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閉環】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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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1

第十一章:標兵與離歌

  週五的傍晚,盛昌鎮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橘紅。

  儀鷹中學的操場上,塑膠跑道被曬了一整天,此刻正散發着一股混合着青草
與橡膠的溫熱氣味。空氣裏瀰漫着一種奇特的氛圍--—緊繃了整整兩週的弦,
終於到了要鬆開的時刻。

  第二週的「魔鬼軍訓」結束了。

  但這結束,並非悄無聲息。教官們似乎良心發現,或者說是爲了給這段艱苦
的歲月畫上一個句號,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標兵選拔賽」。

  幾百號新生,像是一羣等待檢閱的士兵,在操場上列隊集合。要在四五百人
裏,選出男女各二十名「軍訓標兵」。

  這玩意兒,說實在的,在職高這種地方,似乎沒什麼實質性的用處。既不能
加分,也不能保送,甚至連頓像樣的大餐都沒有。

  但對我來說,它重於泰山。

  這是我引起蘇清瑤學姐注意的第一步,也是證明我並非一無是處的唯一機會。

  我不像汪聰那樣有錢,不像沈逸那樣會哄女孩,甚至不像大宏那樣有一身憨
厚的蠻力。我拿得出手的東西太少了,或許只有這張還算帥氣的臉蛋,和那點深
藏不露的傲氣。

  選拔賽開始了。

  項目繁多且苛刻。第一項,是基礎指令: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轉。這一項
考的是反應,是定力。

  我自認爲準備得很充分,可真到了場上,卻出了岔子。

  不是我發揮不好,而是站在我旁邊的那個大傻逼!大概是因爲緊張過度,他
根本分不清左右!教官一聲令下,他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轉,胳膊肘好幾次狠
狠地撞在我的肋骨上。

  我氣得肺都要炸了,咬着牙,眼角的餘光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個洞來。我真
想當場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頓,但我知道,我不能。我死死地盯着前方,用盡全身
力氣控制着自己的肢體,力求在混亂中保持那份獨屬於我的標準。

  第一項結束,我雖然沒出錯,但那個傻子的干擾讓我的動作並不標準,導致
我有些心浮氣躁。

  第二項是行進間動作:原地踏步、齊步走、跑步走。這本該是我的強項,可
因爲剛纔的怒氣和此刻的緊張,我的肩膀竟然不自覺地聳了起來!齊嚴教官那鷹
隼般的眼睛掃視過來時,我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

  那一刻,我的心涼了半截。

  我想,完了。學姐肯定在看吧?她看到的,是不是一個動作僵硬、毫無靈氣
的呆瓜?

  我不敢回頭,不敢去尋找那個身影。

  但接下來的項目,救了我。

  第三項是力量考覈:俯臥撐的速度與標準度。當我說出「報告!準備完畢」
並趴在地上時,那種熟悉的力量感又回來了。雙臂撐地,身體挺直,每一次下壓
和撐起,都充滿了爆發力。我沒有看計數器,但能聽到周圍傳來的倒吸冷氣的聲
音和教官們低聲的讚許。

  第四項是體能:賽跑與跳遠。這更是我的天下。當發令槍響,我像是一支離
弦的箭衝出去時,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讓我忘卻了一切煩惱。終點線被我撞開的
那一刻,我看到計時器上的數字,我知道,我贏了。

  最後一項,是訓練態度。

  這或許是決定性的。這兩週,雖然我內心叛逆,但在表面上,我從未偷過懶,
從未頂撞過教官。無論是烈日下的軍姿,還是枯燥的內務整理,我都做得一絲不
苟。

  結果公佈時,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當齊嚴教官那冷酷的聲音念出「李元」這個名字時,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入選了。

  看着手中的那張獎狀,那是我只在小學和幼兒園拿過的東西。在重點高中,
那是學霸的專利。而在職高,我竟然因爲軍訓拿到了它。我心裏五味雜陳,這算
不算一種「亡羊補牢」?或者,我是不是把人生的重點搞錯了?但看着蘇清瑤學
姐站在不遠處,正拿着花名冊覈對名單,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贊
許,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除了獎狀,還有一個不值錢的塑料標兵雕像。

