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105-108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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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3

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吳大郎從村口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在院牆外頭就喊開了:“楚女俠!楚女俠在家不!”翠兒從竈房裏探出頭,說寒衣去鎮上了,啥事。吳大郎扶着門框喘氣,臉色一下子就垮了——鄰村的人把水渠口給堵了,去了好幾十號人,扛着鋤頭鐵鍬,說要截咱們村的水。他已經讓李二牛去召集人手了,可對面人多勢衆,沒有楚女俠坐鎮,他心裏頭實在沒底。

王五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我去。不就是爭水麼,我先去頂着,她一會兒就回來。”吳大郎看了他一眼,嘴脣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王五已經把鋤頭扛上肩,大步往河灘方向走了。翠兒站在院門口,手裏還攥着鍋鏟,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眉頭擰成一團。

河灘上已經對峙上了。鄰村來了不下三十號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壯漢,姓馬,人稱馬老三。他身後站着一排精壯漢子,鋤頭鐵鍬握在手裏,虎視眈眈地盯着劉家村這邊。人羣中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肩上扛着把鋤頭,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被幾個年輕後生擋着,看不清臉。旁邊有人喊他“有田叔”,他應了一聲,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沒往前擠。劉家村這邊來了二十來個青壯,人數差了一截,氣勢上先矮了一頭。吳大郎雖然嗓門大,但腳下已經在往後退了,被對面的人推搡了好幾下,踉蹌着差點摔倒。周秀才也來了,站在人羣裏試圖跟對面講道理,引經據典說了半天,被對面的罵聲打斷了,扇子在掌心裏敲了又敲,臉色鐵青。村長拄着柺杖站在渠口上,柺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可對面根本不理他。

王五從人羣裏擠進去,站到吳大郎旁邊。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扯着嗓子喊了聲“住手”。他喊得倒是挺響,可對面一看他——一個瘦巴巴的莊稼漢,褲腿一高一低,額上還帶着汗。馬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聲,沒理他。

王五把鋤頭握緊了,往前邁了一步:“這水渠是劉家村的,你們憑啥截。”馬老三這才正眼看了看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得離王五不到兩尺遠,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他:“就憑這個。”他伸手在王五胸口推了一把。

王五早有防備,雙腳站穩了,暗暗一提丹田裏的氣。那股熱氣確實還在,比上個月又壯了幾分,在丹田裏暖洋洋地轉着。他照着顧長生教的吐納法門把氣往上提,想把這股力道運到手掌上,雙掌在身前劃了個弧,姿勢倒是擺得像模像樣。吳大郎看得愣了一下,連對面的馬老三都頓了一下,不知道這小子要耍什麼花樣。可王五那股氣走到胸口就散了,手掌上什麼力道也聚不起來,兩條胳膊還是軟塌塌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試着提了一次,還是散。馬老三等了片刻,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忽然笑了。他抬手又是一推,力道比方纔大了不少,王五仰面摔在地上,鋤頭脫手滾出去老遠,後腦勺磕在河灘的石子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撐着手肘爬起來,額角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滲出來順着鬢角往下淌。馬老三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王五,咧嘴笑了:“就這?剛纔那兩下子還挺唬人的,你倒是發出來啊。”他身後的鄰村漢子們鬨堂大笑。吳大郎想過來扶,被人攔住了。王五拿袖子蹭了蹭額角的血,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沒說話。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搭在他肩上。

王五抬起頭,看見一張臉。楚寒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身側,手裏還提着一個油紙包,裏頭是剛從鎮上買回來的鹽和針線。她把油紙包輕輕擱在渠口的石頭上,蹲下來,拿手指替他擦了擦額角傷口邊緣的沙土,又翻過他的手掌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層皮,沾着幾顆碎石子。她低下頭,把那幾顆石子一粒一粒地拈出來,又拿袖子把他掌心的土蹭乾淨。“老爺別動,讓妾身看看。”她側過頭,目光在他後腦勺上停了一瞬,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磕到的位置,確認沒有腫起來,才收回手。自始至終沒有看對面那羣人一眼。

