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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2
“遵從指揮官的命令!”希爾維婭眼睛放光。
掃描光束從虹膜投射,開始在青年殘存的身體組織切割分析。
皮娜接到指令,把之前電擊前做的初始掃描數據傳過去。
剖面圖在兩人面前展開,青年的身體構造,切蛋糕一樣層層鋪開:表皮、肌肉、骨骼,最後是鳩佔鵲巢、取代正常器官的菌絲網絡。
比頭髮還細的菌絲從胸腔輻射,末端連有數不清的菌核。而在胸腔的中央,也就是整張網的匯聚焦點,晶核安靜地嵌在裏面。
宋舟和希爾維婭就這張圖,開始密謀。
宋舟在投影裏指指點點,標出晶核周圍幾根最粗的菌絲主幹;希爾維婭在每條主幹旁邊標出預估的抗拉強度和切斷所需的力度。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到兩分鐘就敲定一套簡單粗暴的強拆方案。
哪怕中間出岔子,也都有人兜底備選。
皮娜的樣本採集已經開始。
她蹲在青年身側,手裏的器械耍得飛起。
針尖扎進血管,抽出來的液體黏稠得如摻水的漿糊;手術刀順肩膀輕巧颳走薄皮,底下的真皮層裏全是還沒長出來的菌絲芽孢;又從斷臂切口處夾出小塊碎骨。
皮娜取完樣本裝進單獨的密封管,黏貼寫好部位和時間的標籤。
阿爾法則在一旁盡職盡責客串雷電法王楊永信,抽空補電擊。
青年看起來跟死了沒兩樣,任由皮娜在自己身體欲取欲求。哪怕偶爾喫電飽,看着也是死後單純的肌肉條件反射。
皮娜那邊剛比完“OK”的手勢,宋舟緊跟衝希爾維婭打響指。
希爾維婭右手併攏,光芒順指根延展,眨眼間凝出光刃。
她對準青年胸腔手起刀落。
肌肉與堅硬的肋骨在超高溫中連血都沒爆出來,當場汽化暴露胸腔深處砰砰跳動的核心。
晶核足有成年人拳頭大,表面流轉光暈。十幾根大動脈般的粗壯菌絲從晶核表面輻射出去,連進周圍的組織里。
希爾維婭扣住晶核手腕一擰!連接的菌絲齊根扯斷。
晶核離體的瞬間,一直裝死的青年徹底繃不住了。
他眼球凸得要掉出眼眶,血絲爆滿。殘破的軀殼裏無數肉芽快速增生!
“欺人太甚!一起死吧!!!”
他胸腔從切口炸裂!比之前密集十倍、快十倍的菌絲從創口激射,無差別絞殺在場的所有人。
阿爾法反應快,側身滑步閃開正面衝擊;皮娜腳尖一點後撤,肩甲讓銳利的菌絲尖端刮出一溜火星。
那顆晶核極速膨脹!原本的表面憋成暗紅色,裂紋沿晶體蔓延,強大的能量波動在內部蓄積。
這鬼東西在自爆!
“拿來吧你!”
宋舟伸手從希爾維婭手裏搶過燙手山芋。
意念微動,即將爆炸的晶核憑空消失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在世界存在過。
扔進儲物空間了。
所有的菌絲衝勢頓減,速度從激射變成飄蕩。
青年臉上的表情開始崩解:暴怒、驚駭、再到發現自己被全方位碾壓後的絕望不甘。
“你……你他媽從一開始就算好了!”他殘破的聲帶漏風,字字泣血,“晶核纔是我的本體!你根本沒打算活捉我!故意讓這幫鐵皮疙瘩拖延時間取樣……連老子要自爆都在你的算計裏!”
