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2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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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8

她抓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

“我不要好日子。”

“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

林曉陽呼吸一滯。

下一秒,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鉤。”

“上吊。”

林晚星配合他勾住,跟着念:

“一百年不許變。”

兩根小指纏在一起,如同小時候玩過無數次的那樣。

林曉陽忽然笑了一下,卻沒出聲。

他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脣邊,親了親她的指尖。

“騎士會永遠守護公主。”他說。

是誓言,又是詛咒。



第三十九章 另一條道路



高考那天,天還沒完全亮。

林晚星比平時醒得更早。她摸黑坐起身,摸到牀頭櫃上的手機,按了語音報時——凌晨五點二十三分。窗外還掛着夜色,可她已經睡不着了。

她披上外套,赤腳走到客廳。廚房裏已經亮了燈,趙嫂在忙碌,鍋裏熬着小米粥,淡淡的米香混着薑絲的暖意往外飄。

趙叔坐在餐桌邊看報紙,聽到腳步聲,抬頭笑:“晚星起來了?今天可是大日子。”

林晚星“嗯”了一聲,她走到廚房門口,靠着門框,聽趙嫂絮叨:

“曉陽那孩子昨晚複習到幾點?今天可得好好考,別緊張。考完咱們給他做紅燒肉、糖醋排骨、蟹黃豆腐……讓他補回來。”

每一句話都像細細的針,扎進林曉陽的心窩。

他其實早就醒了。

他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夜沒閤眼。

現在他從房間裏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校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眼底帶着一層極淡的青黑。

“早。”

趙叔立刻放下報紙,站起來拍他肩膀:“來來來,坐下喫早飯。趙嫂特意給你煮了兩個荷包蛋,寓意雙保險。”

趙嫂端着碗過來,笑眯眯地把粥推到他面前:“多喫點,腦子才轉得快。考完回來告訴嬸嬸,哪一科最順手。”

林曉陽低頭看着碗裏漂着蔥花的粥。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想說謝謝,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晚星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頭髮鬆鬆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更溫柔。

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溫熱,帶着一點點潮意——她剛纔洗過臉。

林曉陽的手指僵了一下,沒抽開。

周圍的人還在說話,趙叔在叮囑帶齊准考證和文具,趙嫂在往他書包裏塞巧克力和水。

林晚星忽然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只有他能聽見。

“曉陽……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

她氣息溫熱,帶着一點點牛奶的甜香。

“高考完……就把我的第一次給你。”

她頓了頓:

“所以你要好好考。考完回來,姐姐等着你。”

林曉陽的呼吸一滯。

心臟像被她手攥住,狠狠擰了一把。

如果是以前——

如果他還是那個只會在她耳邊撒嬌、偷親她臉頰、做夢都想着“姐姐會不會有一天真的屬於我”的少年——

他會紅着耳朵,激動得說不出話,會在考場上把所有題目都當做通往她的階梯,會在交卷鈴響的那一刻第一個衝出考場,只想飛奔回家撲進她懷裏。

可現在。

現在他手裏握着的,不是准考證。

而是一把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槍。

“好。我一定考好。”

他不敢看她。

怕再看一眼,眼底的血絲和崩潰就會全部泄露。

怕她問一句“你怎麼了”,他就會把所有骯髒的真相,像嘔血一樣吐在她面前。

他站起來。

“我先走了。”

趙叔連忙起身:“我送你到校門口吧?”

“不用。”林曉陽搖頭,“我自己去。”

他拎起書包,轉身往玄關走。

身後,林晚星忽然叫住他:

“曉陽。”

他腳步一頓,沒回頭。

“加油,姐姐相信你。”

林曉陽閉了閉眼。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很冷,帶着一點露水的潮氣。

他路過學校大門時,腳步慢了下來。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家長們舉着寫着“金榜題名”“一舉奪魁”的牌子,考生們揹着書包,神情或緊張或亢奮。大巴一輛接一輛停在路邊,車身上貼着紅色的橫幅——“祝高三(X)班全體考生旗開得勝”。

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曾經,他也會站在這裏,等着上車,等着鈴聲,等着三年的努力在這一天見分曉。

現在,那些都與他無關。

今天,他要去做的,是另一件事。

更重要,也更骯髒的事。

他轉身,往反方向走。

身後,大巴發動機的聲音響起。

車窗邊,陳肖靠着玻璃,一眼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林曉陽。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喊一聲“陽哥——”

可下一秒,他閉上了嘴。

他看見林曉陽的眼神。

空洞、疲憊、帶着某種近乎死寂的灰。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喉嚨發澀。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和他有任何交集。

