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七十章·開府儀同三司孫某是貪官巨鱷(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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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7

的人招起來,具體幹些什麼,孫卿說不定也有一套方法滿足
宮苑的工程呢。趙佶心中那口氣順暢無比,看這位新晉駙馬,真是越看越覺得順
眼。

  七月底的汴州,驕陽似火,暑氣蒸騰。

  可這酷熱的天氣,卻半點沒有阻擋住孫廷蕭辦事的雷厲風行。自打朝堂上定
好了他的差使,這位剛剛被「明升暗降」軟削了兵權的驍騎將軍,便如同猛虎下
山一般,將他在軍中那套排兵佈陣、令行禁止的作風,完完全全地搬到了這汴州
行在的雜務上。

  短短數日,汴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便變了模樣。

  河道兩岸,密密麻麻地搭起了簡易的工棚。無數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流民
被官差從城外的流民營地裏「抓」了過來,編成了十人一隊、百人一甲的勞役隊
伍。起初他們只當是自己要糟禍事了,此時他們則在震天的號子聲中,揮舞着鐵
鍬、鎬子,熱火朝天地清理着河底的淤泥、加固着兩岸的堤壩。

  而在碼頭的另一側,剛剛卸下船的糧草堆積如山,一隊隊勞役正如同工蟻般,
扛着沉重的麻袋,源源不斷地往新建的倉廩裏運送。甚至連那座被言官諫阻的行
宮外圍,也有一批挑揀出來的精壯勞役,正在「平整道路」--如此自然沒人好
說什麼。

  「起--!嘿喲!走--!嘿喲!」

  「兄弟們加班勁兒呦--哎嗨呦!」

  震天的號子聲響徹雲霄,雖然這些人大多骨瘦如柴,但在那實打實的一日兩
餐粗糧管飽的許諾下,竟也爆發出了驚人的幹勁。

  康王趙構站在高高的碼頭石階上,有侍從給他掌傘遮陽。他眯着那雙細長的
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熱火朝天、卻又井然有序的龐大工地,心中不由得嘖
嘖稱奇。

  他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那個正挽起袖子、露出古銅色粗壯小臂,站在泥水裏
指點着幾個下官大聲嚷嚷的孫廷蕭。

  「都給我仔細着些!那倉廩的防潮木板必須墊高三寸!還有那邊,河道挖得
再深半尺!中午的粥棚多熬些稠的,要經得起插筷子!米不足,粥不稠,筷子飄
起,管事的人頭落地!」

  聽着那中氣十足的喝罵聲,趙構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重。他本以爲這位只
懂得在馬背上砍人的悍將,面對這等千頭萬緒、比打仗還要繁瑣的後勤民政雜事,
必然會束手無策、怨聲載道。卻沒想到,這人不僅幹得風生水起,這效率更是比
那幫只會掉書袋的工部、戶部文官高出了不知凡幾。

  「真是一把好刀啊……」趙構在心中暗自感嘆,自己在汴州坐鎮,手下實在
也沒什麼得力的人才。這等上馬能安邦、下馬能理政的全才,若是能徹底收歸己
用……

  就在康王心生感慨時,一個清瘦的官員,擦着額頭上的細汗,急匆匆地順着
石階爬了上來。

  來人正是前兵部員外郎楊繼盛。先前在安祿山叛軍初起時,他便在朝堂上力
排衆議,提出要傾舉國之力支持孫廷蕭在河北阻擊叛軍。如今六部隨行來了一半,
他被調任至戶部擔任郎中,恰好被分派到康王手下,負責協理這河道與糧倉的賬
目。

  楊繼盛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直臣。他對孫廷蕭這位百戰名將本是極爲敬仰
的,但此刻,他的臉上卻寫滿了糾結。他走到趙構身側,躬身行了一禮,又左右
看了看,見四下無閒雜人等,這才壓低了聲音,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殿……殿下。下官這幾日覈查了孫開府報上來的勞役名冊與錢糧花銷的賬
目。這……這賬目,似乎大有蹊蹺啊。」

  趙構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便嚴肅以對:「哦?楊郎中發現了什麼?
孫開府畢竟是武將,賬目上或許有些粗疏也是有的。」

