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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1
『你這屋子也太亂了。』
『湊合住。』
『鞋扔一地,襪子也不洗--』她彎腰撿起茶几下面的一隻襪子,嫌棄地用
兩根手指拎着,『你一個大男人--』
『行了行了,明天收拾。你先洗澡歇着吧。』
她瞪了我一眼。那個瞪法是她的經典表情--下巴抬着,鼻孔微微張開,嘴
角往下撇,像是在說『你以爲你誰啊就指使我』。但她沒再說什麼,拎着洗漱包
進了衛生間。
門砰的一聲關上。
浴室裏水聲嘩嘩響。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掏出手機給我爸打電話。
『爸,人到了。』
『到了就好,好好陪你媽。』
『你倒說得輕巧。她在車上差點把我活吞了。』
『怎麼了?』
我把車上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當然省略了最露骨的部分,只說我媽問我
找沒找女朋友,我說找了比自己大的,她就炸了。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小逼崽子,你就不能說沒找嗎?』
『她問了我能騙她?』
『你就說沒有啊!你跟你媽說你找大的--她本來就覺得我在外面搞,你這
不是火上澆油?』
『那你到底有沒有在外面搞?』
又是沉默。
『……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
『真沒有。』我爸的聲音有點急了,『那個微信是合作方的老婆--人家加
我想讓我幫忙牽個線,問的是生意上的事。你媽看了聊天記錄,裏面有兩句說笑
的話,她就當真了。』
『就這?』
『就這。我解釋了她不信。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疑心病一上來八匹
馬拉不回來。』
我揉了揉太陽穴。
『那你讓她來北京幹什麼?打電話哄好不就行了?』
『哄了!哄了兩週沒用!她說要出去散散心,我說去三亞她不去,說去成都
她不去,非要去北京找你。我能怎麼辦?』
『你讓她來找我,就是甩鍋。』
『我這不是--你是她親兒子啊,她在你那兒住幾天,氣消了自然就回來了。』
『幾天?她拖了兩個行李箱,看那架勢恨不得住一年。』
我爸又沉默了。
『……鵬鵬,你就讓她多住幾天。三週。最多三週,爸給你補貼生活費。』
我豎起耳朵。
『補貼多少?』
『一個月五千。』
『三週五千?還是一個月五千?』
『你這孩子--三週五千行了吧。』
『不行。她住我這兒,我得伺候她喫喝,還得陪逛街,耽誤我工作,五千打
發叫花子呢。』
『那你說多少。』
『一萬。』
『你搶錢啊!』
『八千。少一分我明天就把她送回去。你自己哄。』
我爸罵了兩句,最後還是認了。
『行,八千。三週。你好好陪你媽,別再跟她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成。先轉錢。』
『你--』
『先轉。』
手機響了一聲--到賬八千。
我掛了電話,心裏盤算:這八千拿到手,讓她待個一週,找個理由把她氣走,
錢自己留着。我爸那邊就說她自己待不住要回去,兩邊都交代得過去。
完美。
浴室的門開了。
一股熱氣湧出來,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我的那種,是她自己帶的,帶
着一種老派的、濃郁的花香,像是玫瑰混着什麼木質的東西。蒸汽在客廳冷空氣
裏迅速凝結--一團白霧從浴室門口湧出來--然後她從白霧裏走出來了。
我媽裹着一條浴巾從浴室裏出來。
那條浴巾是我的--白色的,尺寸在我身上剛好到膝蓋,在她身上就短了。
浴巾包住了胸口到大腿中段的位置,上面勒着兩坨沉甸甸的肉,擠出一道深深的
乳溝,下面剛過臀線--她走路的時候大腿內側一開一合,浴巾的下襬跟着晃。
她的鎖骨和肩膀是溼的,水珠沿着脖子滾下來,有幾滴滑進了那道乳溝裏--
順着兩團肉之間的那條暗溝--消失了。頭髮溼漉漉地貼着後脖頸,燙過的捲髮
散開後比平時更長,搭在一邊肩膀上,水順着髮梢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大臂上。
她皮膚很白。剛洗完澡之後更白,白裏透着粉--蒸汽蒸出來的那種紅潤。
胳膊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在客廳的燈光下發亮。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兩秒。
太陽穴跳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我了。
她的表情立刻從放鬆切換回防禦--眉毛壓低,嘴角繃緊,那種『你最好別
惹我』的架勢。
『看什麼看。』
『沒看。』
她哼了一聲,夾着浴巾快步穿過走廊,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進了次臥,
門摔上了。
砰。
連門框都抖了一下。
我盯着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心裏罵:瘋婆子。