車開動了。

林曉陽的身影漸漸被甩在身後,越來越小。

直到消失在晨霧裏。

林曉陽站在原地很久。

風吹過,他校服外套的下襬被掀起。

他把空了的雙手插進兜裏,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另一條街。

那裏,有一輛黑色的SUV在等他。

引擎低鳴,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第四十章 薄霧



後山,被一層薄霧裹住。

柏油路在霧裏彎彎曲曲地爬向遠處。吳永安把計程車開得不快,一邊聽着收音機裏沙啞的老歌,一邊盯着前方的路標。這個點是最容易撿到客人的——騎行的、迷路的、跑山跑到力竭的,總有人會在這裏需要一輛車。

拐過一個急彎時,他看見了路邊的人影。

兩個男人。一個穿着專業騎行服,身形瘦削,戴着墨鏡,單手扶着一輛折迭單車,另一隻手提着一個方形的桶子。另一個更高大些,穿着寬鬆的夾克,靠在路邊抽菸。

吳永安踩了剎車。

瘦削的那個走到車窗前,微微彎腰:“師傅,能載我們一段嗎?腿抽筋了,騎不動。”

吳永安掃了他們一眼。騎行客他見多了,但這兩人有點不對勁——那個抽菸的男人眼神太沉。再一看遞過來的錢,比平時的車費多了將近一倍。

“上吧。”他說。

瘦削的男人把折迭車放進後備箱,然後提着那個桶子坐進了後座。那個高大的男人則慢悠悠地掐滅菸頭,坐進副駕駛位,腿一伸,靠在椅背上,像在自己家沙發上一樣隨意。

車子重新啓動,駛進暮色。

吳永安透過後視鏡看了林曉陽一眼,有點好奇:“兄弟,你那一箱子裝的啥?”

後座的林曉陽沒有馬上回答。

他慢慢把纏在自己手腕上的長布條一圈圈解下來,布條被拉直,緊繃。

孟強懶懶的開口:“汽油啊,師傅。你猜猜幹嘛用?”

吳永安心裏一跳:“汽油?你們帶汽油幹嘛?”

孟強轉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殺人放火唄。”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曉陽的布條已經從後座套了過來,勒住了吳永安的脖子。

孟強同時伸手,按住吳永安亂抓的手腕。

車猛地一晃,剎車尖叫着劃破黃昏。吳永安本能地去掰那條布,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腳在踏板上亂踩。方向盤歪了,車子斜斜地停在路邊。

林曉陽的臉在車內的暗影裏顯得異常冷靜,雙手用力向後收緊,布條深深嵌進吳永安的脖頸。孟強則低聲提醒:“別太急,小陽。勒穩了,讓他慢慢來。”

吳永安的掙扎越來越亂,從拼命到無力,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抽動。

林曉陽一直勒着。

直到車裏徹底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林曉陽才慢慢鬆開手。吳永安的身體軟軟地倒在方向盤上。

孟強拍了拍林曉陽的肩膀:“幹得不錯。比上次穩多了。”

林曉陽沒說話,只是低頭擦了擦手上的汗,他的眼神空洞。

他們一起把屍體拖到路邊草叢裏暫放。孟強從後備箱取出備用衣物——一套出租車司機的制服,是他們事先準備好的。林曉陽脫下騎行服,換上制服,孟強則幫他調整領口,確保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記住,”孟強低聲說,“等會兒撞上去,別猶豫。顧爺要的是乾淨利落。”

林曉陽點點頭,喉結滾了滾:“我知道。”

孟強笑了笑,拍他後背:“小子,你現在是條狼了。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們把吳永安的屍體塞進後備箱,又用布條隨意擦了擦車內的痕跡。林曉陽坐上駕駛位,孟強則鑽進後座,蹲低身體,藏在陰影裏。

後山的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着松木和溼土的味道。

車再次啓動。

---

同一時間,梁曼青的黑色寶馬正從南城駛向後山。

車內很安靜,只有她和電話那頭的女兒。

“媽媽,你真的買了那個草莓蛋糕嗎?”女孩的聲音透着掩不住的期待。

“買了。”梁曼青輕笑着,“你最喜歡的那家。蠟燭也買好了,等我回來。”

“那你快點哦。”

“嗯,媽媽很快。”

車子駛入後山的彎道。

霧更重了。

就在她拐過那個熟悉的轉彎時,一束刺眼的車燈突然從對面撲了過來。

那是一輛出租車。

沒有減速。

梁曼青還來不及踩下剎車,撞擊已經發生——

巨響撕裂了山間的寂靜。黑色寶馬被巨力頂着後退,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尖利的摩擦聲。出租車死死抵着她的車頭,油門轟鳴。

她的手機從手中滑落,女兒的聲音在車裏斷斷續續地響着:“媽媽?媽媽?”

梁曼青的世界在一瞬間變成失控的震動與眩暈。

後座的孟強低聲命令:“推!別停!”

