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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1
她將四枚玉符放在身旁的石臺上,青翠的光芒映着她白皙的手指。
“玉符在此。過關之後,來‘紅昭居’找我。”她的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讓我也……體驗一下。若我滿意,城中落足之處,我可爲你們打點,方便你們行事。若我不滿意……”
她頓了頓,眼尾微挑:“那你們在東極天,恐怕會寸步難行。”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龍嘯握緊拳頭,指節發白。懷中的瓊梧殘葉微微發燙,彷彿在催促他。
又是交易。
又是用身體換前路。
他看向身側的羅若。羅若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又看向景飛和凌逸。景飛眼中滿是憤怒與無奈,凌逸清冷的臉上則是一片沉凝。
紅疏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並不催促,只是端起石臺上的一杯仙茶,小口啜飲,姿態優雅從容,彷彿在欣賞一場好戲。
良久,龍嘯緩緩鬆開拳頭。
“好。”他聲音沙啞,“過關後,我們去紅昭居。”
紅疏滿意地放下茶杯,玉指輕輕一推,四枚玉符滑到石臺邊緣。
“明智的選擇。”她站起身,緋紅長裙如流雲般曳地,“紅昭居在東極天‘雲霞坊’南側,很好找。我……等着你們。”
她看了月漓一眼,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款步走出雲居。
門外不知何時停着一架由兩隻雪白仙鶴牽引的小巧雲車,她登上雲車,仙鶴清唳一聲,拉着雲車騰空而起,消失在青霞關方向的夜色中。
屋內重歸寂靜。
月漓起身,將四枚玉符拿起,遞給龍嘯。
“紅疏說話算話。”她聲音平淡,“她若答應,便不會反悔。”
龍嘯接過玉符。玉符觸手溫潤,其中流轉的青霞之力精純浩瀚,確是仙家手筆。他將玉符分給景飛三人,最後一枚握在自己掌心。
“多謝。”他對月漓說,語氣複雜。
月漓搖了搖頭:“交易而已。”
她頓了頓,目光在龍嘯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那抹鮮活血氣又隱約浮現:“你……很好。紅疏她……,你需有準備。”
龍嘯苦笑。準備?他還能有什麼準備?
景飛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龍師弟,咱們非得……”
“師兄,”龍嘯打斷他,眼中是一片壓抑的赤紅與決絕,“我們沒有選擇。”
凌逸輕輕嘆了口氣,清冷的眸子看向窗外青霞關的方向:“先過關。其他的……見機行事。”
羅若走到龍嘯身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卻握得很緊。
“嘯哥哥,”她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我陪着你。”
龍嘯心中一痛,反手將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
月漓看着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動。
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淡淡道:“明日卯時,青霞關開啓。你們持玉符在青玉碑前驗過即可。記住,臨時玉符,莫要耽擱。”
“我們明白。”凌逸點頭。
四人告辭離開。
走出雲居,夜風寒涼。星輝灑在茫茫雲海上,遠處青霞關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龍嘯握緊手中的玉符,又摸了摸懷中發燙的瓊梧殘葉。
筱喬,再等等。
只要過了這關,找到你……
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
他回頭看了一眼月漓雲居那扇緊閉的木門,又望向青霞關的方向。
明日的路,會更難走。
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走下去。
“回去吧。”凌逸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今夜好生調息,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四人沉默地返回暫居的雲屋。
這一夜,無人入睡。
龍嘯盤坐在石榻上,一遍遍運轉雷霆真氣,試圖將心中翻騰的情緒壓下。懷中瓊梧殘葉的脈動越來越清晰,彷彿一顆遙遠的心跳,在呼喚他。