  「殿下明鑑,並非粗疏,而是……而是一看就對不上數啊!」

  楊繼盛急得直搓手,他是個忠直之人,既不願誣陷了心中的英雄,卻又不敢
對康王隱瞞實情,只能委婉地將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半:「孫將軍報上來的名冊,
說是徵發了汴州城外流民五萬人做工。可下官暗中派人去幾個工地上點過卯,這
前前後後加起來的勞役,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出頭!可是……可是那每日支取的口
糧、發放的工錢,卻實打實是按照五萬人的份額從府庫裏划走的!」

  說到此處,楊繼盛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看得出來有幾分痛心疾首:「殿下…
…這……這多出來的三萬人份額雖然還沒查明去向,但這等明目張膽的喫空餉…
…孫將軍他……他怕是把這筆鉅款,給摟進自己的腰包了啊!」

  趙構聽完楊繼盛這番痛心疾首的密報,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震怒或驚訝之色。
他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郎中言重了。」趙構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
河道與倉廩的賬目,本王自會親自過目,聖人那邊,本王也會如實奏報。你不必
過於憂心。若這其中真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問題,本王定會親自向孫將軍過問,絕
不會姑息。」

  說罷,他轉過頭,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碼頭上那個正在污泥中大聲喝罵的魁梧
身影。

  楊繼盛雖然滿心疑慮,但見康王這般表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悻悻然
地拱手告退。

  看着楊繼盛離去的背影,趙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孫廷蕭貪財?喫空餉?

  趙構在心中暗暗冷哼了一聲。若這孫廷蕭真的是個得到機會就中飽私囊的貪
鄙之徒,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一個手握重兵、威望震主,且毫無弱點和私慾的武將,那是足以讓任何上位
者夜不能寐的噩夢。可若這個武將有了弱點,貪圖黃白之物,懂得在賬目上做手
腳……那他便不再是一尊碰不得的神佛,而是一個可以被拿捏、被收買,甚至在
關鍵時刻可以擺弄的棋子。

  趙構眯起眼縫,露出些和他平素不太相符的玩味表情。

  另一邊,楊繼盛順着石階走下碼頭。他雖然被康王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回來,
但心中那股子執拗的軸勁兒卻被激了起來。他暗自琢磨着,這幾日定要親自去那
些個工地上好好暗訪一番。萬一這位被天下人視爲大英雄的孫將軍,骨子裏真是
個貪墨公帑的國賊,那他楊繼盛拼着這身官服不要,也得給聖人上道血書參奏一
番!

  正低頭思忖間,迎面便撞見了一位身着青色官服、身段窈窕的官員。

  楊繼盛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新晉的驍騎軍長史,也是去年女科的狀元--鹿
清彤。

  按照天漢的官制,楊繼盛戶部郎中的品階,還是要高過鹿清彤這尚未正式高
配開府的將軍府長史的。

  鹿清彤見是他,立刻停下腳步,儀態端莊地款款施了一禮:「下官鹿清彤,
見過楊郎中。」

  楊繼盛本就不是個倨傲之人。況且他深知,眼前這位女子雖是女流之輩,卻
是實打實地由聖人殿前提名點中的狀元。更難得的是,她不似那些只會在翰林院
裏清談的酸儒,而是真刀真槍地跟着驍騎軍在河北的死人堆裏摸爬滾打、籌辦過
軍需實務的。這等兼具才學與膽識的奇女子,由不得他不敬重。

  他當即停下腳步,極爲鄭重地還了一禮:「狀元娘子多禮了。」他下意識還
是優先從讀書人出身相稱。

  兩人寒暄了幾句,楊繼盛看着這位清雅端端麗的女子,聯想到剛纔自己發現
的那等腌臢賬目,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惋惜。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
語重心長地提醒道:

  「鹿長史。孫將軍如今平叛有功,加開府儀同三司,已是位極人臣,居功至
偉。但越是這等烈火烹油之時,越是不可忘本,更不可被行在陪都的繁華與黃白
之物迷了心智。」

  楊繼盛深深地看了一眼鹿清彤,那眼神中透着幾分直臣的執拗與期盼:「狀
元娘子乃是讀聖賢書之人,又深得將軍倚重。還望娘子能多多勸導將軍,莫要…
…莫要因爲些許蠅頭小利,寒了天下清流的心吶!」