  但我把它攥得緊緊的,像是攥着通往她世界的鑰匙。

  頒獎儀式結束後,天色漸暗。

  教官們讓大家去喫晚飯,但蘇清瑤依舊在維持着秩序,她的身影在暮色中顯
得那麼幹練,又那麼迷人。晚飯沒有休息時間,喫完飯,所有人被要求立刻到操
場集合。

  大家都很疲憊,也有些抱怨,畢竟這兩週的軍訓已經榨乾了我們所有的精力。

  但當齊嚴教官站在隊列前,用他那難得溫和的語氣說「今晚是軍訓結束晚會,
沒有禮物,沒有大餐,只有歌聲」時,整個操場的氣氛變了。

  他一反常態,沒有吼叫,而是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聲音說:「部隊化的訓練就
是這麼簡單樸素。這兩週,你們恨我也好,煩我也好,但時間到了,過了今晚,
這些嚴厲的教官們,也許再也不會在你們面前出現了。」

  這突如其來的感傷,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是啊,再難熬的日子,兩週的時間,也到了要告別的時候了。

  爲了活躍氣氛,也爲了打破這種尷尬的沉默,齊嚴教官主動站了出來。他就
那麼站在圓圈的中央,清了清嗓子,高聲唱了起來:

  「是否愛就該忍耐,不問該不該,都怪我沒能耐,轉身走開……」

  那是張學有的《如果這都不算愛》。

  這首歌,大家太熟悉了。在教官那略帶沙啞、卻充滿磁性的嗓音裏,這首歌
少了幾分情歌的纏綿,多了幾分男人的無奈與豪邁。

  【如果這都不算愛,我有什麼好悲哀,謝謝你的慷慨,都是我自己活該…
…】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大家開始輕聲跟着唱。當唱到高潮部分時,整個操場幾
百人齊聲合唱,那場面,竟比任何一場明星演唱會都要震撼。有幾個感性的女生,
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

  一個又一個班級的圓圈裏,開始有學員主動站出來唱歌。

  有唱《軍中綠花》的,有唱《朋友》的,歌聲裏充滿了離別的愁緒和青春的
躁動。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走到了操場中央。

  是蘇清瑤。

  她手裏拿着一個話筒,身後跟着兩個學生會的幹事,抬着一個不小的音響。
她一反常態地沒有穿迷彩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在夜色下,像一朵
盛開的白蓮。

  她要獻唱?

  那個高冷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副會長學姐,竟然要在這種場合,當着幾百人
的面唱歌?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調試了一下話筒,清脆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操場:「我給大家唱一
首《他的愛》。」

  那是網絡三巨頭之一江蘇龍的歌。

  作爲90後,這首歌幾乎人人都會哼兩句。但當蘇清瑤用她那清澈又帶着一絲
傷感的嗓音唱出來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是有多麼捨不得,把你交給他了,還記得昨天你對我說,你和他在拉扯…
…】

  她的聲音,像是一股清泉,流過每個人的心田。

  【電話裏的我,安慰着你別難過,其實你不懂,我比你更難過……】

  這句歌詞,從她嘴裏唱出來,竟然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他的愛,如果變成了一種施捨,就像那蝸牛背上了重重的殼,我原本就可
以活的灑脫,又何必自找失落……】

  當唱到高潮時,全場再次大合唱。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燈光下微微閉眼、全情投入的樣子,我的心被狠狠地揪
住了。

  她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歌聲,她的氣質,她此刻流露出的脆弱與感性,都讓我深深着迷。

  一曲唱罷,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不少女生已經哭成了淚人,彷彿在爲這段逝去的軍訓時光,爲這份突如其來
的離別,舉行一場莊重的葬禮。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閃爍的淚光,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機會,就在眼前。

  我不能再等了。

  如果我不做點什麼,今晚過後,我可能又會變回那個默默無聞、連看她一眼
都要心虛的膽小鬼。

  我深吸一口氣,心臟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在一陣陣掌聲的間隙,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從人羣中站了出來,一步步走向
了操場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到汪聰坐在不遠處,臉上帶着一絲玩味的笑容。我看到大宏和中宏,正
對我豎着大拇指。我甚至看到齊嚴教官,正抱着手臂,饒有興致地看着我。