羅若靠在他身邊,閉着眼,睫毛卻不時顫動。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曾鬆開。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雲海,將東方天際染上青霞之色時,四人同時睜開眼。
“時辰到了。”凌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龍嘯深吸一口氣,將玉符掛在腰間,獄龍斬背好。羅若爲他理了理衣襟,眼眸中滿是擔憂。
“走吧。”龍嘯握了握她的手。
四人走出雲屋,朝着青霞關方向行去。
晨光中的青霞關更加巍峨壯觀。青金色的雲牆高聳入雲,流轉的光暈如同活物。關門前已排起不長不短的隊伍,皆是準備進入東極天的仙族。
兩隊青霞衛肅立門前,青銀色甲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們面容平靜,目光如電,掃視着每一個過關者。
龍嘯四人走到隊尾,學着周圍仙族的步態,神情淡漠,步履從容。
輪到他們時,龍嘯取出玉符,在門側那塊青玉碑前輕輕一晃。
玉符亮起青霞般的光芒,與青玉碑上的光暈呼應。青玉碑表面浮現出四個古樸的文字:
臨時通行。
守門的青霞衛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側身讓開。
四人依次驗過玉符,踏入青霞關那高大的拱形門戶。
門內,是另一片天地。
青霞漫天,雲海翻湧。
比外界還要濃郁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其中那縷清冽的木屬生機更加明顯。
遠處,瓊樓玉宇鱗次櫛比,飛檐斗拱在青霞中若隱若現,更有幾座巨大的仙山懸浮於雲海之上,山巔宮殿巍峨,仙鶴環繞。
這裏,便是東極青霞天。
極目遠眺,在那青霞繚繞、仙雲縹緲的天際盡頭,一片浩瀚的、幾乎與蒼穹融爲一體的天藍色華蓋靜靜鋪陳。
那不是雲,不是霞,是樹冠。
瓊梧古樹的樹冠。
即便相隔如此遙遠,那純粹的、彷彿凝聚了九天之上所有碧落清光的藍色,依舊具有直擊靈魂的震撼力。
鬱鬱蔥蔥,枝葉如蓋,每一片葉子彷彿都由最澄澈的天藍琉璃雕琢而成,在永恆的青金色天光下流淌着靜謐而浩瀚的生命輝光。
樹冠之下,雲海翻湧,隱約可見粗壯如山脈的枝幹輪廓,深深紮根於不知其深的碧落雲海之中,靜穆、古老、莊嚴,如同一位沉默俯瞰萬古的巨人。
“瓊梧……”龍嘯喉間逸出一聲近乎呻吟的低語,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悶痛中夾雜着難以言喻的悸動。
懷中的那片殘葉瞬間變得滾燙,瘋狂脈動,與遠方那磅礴的生命之源遙相呼應,幾乎要掙脫衣襟的束縛。
血液在瞬間湧向頭頂,視野微微晃動,十年尋覓的苦楚、無數次絕望中的掙扎、近在咫尺的狂喜……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幾乎要衝垮他勉力維持的理智堤壩。
一隻微涼的手悄然按在了他的後心。
一股清冽如冰泉、卻又帶着柔韌生機的寒冰般真氣——凌逸自身冰寒一般的清漣真氣——緩緩注入。
真氣如絲如縷,循着經脈遊走,所過之處,那股幾乎要焚燬五臟六腑的熾熱與躁動被強行冷卻、撫平。
“冷靜,龍師弟。”凌逸清冷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不高,卻帶着令人信服的鎮定,“莫要忘了,這裏是東極青霞天,仙庭重地,無數眼睛。”
龍嘯猛地一個激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意壓了回去。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赤紅與混亂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如同壓抑着烈焰的寒潭。
他感激地看了凌逸一眼,微微點頭。
“師姐說的是。”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恢復了基本的平穩,“是我失態了。”
景飛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沒有調侃,低聲道:“看到了就好,看到了就有希望。別急,兄弟。”
羅若緊緊握着他的另一隻手,黑色的眼眸中也盈滿了激動的水光,但她更多的是爲龍嘯感到高興,輕聲重複着:“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凌逸的目光從那遠方的天藍華蓋上收回,望向青霞關內更近處那片繁華而秩序井然的仙域。
亭臺樓閣比關外所見更加精美宏偉,雲街之上仙族往來,雖依舊平靜淡漠,但氣息普遍更爲凝實,顯然此地的仙族修爲層次更高。