  鹿清彤靜靜地聽着這位直臣的肺腑之言,視線越過楊繼盛的肩膀,望向遠處
那熱火朝天的碼頭工地。

  在那裏,烈日暴曬下的苦力們大多衣不蔽體,可那一張張汗水縱橫的臉上,
卻有着難得的生氣。這些人,不正是當初在黃河岸邊被絕望籠罩、被這天子腳下
的繁華行在視作毒瘡和累贅的河北流民嗎?他們曾經爲了天漢的江山拋棄家園,
換來的卻是被拒之門外、甚至要被當做棄子餓死的下場。

  若是真如楊繼盛這般死守着那「清正廉潔」的規矩,等着朝廷那不知何時才
能批下來的賑災糧,這些人怕是早就化作了汴州城外的累累白骨。而有了聖人批
復准許的動工指令,有司自然事事通融,行事迅速,說招工多少就招工多少,說
出庫口糧就出庫口糧。

  鹿清彤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天漢的朝堂若是真的清明,若是真的對
百姓好,又何須孫廷蕭這等國之棟樑,去玩這些見不得光的「喫空餉」花招?

  那賬目上多出來的三萬「空餉」人頭,自然根本不是爲了填進孫廷蕭的私庫。
這其中的貓膩,作爲經手人的鹿清彤再清楚不過。

  孫廷蕭不過是藉着這修河道、建宮苑的名目,將那五萬流民中的青壯年挑出
來,在各個工地上輪換着做苦力。而那些根本幹不動重活的老弱病殘、孤兒寡母,
則被暗中編入名冊「充充人頭」。這多領出來的三萬份青壯男勞力的工錢與口糧,
實際上是被打散了、均攤着發下去了,如此便讓他們不用靠有司稀薄的米湯活命,
而是能喫飽飯,能沽點新布蔽體。

  這些官場上的潛規則,那些真正「懂事」的貪官污吏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孫
廷蕭第一天就先溜了一圈,用一部分好處打點過那些上下其手的小吏,在那些人
眼裏,這位新晉的駙馬爺不過是在同流合污,大家一起把這國庫的銀子摟進個人
的小金庫罷了。誰會喫飽了撐的去拆穿一個位極人臣開府大員?萬一孫開府和以
往的高太尉一樣睚眥必較,鬧得不識抬舉,被他一頓整治,豈不是小命不保。

  可偏偏遇上了楊繼盛這等剛正不阿、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直臣。

  鹿清彤收回目光,面上卻不露半點端倪。她像是個護短又有些天真的內宅婦
人般,裝起了傻、充起了愣:「楊郎中說的是哪裏話。孫將軍素來最是體恤士卒
百姓,這賬目上的事,怕是底下那些辦事的小吏粗心算錯了,又或是……又或是
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開銷。郎中放心,待下官回去,定然向將軍好生盤問一番,
斷不讓他被這繁華迷了眼便是。」

  她這番四兩撥千斤的搪塞,聽得楊繼盛是連連搖頭。這直臣只當這位女狀元
恐怕終究是婦人性子,被孫廷蕭的英雄氣概徹底迷了心竅,連這等明顯的貪墨之
舉都要出言維護。

  「罷了,罷了!下官言盡於此,狀元娘子好自爲之吧!」楊繼盛氣得一甩袖
子,唉聲嘆氣、滿臉失望地大步離去了。

  鹿清彤望着他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其實楊繼盛也未必不知,這天漢的錢糧從地方州府徵調,再轉運到這汴州行
在統一劃撥,這一路上經過了多少層剝皮抽筋?各地負責徵收地方主官、漕運使、
度支使,哪一個沒在裏頭喫過回扣、拿過空餉?等運到汴州,真正落到孫廷蕭手
裏去招工時,庫裏的計數和實際充進來的數目,怕是都對不上。若有人膽子大來
查,說不定就挖出一連串人,想要他小命的都輪不上孫廷蕭。

  「將軍便是真想貪……」鹿清彤在心底苦笑一聲,「這層層盤剝下來剩下的
殘羹冷炙,還得先算算這五萬流民的工錢被打了幾折呢。這爛透了的朝堂,倒真
是委屈了將軍這等英雄。」