青年的嘴角裂開縫,惡臭的菌絲從臉頰漏走,他最後的詛咒:“死掛狗!你給老子等着——我們絕對不會——”
“啪嘰。”
阿爾法抬起戰靴,一腳把他的腦袋踩成爛西瓜。
母體一死,半死不活的觸鬚稀里嘩啦全掉在地,成一堆廢品。
“指揮官,目標對您出言不遜並伴有實質性威脅。根據安全協議,已予以清除。我擅自做主……”阿爾法收回長腿,一本正經彙報。
“幹得漂亮,我最煩死到臨頭還嘰歪的。”宋舟打斷她。
他瞥眼地面的無頭殘屍。
斷頸不再往外噴噁心的菌落,殘存的組織急速枯萎、發黃。風一過,軀殼化作飛灰消散,原地留攤腥臭的黏液。
“噴火兵呢?過來過來!”宋舟嫌棄地捏住鼻子,衝遠處招手,“連地皮一起鏟嘍!拿火燒透。”
幾個拎燃料罐和鐵鍬的警衛立馬大聲應諾,小跑衝過來。
但眼下,一個棘手的超級爛攤子擺在宋舟面前。
剛纔趁營地大亂,逃跑的、被菌蝕體生啃的、還有被菌絲捅成馬蜂窩沒搶救過來的,最後一批倖存的流民連傷號算,還剩八十六名。
這羣人被鋼板娘圍在臨時清出來的空地。
有人癱在泥裏眼睛發直,還有人撕扯滿是破洞的髒衣服,給同伴包紮還在滲血的傷口。
宋舟隔警戒線遠遠看着。
躲在暗處能控制的罪魁禍首灰飛煙滅,但這就完事了?
這幫人當初到底是怎麼中招的?吸入孢子?體液接觸?還是別的路徑?
誰敢說沒有潛伏期?哪個看着全須全尾,但要是明早睜眼突然張嘴吐出菌絮呢?
剛纔下達無差別射殺命令時有多鐵腕,現在流民回敬的眼神就有多怨恨。
不用柳語晴開異能去感知,打眼一掃,宋舟能從人羣裏揪出好幾個極力憋着、卻恨不得生啖他血肉的目光。
這也難怪。
在宋舟的視角,叫壯士斷腕、止損;但在流民眼裏,這幫端槍的拓荒營大兵,是當他們的面屠殺他們家人朋友的劊子手。
這筆血債,絕不是上位者一句輕飄飄的“爲了大局”能抹平的。
他們眼下沒暴動,純粹是槍管子壓制罷了。
宋舟原本的打算是:在地下基地入口兩公里外的山腳拉鐵絲網,建幾排簡易板房當臨時隔離區。
每天派鋼板娘送點口糧,讓餘火研究解毒劑或是淨化針之類的特效藥,把人治好。
結果希爾維婭聽完,略作思考報出詳盡的“醫療計劃”。
宋舟越聽越心驚肉跳。
特麼哪是治病?怎麼看怎麼像人體實驗!
機孃的方案簡單粗暴:把八十六個活人切分成對照組。
先大劑量注射各種未經臨牀測試的抗真菌血清,觀察排異致死率;再挑症狀最輕的活體開膛破肚做菌絲活性測試,摸排孢子潛伏位置。
至於受試者人權、知情同意書?抱歉,她壓根沒裝載佔用算力的廢料。
“我說,希爾維婭。”宋舟頭疼,盯着身旁美若天仙卻心如蛇蠍的機娘,“你真扒拉不出一丁點符合人類真善美、稍微溫和那麼一點點的人道救治方案嗎?比如咱至少先把人當‘人’安置,不用上來就對照組起步吧?”
希爾維婭調皮聳肩,漂亮的眸子裏沒有屬於真善美的波瀾。
她眼裏除擁有絕對權限與純血的指揮官閣下,世間萬物皆爲耗材。
已經變異的,叫“菌蝕體”。
還沒變異的?
不存在!
橫豎都是得上解剖臺切片的肉塊或者清除對象。
指望一臺只看冰冷數據的智障AI去散發人道主義光輝?扯淡!
“收起你瘋狂科學家的做派吧。”宋舟叫停她還在後臺演算的處決方案,“皮娜,你去挨個採集他們的體液和毛髮樣本,先留檔存進數據庫備用。”
宋舟在破爛的營地裏,找到一頂還算完好的破帳篷。
頂篷的帆布讓流彈和菌鞭刮出好多大口子,好在承重骨架沒散。
他在裏面勉強清出空位,踢正摺疊桌,摘下Iris放在桌面。
調高投影亮度,昏暗的帳篷裏光幕撐開。
把沒在現場的骨幹拉入通訊鏈路。
柳然的半身投影第一個閃爍浮現,緊接王前、錢倉、趙有德、孫華芳的投影依次亮起。
而營地這頭,馬連明、李涯、蘇小妍、張纔等人掀開破簾鑽進來。
宋舟將外面的突發變故、菌蝕體的潛伏僞裝,以及不穩定的流民現狀,言簡意賅講述。
“簡單來說,人還剩八十六個。”宋舟把手撐在摺疊桌邊,“罪魁禍首已然伏誅。也許他們已經感染,只是還在潛伏期。也許他們完全健康,只是運氣不好坐錯車。我們沒有檢測手段,沒有疫苗,沒有特效藥。所以,怎麼辦?”