人羣裏不知誰低聲說了句“來了”。那個詞在劉家村的隊伍裏傳了一圈,每個人繃緊的肩膀都往下鬆了幾分。吳大郎攥着鋤頭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周秀才把扇子合上又打開,村長拄着柺杖的手不再發抖了。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對面那羣人不知道,還站在原地笑,還在拿鋤頭敲地,還在等着看這對窩囊夫妻能翻出什麼浪來。劉家村的人看着他們笑,忽然有點替他們可憐。

馬老三先看見一隻手,然後看見一個穿着家常舊衣的女人蹲在王五旁邊,低着頭仔仔細細地替他擦傷口,嘴裏還說着什麼“老爺”。他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嗤了一聲:“這又是誰?”旁邊有人跟着笑了兩聲。那女人也不抬頭,也不說話,只是把王五手掌裏的碎石子拈乾淨了,才慢慢站起來。

她轉過身來,一身素色衣裳,袖口捲到肘彎,頭髮簡單挽着,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個規規矩矩的躬身姿態,安安靜靜。鄰村的人看清她的臉,笑聲低了些,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這娘們兒長得真俊!”。馬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也沒放在心上,懶得跟一個女人家計較,轉頭便要繞過她去找村長的麻煩。

“欺負我家老爺,還想走麼。”

聲音不高,穩穩當當的。馬老三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着額角的王五,忽然笑了。“你家老爺?”他指了指王五,“就他?我說小娘子,你跟着這麼個窩囊廢,不如——”

話沒說完。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她的右腿從裙襬下掃出來,靴底正正踹在馬老三胸口。馬老三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身後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四五個。鐵鍬鋤頭叮叮噹噹掉了一地,有人被壓在底下慘叫,有人想爬起來又被絆倒。第二排的漢子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到了面前。一個壯漢舉起鋤頭要砸,她側身一讓,手掌切在他手腕上,鋤頭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圈,掌勢不停,順着他的手臂往上一帶,那人整個人被帶得轉了個圈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第三個人愣在原地,鐵鍬舉了一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兇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他往後退了兩步,鐵鍬從手裏滑下來,轉身就跑。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握着鋤頭的手在抖,有人腳下的步子已經往後挪了。方纔被旁邊人喚作“有田叔”的那個老漢也在後退的人羣裏,手裏的鋤頭還沒舉起來就被楚寒衣一腳掃在鋤柄上,虎口震得發麻,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楚寒衣的靴底踩在他臉上,力道不重,卻讓他的後腦勺陷在河灘的碎石裏,整張臉被靴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隻眼睛和一隻翕動的鼻孔。他想扭頭,靴底跟着轉;想抬手去推,手剛抬到一半,她腳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他便不敢動了。

“道歉。”她說,聲音不高,但河灘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有田被踩着臉,嘴脣壓在靴底下面,聲音含含糊糊地擠出來:“對……對不住。”

“給我家老爺道歉。”

李有田偏過頭,從靴底邊緣露出半張嘴,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五。王五正捂着額角的布巾,血還沒幹。李有田喉結滾了一下,從嗓子眼裏擠出幾個字:“對……對不住。”

楚寒衣沒有松腳。她的靴底還踩在他臉上,壓得他的後腦勺陷在碎石裏。

“寒衣。”

翠兒的聲音從人羣后頭傳來。她擠進人羣,圍裙還系在身上,手裏攥着鍋鏟沒來得及放下。她先看見楚寒衣,然後順着楚寒衣的腿往下看,看見那個被踩在靴底下的老漢。那老漢的半張臉被靴底遮着,露出的一隻眼睛正往她這邊看。翠兒忽然停住了。

“你——你是不是姓李。”她的聲音有些不確。

李有田從靴底邊緣露出半張嘴,聲音含含糊糊的:“你是……翠兒?”