  但我眼裏,只有她。

  我走到她面前,從她手中接過了話筒。

  我們的手指,在觸碰的瞬間,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劃過。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敢這樣直視她。沒有躲閃,沒有自卑,只有
同樣洶湧的情感。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帶着一絲驚訝,一絲好奇,還有一絲……我自認爲的、
期待的好感。

  我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呼吸。

  我要唱的,是薛志謙的《認真的雪》。

  這是一名長相帥氣的冷門歌手的一首冷門歌。但這首歌,簡直就像是爲此刻
的我量身定做的。

  前奏響起,我閉上眼,開口:

  「音樂安靜,那是愛情啊,偷偷控制着我的心,愛上你我願意隨時待命……」

  我的聲音,帶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清亮與磁性,在夜空中迴盪。

  這句「愛上你我願意隨時待命」,簡直是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雪下的那麼深,下的那麼認真,倒映出我在雪中的傷痕……】

  我唱得深情,唱得投入,場上還跟着稀疏幾人的合唱。

  【已經十幾年沒下雪的尚海,突然飄雪,就在你說了分手的瞬間……】

  當唱到「分手的瞬間」時,我故意加重了語氣。

  這不僅僅是唱給歌裏的她,更是唱給此刻操場上的所有人,唱給這場名爲
「軍訓」的離別。

  如果說蘇清瑤的歌是「他的愛」,那麼我的歌,就是「我的傷」。

  悲傷的氛圍被我推向了頂點。

  不少女生已經聽哭了,她們或許是在爲歌裏的故事感動,或許是在爲這離別
的夜晚傷感。就連旁邊幾個平時最皮的男生,也眼含熱淚,沉默不語。

  我再次看向蘇清瑤。

  她沒有移開視線,她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緒越來越複雜。

  我看到了欣賞,看到了震撼,或許,還有一絲動容。

  我知道,我成功了。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

  操場上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彷彿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片「認真的雪」中,
無法自拔。

  緊接着,掌聲雷動。

  那掌聲裏,夾雜着女生們壓抑的哭泣聲,夾雜着男生們由衷的讚歎聲。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在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教官們沒有打斷我們,齊嚴教官甚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微笑。

  軍訓,在這一刻,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而我和蘇清瑤,似乎正站在一個新的起點。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今晚之後,她一定會記住我的名字。

  那個在夜裏,唱《認真的雪》的男孩。


             第十二章:深夜電話

  軍訓結束的晚會,像是一場盛大的夢。

  當我在衆人的掌聲與蘇清瑤學姐那複雜的眼神中走下「舞臺」,回到自己的
班級圈時,那種鼓起勇氣的豪情壯志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懊惱。

  我怎麼就忘了?

  在話筒交接的那一刻,在離她那麼近的距離,我爲什麼沒有鼓起勇氣問出那
句:「學姐,能加個QQ嗎?」

  哪怕只是電話號碼也好啊!

  看着她被一羣崇拜者簇擁着離開操場,那個高冷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宿舍樓的
方向,我站在原地,恨自己不爭氣。剛纔唱歌時的深情款款哪去了?面對幾百人
目光時的鎮定自若哪去了?一涉及到實際行動,我還是那個連搭訕都不敢的膽小
鬼。

  或許,這就是暗戀者的通病吧。在自己的世界裏兵荒馬亂,面對對方時卻連
呼吸都怕驚擾了她。

  晚會在一片感傷與歌聲中落下帷幕。

  一看時間,已經晚上八點了。晚風微涼,吹在身上,帶着軍訓結束後特有的
輕鬆與疲憊。

  大多數同學都傻眼了。學校早早就給家長們打過電話通知今天軍訓延期,家
裏沒車、住在巖平鎮或者其他鄉鎮的同學,此刻想要回家根本不可能。校門口的
「摩的」早就收攤了,最後一班中巴車也早已開走。

  我也站在宿舍樓下,猶豫着要不要給母親打個電話。

  我掏出手機,看着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媽」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放下
了。

  算了吧。

  我心想,母親要麼是在紡織廠旁邊的出租屋裏忙着盤點賬目,要麼就是已經
回巖平老家了。這個點讓她專門跑一趟盛昌鎮來接我,太麻煩了。而且,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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