”。茶葉細如銀針,沖泡後茶水澄澈如泉,飲之脣齒留香,更有洗滌經脈雜質之奇效。

  但很快,問題來了。

  “嘴裏淡出個鳥來!”第七日,景飛終於忍不住抱怨。他蹲在雲徑旁,捏着一枚淡青色的仙果,滿臉嫌棄,“甜也是淡甜,苦也是淡苦,連個鹹味都沒有!這仙界的人......哦不仙,難道都不喫鹽的麼?”

  龍嘯默默啃着手中的雲霞果,心中苦笑。何止是鹽——仙界的一切都“淡”。靈氣濃郁但是惰淡,情緒淡,連味道都淡。這裏的一切彷彿都被刻意抽離了所有強烈的、刺激的、鮮活的東西,只剩下永恆的平和與寡淡。

  還好,仙酒還算有些滋味。

  那是在途經一處名爲“流觴雲臺”的小型集市時,凌逸用五枚雲晶換得的一小壇“瓊華玉液”。酒罈以白玉雕成,不過巴掌大小,卻重若千斤。拔開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溢出——那香氣並不濃烈,卻悠長深遠,彷彿能穿透歲月。

  景飛迫不及待地倒了一小杯。酒液呈淡金色,在玉杯中微微盪漾,泛着星屑般的光點。他仰頭一飲而盡,眼睛頓時亮了:“好酒!雖然不如地上的酒烈,但這滋味......絕了!”

  確實絕了。瓊華玉液入口柔滑,初時清甜,繼而泛起層層疊疊的果香、花香、木香,最後化爲一股溫潤的暖流沉入丹田,竟能緩緩滋養真氣,洗滌心神。雖無烈酒燒喉的痛快,卻別有一番仙家韻味。

  “有這個就不錯了。”景飛抱着酒罈,小心翼翼地又倒了一杯,這次小口啜飲,眯起眼睛品味,“總比整天啃果子強。”

  龍嘯也飲了一杯。酒液入喉,那股溫潤的暖意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他望着東方天際——那裏雲霞漸染青意,已是東極天域的邊緣。

  快了,就快了。

  …………

  行路需要盤纏。

  從人間帶來的金銀珠寶,在仙界成了無用之物。仙族交易只用雲晶——那種蘊含純淨仙力的晶體。凌逸當機立斷,將四人攜帶的所有人間器物整理出來,在途經的幾處小型雲市悄悄出售。

  過程頗爲有趣。

  第一次,凌逸取出一枚人間匠師精雕的羊脂玉佩,玉佩溫潤剔透,雕着栩栩如生的龍鳳呈祥圖案。她將其放在一處雲攤上,攤主面容平靜地拿起玉佩,端詳片刻,眼中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好奇?

  “此物紋路繁複,靈氣全無,材質普通。”仙族攤主的聲音平板無波,“但雕工......細膩。三枚下品雲晶。”

  凌逸點頭成交。後來他們發現,仙族對人間器物的“工藝”頗有興趣——那些繁複的紋飾、精巧的結構、甚至工匠無意間留下的細微瑕疵,在仙界這極致完美卻單調的環境裏,反而成了某種“新奇”。

  第二次,景飛貢獻出一柄他在人間遊歷時得的匕首。匕首不過凡鐵所鑄,但吞口處鑲嵌的一小塊劣質紅寶石,在仙界永恆天光下竟折射出意料之外的絢麗光彩。一位路過的年輕仙族女子駐足看了許久,最終以五枚下品雲晶買下——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匕首握在手中,指尖輕輕拂過寶石表面,眼中那抹平靜似乎微微波動了一瞬。

  第三次,羅若有些不捨地拿出一支碧玉髮簪——那是她及笄時母親陸璃所贈,簪頭雕成蓮花狀,工藝其實不算頂級,但勝在靈秀。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嫗仙族買走了它,付出的價格出乎意料:十枚中品雲晶。老嫗接過髮簪時,枯槁的手指在蓮花瓣上停留了許久,最終低聲說了一句:“像......我故鄉池中的蓮。”

  那是他們第一次聽到仙族提及“故鄉”。

  靠着這些“人間雜物”,四人換得了數百枚雲晶,足夠沿途開銷。更重要的收穫是,他們採摘沿途遇到的仙草靈藥,在雲市出售,漸漸摸索出了仙界一些基礎物資的價值規律。

  …………

  最大的危險,從來不是妖獸邪祟——仙界似乎根本沒有那些東西。

  最大的危險,是仙族本身。

  是那些平靜淡漠的目光,是那些看似鬆弛實則無處不在的“規矩”,是那籠罩整個仙界的、令人窒息的“靜”。

  每一次與仙族交談,凌逸都必須全神貫注,模仿那種極致平靜的語調;每一次路過巡邏的仙兵,龍嘯都必須死死壓制丹田內躁動的雷火真氣;每一次在雲市交易,景飛都必須忍住討價還價的衝動——仙族不議價,這是真正的仙族約定俗成的事情。

  暴露的後果,無人敢想。

  但,他們必須前行。

  第三十七日。

  腳下的雲徑逐漸開闊,雲層的顏色從純白轉爲淡淡的青意。遠處天際,已能看到連綿的青色霞光,如輕紗般在雲海盡頭流淌。空氣中瀰漫的仙靈之氣,也似乎多了一縷清冽的、屬於東方木屬的生機——雖然依舊被那層“沉寂”包裹着。