“紅疏的‘紅昭居’在雲霞坊南側。”凌逸沉聲道,視線掃過龍嘯三人,“臨行前月漓叮囑,紅疏在東極天頗有能量,且言出必行。她既然要我們先去尋她,若我們徑直前往瓊梧,恐她不滿,屆時只需稍稍示意,我們在東極天便寸步難行,甚至可能引來巡天司的注意。”
她頓了頓,看向龍嘯。
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映出他掙扎的神色,也藏着一絲只有她自己才知曉的、細微的澀意——像是冰面下無聲湧動的暗流,轉瞬便被壓了回去。
她知道他心急如焚。
十年尋覓,千里跋涉,只爲那一個人。
而她又何嘗希望他如此犧牲自己……可這念頭剛浮起,便被理智狠狠摁下。
她是此行的大師姐,是掌門託付的領隊,師弟師妹的性命安危,遠比她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重要得多。
“我知道你心急如焚。”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穩,彷彿方纔那一瞬間的心軟從未存在,“但欲速則不達。先去紅昭居,應付了紅疏,換取她承諾的便利與遮掩,我們方能更穩妥地接近瓊梧,查探甄師妹的下落。否則,在這人生地不熟、規矩森嚴的仙域,我們如同盲人夜行,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道理,龍嘯都懂。
可理智與情感如同兩頭兇獸在他心中撕扯。
筱喬可能就在那棵樹下,每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然而凌逸的分析無懈可擊,紅疏的威脅實實在在。
他們冒不起暴露的風險。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更清醒了幾分。
懷中的瓊梧殘葉依舊發燙,彷彿在無聲地催促,也彷彿在提醒他,最後的關頭,更需要冷靜。
“……我明白。”龍嘯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先去紅昭居。”
見他做出決定,凌逸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轉過身,素手按在“寒霜”劍柄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在剋制自己不去看他眼底的痛苦,也是在剋制自己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柔軟。
景飛鬆了口氣,拍了拍龍嘯的後背:“這就對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把那紅什麼疏的打發掉,咱們再去救弟妹!”
羅若默默握緊了龍嘯的手,傳遞着無言的支持。
四人不再耽擱,按照月漓模糊描述的方位和沿途詢問,依舊是凌逸出面,以淡漠的散仙姿態詢問其他仙族,朝着“雲霞坊”方向行去。
東極青霞天內部的景象,與關外又有所不同。
靈氣更加濃郁怠惰,甚至隱隱對龍嘯他們這些“異類”產生了一絲排斥感,需要他們更努力地收斂和模仿。
建築更加華美,材質多用各種靈玉、仙晶,流光溢彩。
街道也更加寬敞,時有裝飾華麗的雲車或仙禽坐騎駛過,駕馭者多是氣度不凡的仙族。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穿過幾條繁華的雲街,一片相對清靜雅緻的區域出現在眼前。
這裏的建築多以緋紅、月白、淡金爲主色調,樣式更加精巧別緻,少了些莊嚴肅穆,多了幾分奢靡與柔美。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各種仙花靈草的混合香氣。
“雲霞坊到了。”凌逸低聲道,目光掃過街邊一塊以仙文刻着坊名的玉碑。
他們很快找到了南側。
相比坊內其他區域,這裏更爲幽靜,只有寥寥數座佔地頗廣、風格各異的獨立雲居。
其中一座最爲顯眼,通體以某種罕見的“緋雲玉”砌成,在青霞天光下泛着溫暖而華貴的緋紅色光澤,檐角飛翹,懸掛着精緻的金鈴,微風過處,發出清越空靈的叮咚聲,與仙界的沉寂格格不入,卻又別具一格。
門楣之上,懸掛着一塊匾額,上書三個龍飛鳳舞、透着幾分慵懶媚意的仙文大字:
紅昭居。
居所外並無守衛,只有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光暈籠罩,顯然是某種防護或示警的陣法。
四人在門前停下。龍嘯看着那華麗的門庭,感受着其中隱隱透出的、與月漓截然不同的深不可測的氣息,心中那根弦再次繃緊。
該來的,終究要來。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羅若,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對他努力擠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景飛對他做了個“小心”的口型。
