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93-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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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8

第二百九十三章 雲崖一躍

棲雲小築。

雲石牆在青霞天光下泛着溫潤色澤,牆頭淡紫色的靈藤靜默垂掛。推開那扇未經雕琢的靈木門扉,庭院中細白的雲砂依舊,幾叢翠竹倚牆而立,竹葉泠泠。

五人——確切說是四人攜着一昏迷者——悄無聲息地回到這處別院。

龍嘯抱着甄筱喬徑直走向東廂靜室,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鋪着軟墊的榻上。她依然昏迷,天藍色的長髮散在枕上,與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呼吸雖然微弱,卻已比在聖樹根脈中平穩了些許。

凌逸佈下數層隔音與匿息結界,清冷的真氣將整個小築籠罩。景飛將那顆紅果小心地放在窗邊矮几上,那抹暖紅在室內清冷的色調中異常醒目。羅若去打來靈泉水,用泉水浸潤過的布巾,輕輕擦拭甄筱喬額角的細汗。

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仙界的白天永遠那樣安靜,雲霞坊稀疏的人流依舊淡漠,彷彿青霞雲海深處那場驚變、墜雲澗的追捕、聖樹根脈的異動,都不過是掠過水麪的微風,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種死寂的平靜,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夜幕降臨,青霞漸暗。窗外的天藍色華蓋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深邃的暗藍剪影。

四人不曾主動聯繫紅疏——然而,子時剛過,門扉便被無聲叩響。

不是侍女。那道慵懶中帶着獨特媚意的氣息,隔着門扉與結界,已清晰可辨。

凌逸與龍嘯對視一眼,撤去部分結界。門開,緋紅色的身影倚在門框上,紗袍在夜風中微拂,雲鬢鬆散,眼眸中流轉着似笑非笑的光。

紅疏。

她不請自來。

“讓我猜猜,”她施施然走進庭院,目光掃過正堂中嚴陣以待的四人,最後落在東廂靜室的方向,“你們不僅找到了‘瓊梧’,還把她帶了出來——連帶着,鬧出了不小動靜。”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責備還是讚賞,只是帶着一貫的慵懶。

龍嘯擋在靜室門前,雖未握住獄龍斬,但渾身肌肉已然繃緊:“仙子何意?”

紅疏輕笑一聲,繞開他,徑直走向靜室。凌逸眉頭微蹙,側身讓開半步。紅疏推門而入,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藍髮女子身上,又瞥見窗邊矮几上那顆紅果,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瓊梧聖樹化身,仙庭‘瓊梧聖樹’的守護者,”紅疏轉過身,倚着門框,看向龍嘯,紅脣勾起一個嫵媚的弧度,“你們不僅擅闖禁地、傷及聖根、圍攻上仙——現在,還將她本人‘劫’了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龍嘯,你們可是給我找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話是這麼說,但她眼裏一點害怕都沒有,反而盈滿了笑意——那是一種看到精彩戲劇上演、甚至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隱祕角色的、饒有興味的笑意。

景飛忍不住道:“紅疏仙子,此事......”

“此事已驚動司天監高層。”紅疏打斷他,語氣依舊輕鬆,“青霞衛在墜雲澗發現了瓊梧上仙動用聖樹之力、與你們一同消失的痕跡。雖然暫時無法追蹤到具體去向,但‘瓊梧化身疑似受異念侵蝕、協同擅闖者遁走’的結論,已經坐實。”

她走到榻邊,伸出塗着蔻丹的手指,輕輕撩起甄筱喬一縷天藍色的長髮,在指尖纏繞把玩。

“仙庭很快會下發通緝令,不僅是你們四個‘散仙’,還有她——”紅疏看向昏迷的甄筱喬,眼中笑意更深,“這位曾經的‘守護者’,現在的‘叛逆者’。”

室內氣氛凝重。

凌逸清冷的眸子注視着紅疏:“仙子此來,應不只是告知壞消息。”

“當然不是。”紅疏鬆開那縷髮絲,轉身走向正堂,在雲石桌旁坐下,自顧自倒了杯仙釀,抿了一口,“我是來問問——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四人沉默。

紅疏的目光掃過他們,最終落在龍嘯臉上:“還想帶她回人間?”

龍嘯握緊拳頭,重重點頭:“必須回去。”

“怎麼回去?”紅疏放下酒杯,指尖輕叩桌面,“青霞關已戒嚴,各天域通道皆有仙兵嚴查。帶着這麼一個醒目的‘瓊梧化身’,你們插翅難飛。”

景飛急道:“那仙子可有辦法?”