  “東極青霞天,快到了。”凌逸停下腳步,望着那片青色霞光,清冷的眸子中終於泛起一絲波動。

  龍嘯的心臟狠狠一跳。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裏,那片天藍色的瓊梧殘葉靜靜躺着。越是靠近東極天,殘葉似乎越有靈性,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彷彿心跳般的脈動。

  筱喬......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前方,雲徑延伸入一片更加厚重、流轉着青金色光暈的雲牆之中。雲牆高不知幾許,左右望不到邊際,彷彿一道天然屏障,將東極青霞天與外界隔開。

  雲牆下方,開着一道拱形門戶。門戶前,兩隊身着青銀色甲冑、手持青色長戟的仙兵靜靜肅立。他們的甲冑比之前見過的銀白仙兵更加精緻,甲片上流淌着青霞般的光紋,氣息也更加沉凝——竟個個都有堪比人間人族通玄境的修爲!

  門戶上方,懸浮着三個古篆大字,筆鋒蒼勁,道韻天成:

  青霞關。

  過關者絡繹不絕,皆是仙族。他們行至門前,會取出一枚青色玉符,在門側一塊豎立的青玉碑前輕輕一晃。玉碑亮起微光,仙兵便放行通過,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龍嘯四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沒有玉符。

  如何過關?

  青霞關前,四人駐足。

  望着那絡繹卻沉寂的過關隊伍,以及門前肅立、氣息沉凝的青霞衛,龍嘯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他們沒有玉符,那枚象徵身份或權限的青色信物,是進入東極青霞天的鑰匙。硬闖?莫說門前兩隊至少通玄境修爲的青霞衛,光是那高聳入雲、流轉着青金色光暈的雲牆本身,散發出的浩瀚禁制波動,便讓人心生無力。

  凌逸輕輕搖頭,清冷的眸光掃過關隘,低聲道:“不可妄動。”

  景飛撇撇嘴,壓低聲音:“得,白跑一趟。難道要打道回府?”

  “先退。”凌逸果斷轉身,朝着來路側方一片較爲稀疏的雲野行去,“尋一處落腳,再從長計議。”

  無奈,四人只得遠離青霞關那莊嚴而冰冷的氣息,在附近茫茫雲海中尋覓暫棲之所。

  約莫向東繞行十餘里,一片規模不大的仙族聚落出現在視野中。說是聚落,其實也只是十幾座零散分佈的低矮雲居,以簡易的靈木和雲石搭建,樣式樸拙,與青霞關內那瓊樓玉宇的恢宏氣象相去甚遠。雲居之間,有薄霧般的仙靈之氣緩緩流動,幾塊開墾出的“雲田”上,稀疏生長着一些低階的仙草靈蔬。此地仙氣稀薄不少,卻也更加安靜,罕有仙族身影。

  這應該是一處依附於青霞關外圍、負責一些基礎勞作的小仙村。

  四人收斂氣息,緩步走入村中。所遇寥寥幾位仙族,或是在雲田邊低頭侍弄,或是在雲居前靜坐,皆是一副日復一日的平靜淡漠模樣,對於他們這四個陌生“散仙”的到來,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就在他們經過村中一處簡陋的雲臺時,雲臺邊緣,一個正低頭整理着一小堆剛採摘下來的、泛着淡紫光暈的“星霧草”的仙族少女,似乎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她手中動作未停,只極自然地、如同所有仙族那般平靜地抬起了眼眸,朝着聲音來處瞥去一眼。

  那是一雙與周遭仙族似乎並無不同的、清澈而平靜的眼眸。

  然而,就在目光觸及那四道身影——尤其是其中那道身着月白雷紋服飾、揹負重刀、眉宇間雖極力掩飾卻仍藏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焦灼與堅毅的年輕男子側影時——

  少女清澈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死水深潭中驟然投入一顆極小石子所漾起的漣漪般的——

  光亮。

  倏忽一閃。

  旋即隱沒。

  快得彷彿只是天光在雲彩折射下的錯覺。

  她迅速重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分揀着星霧草,彷彿剛纔那一眼,與平日任何一次抬眼打量路過的陌生同族並無二致。

  龍嘯四人毫無所覺。他們的心神正被無法進入青霞關的困境所佔據,警惕地觀察着四周環境,尋找着可能的落腳點,全然未曾注意到,在那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道目光曾因他們而泛起過一絲不同尋常的波瀾。

  最終,他們在村子最邊緣處,找到了一間看似閒置的簡陋雲居。雲居以粗糙的雲石壘砌,門扉虛掩,內裏只有一張石榻和一方石臺,積着薄薄的雲塵。

  “暫居於此吧。”凌逸拂去石臺上的浮塵,聲音清冷,“需設法獲取玉符,或尋其他途徑。”

  景飛一屁股坐在石榻上,嘆了口氣:“這鬼地方,打聽消息都難。一個個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龍嘯走到狹小的窗洞前,望向遠處那隱在青金色雲霞後的關隘輪廓,五指緩緩收攏。

  進不去……

  難道十年的等待與跋涉,要止步於此?

  他懷中,那片天藍色的瓊梧殘葉,似乎微微發熱。

  夜,悄然降臨這片靜謐到極致的小仙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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