凌逸則上前一步,素手輕抬,指尖凝聚一縷極淡的冰霧,輕輕觸向那層粉色光暈。
冰霧與光暈接觸,並未激起劇烈反應,只是如同水滴入湖,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片刻,那華麗的緋雲玉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門內,是一條鋪着柔軟雲毯的廊道,兩側牆壁上鑲嵌着發光的明珠與暖玉,光線柔和朦朧。
一個身着淡粉色侍女裙裝、面容清秀的仙族少女垂首立在門內,聲音輕柔平淡:“主人已等候多時,四位請隨我來。”
龍嘯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紅昭居。
廊道幽深,香氣更濃。
那香氣並非單一的仙花靈草,而是混合了某種曖昧的、令人心神微蕩的甜香。
腳下雲毯柔軟得幾乎讓人陷進去,與外界仙界的“冷硬”感截然不同。
侍女引領他們穿過幾重珠簾、繞過幾處精緻的小景,最終來到一間極爲寬敞的廳堂。
廳堂以暖色調爲主,地上鋪着厚厚的、繡着繁複華麗圖案的異獸皮毛地毯,四壁懸掛着薄如蟬翼的緋色紗幔,無風自動,平添幾分朦朧與誘惑。
廳堂中央,設着一張寬大的、以整塊暖玉雕成的軟榻,榻上堆着柔軟的雲錦靠墊。
紅疏,就斜倚在那軟榻之上。
她已換下昨日那身正式華貴的緋紅雲錦長裙,只着一件寬鬆的月白絲袍,袍袖寬大,衣襟微敞,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小片凝脂般的肌膚。
雲鬢半挽,青絲如瀑,幾縷髮絲慵懶地垂在頰邊。
她手中把玩着一隻白玉酒盞,盞中瓊漿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聽到腳步聲,她微微抬眼,那雙嫵媚慵懶的眼眸便落在了當先進入的龍嘯身上。
目光相接的瞬間,龍嘯彷彿感到一股無形的、帶着審視與玩味的壓力輕輕拂過周身。
“來了?”紅疏脣角微勾,放下酒盞,聲音依舊悅耳,卻比昨日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柔媚,“還算守時。”
她的目光在凌逸、景飛、羅若身上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彷彿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
最終,依舊定格在龍嘯臉上,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將屬於她的、頗有趣味的玩物。
“月漓說得不錯,”她輕輕一笑,眼波流轉,“你身上的‘煙火氣’,確實很特別。在這死氣沉沉的仙界……格外醒目。”
龍嘯強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學着仙族的淡漠姿態,微微躬身:“紅疏仙子,玉符之事,多謝相助。”
“謝?”紅疏輕笑出聲,笑聲如珠落玉盤,卻沒什麼溫度,“不必言謝,各取所需罷了。”
她坐直了些,絲袍滑落,露出一截光滑圓潤的肩頭。
她並不在意,只是揮了揮手,對那侍女道:“帶這三位仙友去西廂雲閣歇息,奉上仙茶靈果,好生招待。”
侍女躬身領命,對凌逸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凌逸清冷的眸子看向龍嘯。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讓他小心,或者,不要勉強自己。
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嚥了回去。
她只是微微點頭,那點頭的弧度裏,藏着外人讀不懂的澀意。
龍嘯對她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可以應付。
景飛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凌逸以眼神制止。
羅若擔憂地看了龍嘯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還是跟着凌逸和景飛,一步三回頭地隨着侍女離開了廳堂。
廳內,只剩下紅疏與龍嘯兩人。
紅疏拍了拍身旁軟榻的空位,語氣慵懶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過來,坐。”
紗幔輕拂,甜香浮動,氣氛陡然變得曖昧而緊繃。
【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