紅疏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你們果然還是太嫩”的意味。

“這還要問?”她搖搖頭,語氣戲謔,“所以說你們裝成新生散仙,裝得都不像。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夜風湧入,帶着仙界特有的微涼與沉寂。她指向窗外遙遠天際那片深暗的、彷彿無窮無盡向下延伸的雲海與虛空。

“方法簡單得可笑。”紅疏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找一處雲崖,隨便哪裏都行——只要夠高,夠偏僻。”

她回過頭,眼中映着窗外暗淡的青霞光,嘴角勾起:

“然後,向下一跳。”

“什麼?”景飛脫口而出。

羅若也睜大了眼。

凌逸眉頭微蹙,似在思索。

龍嘯則死死盯着紅疏,等她下文。

紅疏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仙界就在‘九天之上’。你們人族修士從地面越往上飛,靈氣越稀薄,空氣也越少,罡風凜冽,空間亂流密佈——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御器飛行上來。”

“但要回去?”她笑了笑,“簡單。重力還在,仙界也在‘天’上。只要找一處邊緣,躍出仙界屏障,任由身軀下墜——穿過九重罡風,越過雲海霧靄,自然便落回大地。”

她頓了頓,補充道:

“當初月漓,就是這麼下去的。”

室內一片寂靜。

這方法......簡單到荒謬,卻又合情合理。

“可是......”羅若輕聲開口,“若如此簡單,爲何仙族少有談及?甚至......似乎無人嘗試?”

紅疏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化爲更深的笑意與諷刺。

“問得好。”她慢條斯理道,“原因有二。”

“其一,此法雖簡,卻爲仙規所禁。”紅疏伸出第一根手指,“‘私自下凡’,在仙庭律法中,是重罪。輕則囚禁靜心洞百年,重則削去仙籍,仙軀消散。仙族壽元漫長,情感淡漠,少有人會爲了一時好奇或衝動,冒此大險。”

“其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就算下去了——你們以爲,就能逍遙自在?”

她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龍嘯臉上:

“月漓當初偷偷下凡,不過三月,便被巡天司鎖定氣息,抓了回來。”

“爲何?”龍嘯沉聲問。

“因爲‘仙力’。”紅疏淡淡道,“仙族之軀,經仙靈之氣淬鍊,與凡間靈氣格格不入。只要在凡間動用仙力,或停留時間稍長,身上便會沾染凡塵‘濁氣’,同時仙氣也會不斷外泄——如同黑夜中的明燈。巡天司有專門的法寶與陣法,監控諸天萬界異常仙氣波動。一旦鎖定,便可直接破界抓人。”

她看向榻上的甄筱喬:“更何況她——瓊梧化身,身負聖樹本源仙力。她若下凡,氣息之醒目,恐怕不出多久,追兵便至。”

希望,彷彿剛升起,便被現實潑了一盆冰水。

“難道......就沒有辦法遮掩氣息?”景飛不甘道。

紅疏沉默了片刻。她端起酒杯,將杯中琥珀色的瓊漿一飲而盡“不知道。”她緩緩道,“我又沒下過凡,怎麼知道?”

紅疏看向龍嘯,目光深邃:“龍嘯,我今日來,告訴你這些,已是仁至義盡。至於如何選擇,是你們的事。最後,看在我幫了你們這麼多忙的份上,不要牽扯上我。”

她站起身,紗袍曳地,走向門口。

在即將踏出門檻時,她停下腳步,側過身,目光再次掃過室內衆人,最後定格在龍嘯臉上。

“這次,爲何主動幫我們?”龍嘯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紅疏笑了。那笑容不再慵懶,不再嫵媚,反而帶着一種近乎通透的、看破般的淡淡倦意,以及更深處的......一絲狂熱。

“這破仙界,”她輕聲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什麼都淡——靈氣淡,人情淡,日子淡得像白水。”

“你讓我享受了人間至樂,”她的目光在龍嘯身上停留一瞬,又掠過榻上的甄筱喬,窗邊的紅果,“還讓我看到了這麼一齣好戲——聖樹反抗,化身出逃,仙庭震動......”

她眼中的笑意終於徹底綻放,那是純粹的對“精彩”與“不同”的渴望:

“夠我接下來幾百年,仔細回味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緋紅身影步入庭院夜色,紗袍輕拂,瞬息間便消失在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餘一縷極淡的、甜膩的暖香,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門扉無聲關閉。

結界重新落下。

室內重歸寂靜。

龍嘯緩緩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向下延伸的黑暗虛空。

向下跳。

就能回家。

簡單,直接,卻也......危機四伏。

凌逸走到他身邊,清冷的眸子同樣望向窗外:“紅疏所言,應當不假。月漓之事,佐證了下凡之法確實存在且可行。”

景飛撓頭:“可是那什麼仙氣外泄......咱們又不是仙族,應該沒事吧?”

“我們或許無事,”凌逸看向榻上的甄筱喬,“但她有事。”

凌逸接着說,“但無論如何,眼下這是唯一的路徑。”

她轉向龍嘯,目光堅定:“龍師弟,你意如何?”