沒人接茬。
帳篷裏只能聽見粗重不勻的呼吸聲,光幕裏的人也全都像卡幀似的一動不動。
過了好半晌,錢倉在投影裏的把椅子前拖,打破死寂:
“長官,要不……無記名投票吧。”
他在衆人的注視中豎起兩根粗短的手指:“我牽頭,提倆方案。方案A:寧殺錯不放過,就地全突突。方案B:圈起來看三十天。剛纔李主任也提了,潛伏期撐死一個月。三十天後沒變異的放人,有變異苗頭的……擊斃。”
帳篷角落裏的李主任引經據典補充“孢子半衰期”、“最長潛伏期二十七天半”的嚴謹數據。
可惜沒人搭理她。
大家都知道這不是科學問題。
宋舟沒作聲。
他原本想提方案C:建隔離區,讓基地研發解毒劑。但剛纔希爾維婭的“活體解剖指南”打消他最後那點善心。
沒設備、沒醫生、沒時間。
把八十六口人扔給沒有道德底線的機娘,美其名曰“治療”,實際不過是用人命去填抗真菌血清的排異數據。
他當然可以否決人體實驗,但流民耗在隔離營裏,最終的下場依舊是死路一條。
說到底都是死局。
“還有誰要補充?”宋舟環視一圈。
鴉雀無聲。
“都沒意見,那就按老錢的提議辦。”宋舟抬腕看眼手錶,“給你們五分鐘時間。選吧。”
沒有倒計時,但接下來每秒的流逝,都伴隨胸口發悶的滯重感。
五分鐘一到,統計數字倏地跳動定格。
而最終彈出的結果,讓宋舟都意外地挑眉。
贊同方案A:8票。
棄權:22票。
贊同方案B:0票。
率先投A的,是錢倉、趙有德、王前這幫老派聚居地頭目。
他們以前,爲搶地盤、立威信,手上沾的血絕不在少數。
可要說像今天這樣,一次性成建制地屠八十多號手無寸鐵的病殘,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回。
不過能在末世拉起隊伍的人,骨子裏都刻着心狠手辣。
他們太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
爲小城幾萬口人的安穩,總得有人站出來當閻王。
這口黑鍋,他們背得起。
反觀李涯、張才這幫摸爬滾打上來的骨幹,手指抖半天,硬是投不下去。
他們也是從流民堆裏走出來的,明白被大人物當草芥隨意殺死的絕望。沒讓權力場磨滅的共情,讓他們怎麼也按不下那個“殺”字。
但大傢伙誰都不是聖母婊。真把這羣帶毒的定時炸彈領回老家,哪天炸了,死的可是跟自己同喫同住的兄弟。
殺不了,更留不得。幾番拉扯,他們頹然垂落雙手,閉眼投“棄權”。
馬連同爲流民裏爬出來的底層,這位宋舟一手提拔的嫡系軍官卻毫不猶豫投在“A”。
在軍人對宋舟的忠誠面前,氾濫的同情心連屁都不是。
任何敢於威脅長官基業的不穩定因素,必須被抹除。
縮在暗處的蘇小妍捏着終端,投的也是A。
如果別人投A是爲大局,她純粹是出於擰巴的恐懼。
因爲她蘇小妍,就是在滅門屠殺中僥倖撿條命、滿心怨毒、時刻想咬仇人喉嚨的漏網之魚!
