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七十二章·送使者去挖土或是喫燉菜(八虜之變篇,日常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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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5

大笑了一聲。

  他連看都沒看旁邊坐立難安的秦檜,而是自然地拿起面前的勺子,從自己那
碗燉得稀爛的瓜豆菜餚裏舀起一大勺,享受地送進了嘴裏,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
地指着對面的使臣們說道:

  「幾位使者遠來是客,想必在塞外是沒嘗過這些玩意兒的!那些個精緻好看
的花架子喫不飽人,這玩意兒,你們指定喜歡!」

  他桀桀桀地一笑,嚥下那口燉菜,隨後又熟練地用筷子夾起一塊清燉的羊肉,
在那個泛着詭異幽綠色的蘸料碟子裏狠狠地滾了一圈,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一
口吞了下去。

  「唔……還愣着幹嘛?那個煮的羊肉,蘸着那個綠色的料喫!那是韭花醬混
了些西域來的野香料,最是解膩提鮮!」

  五大部的使臣們見他喫得這般香甜且毫無異樣,心中那點防備這才稍稍放下。

  他們這些塞外部族,平日裏在草原上風餐露宿,粗糲的東西喫得多了。即便
是他們這等貴人、王子,平素喫肉也不過是白水煮了、或是架在火上烤了,拿隨
身的短刀切下,再隨意抹上幾把粗鹽罷了。那些中原的精細糕點,他們喫在嘴裏,
反倒覺得如同嚼蠟,毫無滋味可言。

  執失思力是個急性子,他見孫廷蕭喫得痛快,便也大着膽子,學着孫廷蕭的
模樣,夾起一塊羊肉,在那綠色的韭花醬裏蘸了蘸,懷疑地送入了口中。

  下一瞬。

  這位突厥悍將那雙牛眼瞬間瞪得滾圓。

  那股混雜着韭花特有的辛香、羊肉的醇厚,以及一股奇異卻又開胃的鹹鮮味
道,在口腔中轟然炸開,瞬間便征服了他那早已被粗鹽和烤肉折磨得麻木的味蕾。

  「嘿!」

  執失思力驚喜地吧嗒了一下嘴,連半句客套話都忘了說,緊接着便迫不及待
地夾起了第二塊羊肉。

  「還真他孃的不錯!」

  見執失思力喫得這般沒出息,其餘四位使節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放下了心中
的戒備。那股從案几上飄來的濃郁肉香與奇異的醬料味,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勾起
了他們腹中的饞蟲。

  完顏宗弼、慕容垂等人紛紛拿起筷子,學着孫廷蕭的模樣,大快朵頤起來。
這幾位在幽州還沒嘗上什麼好玩意的塞外貴人,此刻終於嚐到了這等粗獷卻又層
次分明的調理滋味,一時間竟也顧不上什麼使臣的體面,只顧着埋頭對付面前那
海碗裏的紅燒肘子和清燉羊肉。

  坐在主位上的秦檜見狀,雖然對孫廷蕭這等粗鄙的宴客手段頗爲不齒,但心
裏卻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要這幫蠻子肯喫肯喝、不尋釁搞事,他這「主理接
風宴」的差事就算是辦妥了一半。

  「來人吶!」秦檜殷勤地拍了拍手,「教坊司的舞女們上來獻舞!諸位使臣
遠道而來,切不可怠慢了!」

  隨着一陣悠揚的絲竹管絃之聲,十幾名身披輕紗、腰肢如柳的天漢舞女踩着
細碎的步子飄入正廳,在席間翩翩起舞。

  然而,這等在中原官員看來足以令人神魂顛倒的靡靡之音與曼妙舞姿,卻並
未引來五大部使臣的多少關注。他們一邊大口吞嚥着那對胃口的飯菜,一邊用餘
光警惕地打量着斜對面的孫廷蕭,似乎都在等着看這位驍騎將軍,在這酒桌上還
要發表什麼驚世駭俗的粗鄙之語。