從沙發上站起來去倒水。路過衛生間的時候,門沒關嚴。
我看見了。
她的內衣掛在晾衣繩上--一個大號的肉色棉質胸罩和一條淺灰色的棉質內
褲。胸罩很大,罩杯撐開的弧度像兩個碗,肩帶寬得能有三根手指並排,背扣是
四排的--這玩意兒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老式的全包圍胸罩,我媽穿了幾十年的款
式。
內褲也是老式的,高腰三角褲,棉質的,洗得有點舊了,襠部的顏色比其他
地方深一些--那種洗不掉的、滲透到纖維裏的痕跡。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
浴室裏還有殘餘的蒸汽--她的沐浴露味道在熱氣裏飄着--但還有另一種
味道--從晾衣繩上的內褲那裏傳過來的--淡的--悶熱的--被浴室的蒸汽
蒸出來的--
我盯着看了幾秒。
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放假回家,我媽洗完澡把內褲
晾在衛生間,我進去看見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拿起來聞了一下。那股味道--
不是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熱的、屬於女人下體的氣味--我當時硬了,後
來射在了那條內褲上。
事後我嚇得要死,把內褲洗了半天,塞回原來的位置。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我把衛生間的門關上,回客廳躺下。
現在的我跟高中時候不一樣了。三十一歲,睡過的女人起碼有三十個,其中
一半以上比我大。我對中年女人的身體太熟了--哪裏鬆了,哪裏沒松,哪裏的
肉是真的飽滿,哪裏是撐不住了在往下掉。我媽那個身材,放在我睡過的姐姐們
裏面--胸是最大的那一檔,屁股也是。
但那是我媽。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裏。
忍一週。一週之後找個理由把她氣走,拿着我爸的八千塊過我自己的日子。
我關了燈,準備睡。
次臥那邊安安靜靜的。
我刷了一會兒手機--幾個姐姐發來微信,有約週末的,有發自拍的。我隨
便回了幾條,沒什麼心思。把手機扣在牀頭櫃上,閉眼。
睡不着。
一閉眼就是車上的畫面--她紅着臉罵我的樣子,胸口劇烈起伏,指節攥得
發白。還有浴巾下面那兩秒鐘的畫面--水珠滑進乳溝裏消失了。還有晾衣繩上
的大奶罩和舊內褲。
我操。
我煩躁地翻了個身。
不是饞她。不是。是今天的事攪得我腦子亂。
我媽跟我爸吵架的事、我在車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事、她摔門的事、接下來
要跟她在這間兩居室裏同住的事--這些事攪在一起,加上浴巾和內褲的畫面,
在腦子裏煮成一鍋粥。
凌晨一點多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兩點十幾分,我被一個聲音弄醒了。
很輕。隔着一面牆,從次臥傳過來的。
啜泣。
不是嚎啕大哭那種,是咬着被角、壓着嗓子、不想讓人聽見的那種哭。斷斷
續續的,中間夾着抽氣的聲音,偶爾有一聲稍微大點的嗚咽馬上又被吞回去。
我媽在哭。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零星的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道光從左到右划過去,又暗了。空調的壓
縮機嗡嗡響。隔壁的啜泣聲沒停。
我想起她今天下午在出站口看見我時候的表情--高興裏帶着委屈。她從老
家跑來北京,不是真的要來散心,她是覺得自己被老公背叛了,在家裏連個說話
的人都沒有,只能來找兒子。結果兒子一上來就告訴她,自己跟她老公一個德性,
也在外面亂搞,找的還都是她這個年紀的女人。
她今天晚上摔的不是門。她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砸在那扇門上了。
啜泣聲變成了抽噎,然後又被壓下去了。
我從牀上坐起來。
坐了大概一分鐘,掏出手機。
打開微信,給她發了一條長消息:
『媽,今天在車上說的那些話,我不該說。我就是嘴欠,你別往心裏去。你
跟那些人不一樣。你是我媽,我心裏有數。你跟我爸的事我不摻和,但你在北京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這是你兒子的家,也是你的家。但有一點--你別管我的私
生活。我三十一了,我的事我自己負責。你尊重我,我也尊重你。』
發出去了。
已讀。
隔壁的啜泣聲又持續了一兩分鐘。然後漸漸停了。
我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把手機扣回牀頭櫃上,拉過被子,閉眼。
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是:一週。忍一週就行了。
窗外一輛夜班公交開過去,車燈的光影在天花板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