龍嘯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甄筱喬安靜的睡顏上。

十年了。

他終於找到了她。

哪怕她尚未醒來,哪怕前路依舊兇險。

但回家的路,就在眼前——簡單到只需縱身一躍。

他緩緩握緊拳頭,眼中那片沉寂了許久的烈焰,終於再次熊熊燃起,燒盡了所有猶豫與彷徨。

“等她傷勢稍穩,”龍嘯的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我們便走。”

“找一處偏僻的雲崖。”

“跳下去。”

“回家。”

夜色深沉,青霞暗淡。

棲雲小築內,五人圍坐,開始規劃那條最簡單也最危險的歸途。

而窗外,仙界永恆的沉寂與秩序,依舊如淵如獄。

但他們眼中,已映出了人間山河的輪廓。

——跳下去,就能回家。

第二百九十四章 躍淵之誓

棲雲小築東廂,天光再次透過雕花窗欞,在軟墊上投下斑駁光影。

榻上,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在沉寂了整整十二個時辰後,終於緩緩睜開。

起初依舊是茫然的,倒映着屋頂素雅的白玉紋理。片刻後,記憶回籠——墜落、傳送、虛弱的施法、以及最後那段朦朧中聽到的、彷彿來自另一個自己的遙遠話語。

她支撐着想要坐起,手臂卻痠軟無力。一隻溫熱而穩定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托起,靠在墊高的軟枕上。

龍嘯的臉出現在她視線中。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鎖住她,彷彿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你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壓抑的激動,“感覺如何?”

瓊梧——她仍在心中如此稱呼自己——微微蹙眉,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自行運轉體內仙力。仙力流轉滯澀,經脈空虛,心神疲憊依舊,但比起昏迷前那瀕臨崩潰的混亂,已平穩了許多。至少,那種兩個“我”在腦中撕扯的劇痛,暫時平息了。

“尚可。”她簡短地回答,聲音清冷依舊,只是多了幾分真實的虛弱。

凌逸端着一杯氤氳着淡青色靈氣的仙茶走近,放在榻邊矮几上。景飛和羅若也圍攏過來,眼中都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甄姐姐,先喝點茶潤潤。”羅若輕聲說着,將茶盞遞到她手邊。

瓊梧看着那杯茶,又抬眼掃過這四張陌生的臉。昏迷前那些零碎的畫面再次浮現——他們拼死守護的身影,那不顧一切渡入她體內的兩股真氣,還有最後那個將她拉離戰場的、源自本能的衝動。

“爾等……”她頓了頓,接過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昨日所言,聖樹神識託付……可否再述?”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審慎的探究。沒有全信,也沒有完全否定,彷彿在評估一件與她相關、卻又隔着一層霧的證據。

凌逸與龍嘯對視一眼,由凌逸開口,用她那清冷而條理分明的語調,將瓊梧聖樹神識所述——關於百年前混沌神性、四十多年前神識投射、甄筱喬身世來歷、仙庭十年改造真相、以及最後的託付與那顆紅果的意義——再次清晰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景飛偶爾補充一兩個細節,羅若則在一旁輕聲印證。

瓊梧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光滑的邊沿。天藍色的眼眸低垂,長睫掩住了其中的情緒。隨着凌逸的敘述,她能感覺到體內那沉寂的瓊梧本源仙力,似乎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尤其是當提到那顆紅果時,她甚至能隱約感應到窗邊矮几上,那抹溫暖紅色中傳來的、同源而親切的脈動。

這一切……太過離奇,卻又嚴絲合縫,與她身體的反應、與那些破碎而混亂的記憶碎片隱隱相合。

“吾……”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龍嘯臉上,“並無爾等所言‘甄筱喬’之記憶。”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平靜之下,似乎有冰層碎裂的細響。

“吾所知,僅爲瓊梧。奉仙帝法旨,守護聖樹。”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

“然……體內確有異樣之感。對爾等所言之事……雖無記憶,卻……”她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只吐出兩個字,“……不排斥。”

這已是她目前能承認的極限。十年的烙印太深,“瓊梧”的人格與認知早已根植。即便本源在共鳴,真相在眼前,要她立刻推翻一切,認同另一個完全陌生的身份,絕無可能。

龍嘯深深看着她,眼中的火焰並未因她的否認而熄滅,反而沉澱成一種更深沉的理解與耐心。

“無妨。”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記憶或許被封,感覺不會騙人。筱喬……”

他喚出了那個名字,帶着十年沉澱的全部重量。

瓊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對上他執着如火的目光,天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漣漪。

沉默了片刻,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軟化:

“吾名瓊梧。”

她重申,如同堅守最後一道防線。

但隨即,她偏過頭,避開他灼人的視線,望向窗外流淌的青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你若堅持喚我‘甄筱喬’……”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克服某種無形的障礙,最終輕聲吐出:

“我知,你是在叫我。”

不是斷然否認,而是默許。

這一言之變,細微如塵,卻讓龍嘯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與狂喜交織。他死死咬住牙關,才遏制住想要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

他知道,急不得。冰封十載,非一日可融。這已是破冰的第一道裂痕。

羅若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景飛也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凌逸清冷的臉上,神色稍緩。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清越悠長的玉鍾之鳴,自青霞關中央轟然盪開,穿透雲靄,滌盪四野。

衆人神色一凜。凌逸霍然抬手,示意噤聲。

緊接着,一道威嚴而淡漠的仙音自天穹之上滾滾而下,遍傳東極青霞天每一處角落,無遠弗屆:

“奉仙帝法旨,司天監與青霞衛聯合諭令——”

那聲音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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