林曉陽咬牙,油門踩到底。出租車的引擎咆哮着,把寶馬一點點逼向護欄。

下一秒,她的車被推過護欄。

黑色的車身在空中翻滾,消失在霧與黑暗之下。

林曉陽踩下剎車,看着前方空蕩蕩的護欄。風從斷裂的金屬邊緣呼嘯而過。

孟強先下車,拍拍林曉陽的肩膀:“好樣的。剩下的我來。”

他們一起把吳永安的屍體從後備箱拖出來,重新穿上他的衣服,塞進駕駛位。林曉陽取出汽油桶,擰開蓋子,刺鼻的氣味迅速瀰漫開來。

孟強接過桶子,把汽油潑在出租車上,又潑在那具已經沒有溫度的身體上。

“記住,”孟強邊潑邊說,“火一燒,什麼證據都沒了。乾淨。”

林曉陽點點頭,點燃打火機。

火點燃的一刻,橘紅色的光在暮色裏跳動,映在他們的臉上。

孟強推着燃燒的車子,慢慢把它送向懸崖。林曉陽跟在旁邊,幫着用力。

“走吧。”孟強輕聲說了一句,似乎是在對某個已經不在的人告別。

下一秒——

車墜下去。

爆炸聲在山谷裏炸開,火光衝破霧氣,照亮了整片後山。

林曉陽轉過身,騎上那輛折迭單車。孟強則從路邊草叢裏取出自己的摩托車,戴上頭盔。

“回去覆命。”孟強說,“顧爺會滿意的。”

林曉陽沒說話,只是哼着一段不成調的小曲,沿着來時的路慢慢離開。

孟強發動摩托,跟着他的單車,消失在霧裏。

霧重新合攏。



第四十一章 真相



咚咚咚。

林晚星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在門把上停了兩秒,才慢慢擰開。

門外站着周雅琴。

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個精緻的紙袋,裏面隱約能看見包裝精美的點心盒。妝容很淡,卻掩不住眼底那層疲憊的青影。

“晚星。媽媽來看你了。”

林晚星沒動,指節抓着門框。

客廳裏的光從她身後灑出來,把周雅琴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周雅琴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更低了些:“我……我知道以前我們做得不對。你爸他也後悔了,他一直在反省。晚星,回家吧。媽媽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謊言的味道很重。

像廉價香水蓋不住的陳年黴味,又像隔了太久的牛奶,甜得發膩,卻掩不住底下的酸腐。

林晚星垂下眼,沒說話。

周雅琴見她不回應,她往前又邁一步,幾乎要貼到門框上:

“晚星,你就這麼恨媽媽嗎?我們好歹是把你生下來、養大的人……就算以前再怎麼不對,現在也知道錯了。你爸天天在家說對不起你,對不起曉陽……你忍心看着他這樣嗎?”

她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

林晚星心口一軟。

她從小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掉眼淚,她就覺得自己是那個做錯事的、該心疼別人的孩子。

可今天,那點軟弱只維持了兩秒,深吸一口氣。

“媽,你先回去吧。我……我考慮考慮。”

周雅琴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幹脆。

她抹了抹眼角,又問:“曉陽呢?他不在家?”

林晚星頓了頓:“他……去學校了。今天高考。”

周雅琴的眉毛忽然挑起來,帶着點詫異:“高考?可他不是……被學校開除了嗎?”

空氣彷彿在那一秒凝固。

林晚星的呼吸停住了。

“……什麼?”

周雅琴嘆了口氣:“對啊。還是我去學校辦的退學手續。他沒告訴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以爲他跟你說了呢。那孩子……唉。”

林晚星的耳邊嗡的一聲。

被開除了。

那他這段時間……

每天揹着書包出門,說去學校補課,每天很晚回來。

林晚星的指尖發涼?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

周雅琴還在說着什麼,可那些話已經聽不清了,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晚星?你怎麼了?”

林晚星迴神:“……沒什麼。”

她伸手,抓住了門把。

“媽,你先回去吧。我有點事。”

周雅琴還想說什麼,可林晚星已經把門往裏帶。

“砰”的一聲。

門關上了。

客廳重新陷入安靜。

林晚星背靠着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蓋蜷起,下巴擱在上面。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

弟弟最近在做什麼?

他每天早出晚歸,到底去了哪裏?

爲什麼不告訴她被開除的事?

爲什麼他每次回來,都要把自己洗得那麼幹淨,像要把什麼東西徹底抹掉?

那些零碎的、不對勁的片段,像拼圖一樣在她腦海裏飛速重組。

總藏着某種沉甸甸的、近乎絕望的愧疚;

想起他拉鉤時說的那句“騎士會永遠守護公主”

林晚星忽然覺得冷。

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

她抱緊自己,把臉埋進膝蓋裏。

“曉陽……”

她無聲地念着他的名字。

她不是怕他做了壞事。

她怕的是——他爲了她,做了她永遠無法原諒、也永遠無法承受的事。

她怕他已經走得太遠,遠到她再也拉不回來。

客廳的鐘在滴答走着。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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