  楊繼盛氣沖沖地走遠後沒多久,河堤上揚起一陣輕微的塵土,一架掛着宮廷
內造徽記的青篷馬車緩緩停在了碼頭附近。

  車簾掀開,一隻纖纖玉手扶着車框,從車上下來的,正是如今暫住在行宮中
陪伴楊皇后的玉澍郡主。

  而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不是以往那些鹿清彤熟悉的侍女,而是一個穿着
太監服色、低眉垂眼的瘦弱小廝。

  鹿清彤在不遠處看着,雖然心中有些詫異,但出於禮數,還是立刻迎了上去,
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下官鹿清彤,見過郡主殿下。」

  「鹿長史快快免禮。」

  大庭廣衆之下,玉澍左右一看,清麗脫俗的臉上掛起了無懈可擊的禮貌笑容。
她自然地虛扶了鹿清彤一把,柔聲細語地說道:「咱們在河北一起共患難、歷生
死,情同姐妹。如今不過才幾日不見,本郡主這心裏,倒真有些想念狀元娘子了。」

  聽到這番滴水不漏的「場面話」,鹿清彤低垂的眉眼中閃過一絲好笑。

  什麼緊緊是「情同」姐妹?這天底下還有比她們兩人更「親密」的姐妹嗎?
兩人在河北戰場共過患難,更在孫大將軍的牀榻上共承歡好,下面插着愛郎的玉
柱,上面互相吻得忘了情呢。

  大家都是被那個霸道男人肏弄得在牀上死去活來的女人,彼此的深淺長短、
放浪形骸的樣子都見過,如今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還要一本正經地演這出「端莊
郡主與幹練女官」的戲碼,這汴州行在裏的日子,倒也是真夠虛僞的。

  「郡主言重了,下官也時常感念郡主在河北時的照拂。」鹿清彤同樣回以一
個端莊得體的微笑,將這場戲穩穩地接了下來。

  寒暄過後,鹿清彤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玉澍身後的那個小太監身上。

  玉澍之前去「和親」帶的那些會兵器,懂武藝的貼身侍女,鹿清彤多半都認
識。如今玉澍既然被楊皇后留在行宮裏陪伴,那她身邊服侍的人換成了宮裏的太
監宮女,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

  鹿清彤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小廝兩眼。這小太監雖然一直低着頭,身形也顯得
有些單薄柔弱,但那露出的半張側臉,肌膚勝雪,五官輪廓竟是說不出的精緻。
若非他穿着這身太監服色,只怕說是個絕色的女兒家,也有人信。

  「這宮裏的小太監,模樣竟俊俏到了這等異常的地步?」鹿清彤心中暗自納
罕,目光也不由得在那小廝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竟是一時有些愣神。

  玉澍將鹿清彤的反應盡收眼底,倒已是看穿了鹿清彤的詫異。她自然知曉其
中隱祕,只是嫣然一笑,風情萬種。

  「還愣着幹什麼?」玉澍微微側過頭,對着那個俊俏得過分的小廝吩咐道,
「還不快把這御賜的好酒給孫大將軍送過去?這可是聖人念將軍在烈日下督建勞
苦,特意命我從宮裏帶出來的。」

  「是,奴婢遵命。」那小廝刻意吊着一副男女莫辨的嗓音,但也算得體。他
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個封着黃泥的酒罈,彷彿很費力地弓着身子,便朝着不遠
處還在泥水裏跳腳罵孃的孫廷蕭走去。玉澍見那小廝的動作不甚麻利,還下意識
地手去護了一下他身子,怕他跌了。

  鹿清彤看着那小廝有些柔弱的背影,又聯想到玉澍剛纔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這天漢的朝堂裏,從來就沒有什麼巧合。這小太監的模樣、玉澍親自來送酒
的舉動,怎麼看都透着一股子特意設計的詭異。

  「郡主,這小公公……」鹿清彤忍不住開口,想要探問個究竟。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玉澍卻輕微地搖了搖頭,她微微靠近鹿清彤,用
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柔卻又極具分量地說了一句:

  「好姐姐,讓她去就是,她要見見將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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