沒人比她更懂斬草不除根的反噬有多恐怖。
今天要是好心留活口,這八十六人裏,未來隨時可能爬出下一個隱忍、蟄伏的“蘇小妍”,把整座城攪成血海。
她投下殺戮的票,是爲掐死未來可能找上門復仇的無數“自己”。
然而,這場投票中最讓人喫驚的一票,來自投影裏永遠端莊溫婉的女士——柳然。
平日裏,她是小城心腸最軟的女主人。
給流民的發窩頭、給學堂的孩子縫衣服,逢人未語先笑。倘若這份投票明細公開,全城人的眼珠估計都得碎一地。
剛剛,看着屏幕裏那三個選項,柳然眼皮都沒眨,指尖果決地摁在“A”。
血腥?罪惡?柳然不在乎外人怎麼評價她。
她不會拿宋舟的安全,去賭八十六個路人的命!只要能確保她的老公高枕無憂,哪怕讓她親手拿刀子都不會有遲疑。
投票結果無比明朗。
棄權全數作廢,方案A以絕對優勢的票數贏得勝局。
宋舟將光幕內外衆人的神態盡收眼底:有如釋重負長舒氣的,有擰着眉毛的,也有滿臉不忍強行撇頭的。
“既然棄權不計數,”宋舟一錘定音,“方案A高票通過。那麼——”
“宋長官。”
全息投影中,孫華芳站起身:“請您三思。”
宋舟看向她。畫面裏,這位中年婦人站在小城略顯擁擠的辦公室裏,她身後那面牆,還貼滿學堂孩子們用彩色蠟筆塗鴉的畫作。
孫華芳確認宋舟沒有掐斷她的發言,這才神色肅穆深深鞠躬。
“首先,我向剛纔投下方案A的八位同僚致敬。”
“你們是在拿自己的名聲,替整座小城的安穩頂雷。我孫華芳沒投A,不是覺得你們做錯了,是我自己懦弱,下不去手,才躲在棄權的選項後面裝好人。你們替我做抉擇,擔子全壓在你們肩頭。”
“至於其他棄權的兄弟姐妹。我想他們不是跟我一樣因爲懦弱。是心裏過不去,這很正常。”
宋舟耐性子聽,知道這番滴水不漏的漂亮話只是鋪墊。
“但是,宋長官。”孫華芳換口氣切入正題,“這幫流民絕對不能留在城裏,這個虧咱們喫不起。不過草草把他們全處理了,真容易出岔子!”
她刻意咬重字音:“您以仁慈寬厚立足,善名遠揚。至今即使沒有招募許可的廣播宣傳,每天仍有不少流民慕名投奔。說明您的善名就是咱們拓荒營最值錢的招牌!”
“若今天您一旦下令處決,哪怕全靠您的機器戰姬去執行,流言蜚語也難免會走漏。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屠殺病殘的惡名一旦傳開,外界誰還管最初是爲防感染?人家要是聽到‘拓荒營殺流民’。對咱們今後的地盤擴張和人口吸納,無疑是的重創。還望長官……權衡利弊。”
宋舟點頭。
確實戳中他的盲區。剛纔都在算計怎麼防範感染,險些忘了自己頭上還頂着好用的“仁慈領袖”高帽。
“那依孫部長的高見,”宋舟直截當地發問,“有破局的法子?”
孫華芳在投影裏苦澀地扯嘴角,笑容勉強:“長官,我確實有折中的方法,但說實話……跟錢部長提出的方案A比好不到哪裏去。我……”
“但說無妨。現在沒萬全之策,你說出來,讓大家集思廣益也行。”
“謝謝長官。不過我的建議確實不咋地。”孫華芳和盤托出,“咱們給八十六人發點乾糧和水,派人武裝押送,驅逐出咱們的地界。出地界之後,他們是生是死、會不會變異成怪物,全看老天爺收不收。而且這麼做,咱們也不會……”
她沒敢全說破。
宋舟在心裏替她補全:不會弄髒我們自己的手。
他深深望在光幕裏面帶愁苦的中年婦女。
孫華芳的臉上沒有提出完美計策的沾沾自喜。她清楚自己這番話的本質:把屠殺外包給危機四伏的荒野。
她還是當着所有人的面,條理清晰地把借刀殺人抬到桌面。
宋舟不禁回想起她剛加入時的模樣。那會只覺得她是心腸軟、運氣好的大媽,扔去管管教育和婦女兒童再合適不過。
開會時她也是隱形人,從不跟王前這幫老流氓爭權奪利。
今天這一齣,算是刷新他的認知。
孫華芳這套說辭,比錢倉簡單粗暴的“殺”字要高明的多!既保全宋舟的仁義,又兵不血刃地掐滅感染源,連外界的嘴都給堵死。
宋舟默默在把貼給她的“聖母”標籤撕碎。看來自己要學的道道還有很多。
“這套方案,各位怎麼看?”宋舟再次轉向在場衆人。
帳篷內氣氛活泛起來,低聲的交頭接耳此起彼伏。
除去個別死咬“必須斬草除根”的主殺派還皺眉頭,絕大多數幹部在短暫沉思後,都不約而同地點頭。
沒有更好的破局之法,這個既能甩鍋又能立牌坊的驅逐計劃,是唯一的正解。
“重啓投票程序。追加方案C:孫部長提議的驅逐計劃。”宋舟拍板。
全息光幕裏的數字再次跳動。
方案A:5票。
方案B:0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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