翠兒點了點頭,喉頭有些發緊。她看看被踩在靴底下的李有田,又看看楚寒衣,嘴脣動了動。“寒衣,把腳鬆開。這是我二叔。”

楚寒衣看了翠兒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老漢。她把靴底從李有田臉上移開,退後一步,站到了王五身側。

李有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印着一道靴底的紋路,從額頭斜斜延伸到下巴,鼻樑上蹭破了一塊皮,滲着血珠。他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土,捂着鼻子看着翠兒,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王五和楚寒衣,嘴脣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翠兒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低頭,退後了半步。翠兒對李有田說了句“這是誤會,您先回去,回頭我去看您”,李有田點了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沒再說什麼,扛着鋤頭跟着鄰村的人走了。

河灘上安靜下來,只剩劉家村的人還站在原地。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側,素色衣裳的袖口還卷着,雙手交疊在身前。方纔她一腳踹飛馬老三時衣襬還在空中翻飛,此刻已安安靜靜地垂在腳邊。吳大郎把鋤頭撿起來,在手裏握了握,又擱下了。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去年殺土匪的時候更嚇人”,另一人接了一句“誰說不是呢”。周秀才把扇子合上,看了楚寒衣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村長拄着柺杖站在渠口上,嘴脣翕動了半天,只嘆了口氣。這麼好的女人,這般了得的本事,怎麼就心甘情願窩在王五後頭。他們想不通,可誰也不敢再問了。

回村的路上,村長拄着柺杖走在最前頭,身後跟着周秀才和吳大郎幾個。方纔楚寒衣出手的時候他們就站在渠口邊上,從頭看到尾。村長拄着柺杖走了一路,快到村口時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對着楚寒衣,嘴脣翕動了半天才開口。“楚女俠,”他說,聲音有些發顫,“今天要不是你,咱們村的水渠怕是保不住了。你救了咱們村不止一回,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你鐵了心留在咱們村,是咱們村的福氣。王五那小子——老夫也不多過問了。以後村裏誰敢對你說三道四,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楚寒衣站在那裏,粗布衣裳的袖口還卷着,雙手交疊在身前。村長說完,她微微屈膝,低頭行了一禮。“村長言重了。妾身如今是王五的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爺在哪兒妾身就在哪兒。今日這事不過是爲老爺分憂,不敢當村長誇讚。”

她抬起頭,聲音穩穩當當的:“往後諸位若有什麼差遣,只管找我們家老爺便是。老爺點了頭,妾身自然照辦。”

村長張了張嘴,看看她,又看看王五。王五站在旁邊,額角的血已經凝了,搓着手不知該說什麼。村長把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轉過身,嘆了口氣。“走吧,回去吧。”周秀才跟在村長後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還站在那兒,微微低着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勢跟方纔打完人之後一模一樣。

第一百零八章

王五扛着鋤頭走了一路,一句話也沒說。方纔在河灘上,他衆目睽睽之下運功失敗,被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圍全是鬨笑聲。這些事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轉得他渾身發燥。連村長老遠落在後頭喊了聲什麼都沒聽見。

一進院門,王五把鋤頭往牆根下一擱,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紙包擱在竈臺上,轉身要跟翠兒說話。方纔翠兒在河灘上認了親,回來之後一直沒怎麼開口,站在院子裏發呆,手裏還攥着那把鍋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鏟柄。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剛要屈膝行禮,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她踉蹌了一下,回頭看見王五的臉,額角還帶着河灘上磕出來的血痂,耳朵根卻已經紅透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搶了半步,另一隻手已經推開了東廂房的門。“姐姐,妾身先——”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拉進去了。門砰地關上,門簾晃了兩晃,遮住了裏頭的光景。

翠兒站在院子裏,手裏還攥着鍋鏟。她把鍋鏟擱在井沿上,在門檻上坐下來。院子裏很靜,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東廂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布帛被扯開的聲音,牀板吱呀了一聲,然後是一聲脆響,手掌拍在皮肉上,又響又脆。

翠兒把手裏的簸箕擱在地上,沒有起身。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着河灘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沒見過二叔了。小時候二叔是家族裏不成器的那一個,種地嫌累,做買賣嫌虧,整天遊手好閒,被她爹罵了不知多少回。她記得有一年過年,二叔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說要去闖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後來二叔沒去闖江湖,她爹卻死在了江湖人手裏。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裏哭了一整夜,後來打聽了好久才知道兇手是個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羅剎。今天在河灘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二叔”兩個字的時候,心底裏感慨萬千。十多年沒見了,再見的第一面,是他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腳底下。

東廂房裏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纔還響。緊接着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軟又浪,那聲音裏沒有半分委屈,全是迎合。

翠兒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又來了。這個王五,在外頭窩窩囊囊的誰都打不過,被人推一下就摔個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來了。她想起楚寒衣方纔在河灘上護他的樣子,踹飛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後蹲下來替他擦傷口,低眉順眼地叫他老爺。這麼好的女人,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壓在身子底下打。可那呻吟聲,聽着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

翠兒把手裏的簸箕擱在地上,站起來往竈房走。路過東廂房門口時,裏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纔還響,夾雜着楚寒衣含糊的催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語調又媚又軟,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裏撓。翠兒的腳步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王五,真是夠損的。在外頭被人欺負成那樣,回屋了裝大爺。可楚寒衣那聲音,那哪是捱打的聲音,那分明是鼓勵,是邀請,是“再來一下”。翠兒進了竈房,把鍋鏟撿起來擱在竈臺上,開始淘米。外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響,緊接着是楚寒衣毫不壓抑的叫聲。翠兒把米倒進鍋裏,拿火鉗撥了撥竈膛裏的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真夠賤的。”她罵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牀上,一隻手攥着她的頭髮,另一隻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額上還帶着河灘上磕出來的傷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凝在額角,隨着他的動作一顫一顫。方纔在河灘上那幾下確實打得用力,在院子裏憋了那麼久,剛關上門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沒一會兒節奏就慢了,力道也鬆了,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明顯沒有開頭那股勁兒了。

楚寒衣趴在牀沿上,扭過頭來看他。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嘴脣上還咬着一縷散下來的頭髮,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他。“老爺怎麼了,”她問,聲音被他的動作撞得發顫,“打得不起勁麼。”說着又扭了扭身子。

王五啪的一聲拍下去,力道比方纔重了些,卻還是不夠。他咬着牙,呼吸有些不勻。“你怎麼越來越騷了。”

楚寒衣把臉埋進褥子裏,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奴家也不知爲何,特別喜歡老爺這樣。翠兒姐姐當初說得對,奴家就是賤,就是喜歡被老爺打,不打奴家就不舒服。這幾天老爺忙着地裏的活,沒顧上打奴家,奴家渾身都不自在。”

王五又啪的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屑。“你剛纔多神氣。河灘上那些人,馬老三,還有那個老漢,我們這些鄉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螞蟻一樣。你一腳一個,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賤,誰敢打你。也別說什麼恩情,什麼答應過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賤骨頭。”他喘了口氣,手掌又落下去,“我這麼笨,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練不好。你武功那麼高,認我當老爺,你不覺得很虧麼。倒貼貨,被我這麼個廢物欺負,不但不憋屈,還騷得跟——”他頓了一下,想不出合適的比喻,又拍了一掌。

楚寒衣把臉從褥子裏抬起來,扭過頭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脣翕動着擠出幾個字。“跟窯子裏最騷的婊子一樣。”她替他說完了,聲音又軟又媚。“老爺說得對極了。奴家倒貼,奴家自甘下賤,奴家自找的。練功練得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老爺隨便擺佈。老爺練功練不好也沒關係,奴家就是老爺的武功,奴家這身功夫早就是老爺的了。”

王五的手懸在半空中,沒落下去。他喘着粗氣,忽然想起什麼。“說來也怪,”他說,手從她身上移開,搭在自己膝蓋上,“我前幾天明明練得有了些氣力,劈柴都比從前利索了。怎麼今天在河灘上一運勁反而更虛了。我明明覺得丹田裏熱得很,比上個月還壯,那股氣暖洋洋地轉着,可一提氣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沒了,胳膊還是軟塌塌的。剛纔我擺那兩下子,吳大郎都看愣了,結果啥也沒發出來,丟人丟到河灘上去了。”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來。她臉上還帶着潮紅,頭髮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彎,神色卻忽然嚴肅了。“老爺,你怎麼不早說。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啊。我看你這陣子動不動手疼腳疼的,走路都走不順,也不知道你又練的啥,不想打擾你。”王五看着她忽然嚴肅的表情,有些發懵,“咋了?是不是我練岔了?”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脈,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內側,閉上眼。王五看着她,她還敞着衣襟,頭髮散着,臉上帶着方纔被他打出來的淺紅印子,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穩穩當當,呼吸綿長而均勻,跟方纔在牀上浪叫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過了片刻她睜開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老爺,恭喜老爺。長春功第一層,練成了。”

王五眨了眨眼。“練成了?可我明明發不出力——”

“正是發不出力纔對。”楚寒衣把手從他腕上移開,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來,動作很輕,“長春功本就不是增長內力的普通內功心法。顧老前輩創這套功法,爲的是替病後體虛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經脈。第一層練成之後丹田裏的氣看似壯了,實則是在打通經脈的過程中被消耗掉了,經脈一通,氣便散了,所以老爺會覺得比從前更虛。但經脈通了之後,便能接納外來的內力了。之前奴家只能渡極小一股給老爺,是因爲老爺的經脈還沒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經脈已通,奴家便能——”

“便能怎樣。”

楚寒衣沒有答話。她把雙腿從牀沿上放下來,站在青磚上,整了整衣裳,然後跪了下去。她的額頭貼着地面,聲音從青磚上傳上來。“老爺,奴家這便將歸元功的盈餘內力渡給老爺。請老爺盤腿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來,跪在他面前,雙掌貼上他的掌心。那股溫熱的、渾厚的內力順着她的掌心湧入他的經脈。王五隻覺得一股暖流從掌心灌入,沿着手臂一路上行,過肩井,走督脈,繞百會,下行任脈,最後沉入丹田。渾身經脈像被溫水沖刷過一遍,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重新組裝過。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裏那股熱氣正在急速膨脹,比他練長春功時壯了不知多少倍。

傳功完畢,楚寒衣收回雙掌,臉色白了幾分,額上全是細汗。她的呼吸有些不穩,卻還是穩穩當當地跪在那兒,抬起頭看他。

王五睜開眼,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試着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從骨頭縫裏往外湧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興奮地從牀沿上跳下來,落地時腳底一沉,整個人往上竄了一截,腦袋差點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邊,伸手在桌角輕輕一拍,咔嚓一聲,桌角應聲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磚上。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手,嘴張着合不上。

“我的天。這就是有內力的感覺麼。也太奇妙了。”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老爺這才哪到哪。以後奴家天天給老爺傳功,到時候百倍千倍的勁力。”

王五轉過頭來看着她,忽然皺起眉頭。“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

“沒事的。歸元功自成循環,渡給老爺的只是奴家體內盈餘的一部分,不影響奴家本身修爲。”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而且奴家心甘情願。就算老爺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內力,妾身二話不說都給了老爺。就是怕老爺受不住。”

王五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我現在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我——”

話沒說完,楚寒衣已經重新趴在牀沿上,微微翹起,扭過頭來看他,眼神又媚又軟。“老爺拿妾身宣泄吧。都用到妾身身上。”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運足了內力,啪的一聲落下去。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楚寒衣整個人往前一聳,喉嚨裏溢出一聲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幾掌落下去,每一掌都比從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渾身發抖,叫聲越來越浪,越來越響。

“老爺打得盡興麼。”

“盡興,盡興。用你的內力打你,當然盡興。”

楚寒衣把臉埋在褥子裏,仔細一想——確實挺諷刺的。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練出的內力,就這麼白給了出去,還被這麼反着用回來。只怕是古往今來第一等的倒貼賤貨。她想着想着,居然又溼了。她搖了搖身子,回頭看他,聲音軟得不像話。“老爺再使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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