  孫廷蕭倒也痛快。他放下筷子,端起身前的酒盞,遙遙對着五人舉了舉。

  「我大天漢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擅長在這黃土地上耕作養殖。而那些飛禽走
獸、出奇的珍饈好肉,恐怕諸位所熟悉的白山黑水、茫茫草原上,還要比這中原
多上幾分。」

  孫廷蕭的聲音不疾不徐,在絲竹聲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他指
了指案几上那碗燉得稀爛的瓜豆菜餚,語氣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通透:
「本將今晚特意請各位喫這些粗糲的喫食,並非是爲了折辱各位。只是想讓各位
知道,不管是這天漢的百姓,還是諸位的部衆,這天下人忙忙碌碌,說到底,無
非都是爲了能有一口安穩飯喫,能有個過活的奔頭。」

  他頓了頓:「只要懂得調理的火候,這素的瓜豆菜葉,也一樣能煮出肉的美
味來。這天下的事,也當如是。」

  完顏宗弼這會兒正喫得滿嘴流油。他本就對孫廷蕭在朝堂上的囂張不服氣,
聽了這番話,當即便放下了筷子,不爽地舀了一勺那燉菜送進嘴裏。他剛想梗着
脖子開口反駁,卻覺得那股鹹鮮軟爛的滋味在嘴裏還沒砸吧夠勁兒,於是又順手
地舀了第二勺燉菜吞下,這才冷笑着開了口:

  「孫大將軍這話,是想教訓我們嗎?」完顏宗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那雙
透着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孫廷蕭,「你是想說,咱們各部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待
在塞外,和你們天漢互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這天下人才能各自喫得了一口安
生飯嗎?」

  眼看着席間的氣氛又要變得劍拔弩張,坐在主位的秦檜嚇得手一抖,差點把
酒盞給打翻了。他連忙想要站起來打圓場、說幾句好聽的場面話。

  可還沒等秦檜開口,孫廷蕭卻忽然暢快地笑出了聲。

  「完顏將軍誤會了。」

  孫廷蕭隨意地向後一靠,似乎在回憶什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
將只是想告訴你,你剛剛連喫了兩勺、覺得夠勁兒的這道燉菜……本將當年,還
是在你們女真人的老家,冰天雪地裏的會寧府喫到的。」

  此言一齣。

  「噹啷!」

  完顏宗弼手中的湯匙猛地砸在了海碗的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震驚地
從食案後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你這漢將,竟去過我部心腹
要地?!」

  完顏宗弼猛地一揮手,指着那碗燉菜,惱怒地喝道:「我雖沒讀過什麼鳥書,
但也休想騙我!這等謊言也編得出來!會寧府地處苦寒,哪裏種得了這些中原的
瓜豆菜葉?!」

  面對完顏宗弼的暴怒質問,孫廷蕭不僅沒有半點慌亂,反而篤定地點了點頭。

  「不僅去過,而且就是在那兒、就着那漫天的風雪喫到的。」孫廷蕭的目光
銳利地掃過完顏宗弼那張驚駭交加的臉,隨後又自然地轉過頭,看向了坐在旁邊
的契丹使節耶律大石。

  他伸出手指,精準地點了點那盤配着幽綠色韭花醬的清燉羊肉,嘴角勾起一
抹隱祕的冷笑:

  「哦,對了。還有這羊肉配韭花醬的喫法……本將當年是在契丹迭剌部的地
界上,跟那些牧民們親手學來的。」

  耶律大石聞言也是震動地抬起了頭,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裏,此刻滿是
駭然。

  孫廷蕭是天漢大將,他若真親自去過各部地界行走,那必然是去刺探軍情了!

  那原本還在翩翩起舞、極力賣弄風騷的教坊司舞女們,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
酒桌上陡然凝固的空氣,紛紛停下了腰肢的扭動,不知所措地退到了大廳兩側的
陰影裏。

  執失思力嘴裏還誇張地含着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羊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卻
忘了咀嚼;慕容垂那寬大的袍袖半卷着,手裏還端着半碗飄着油花的菜湯,震驚
地看着主陪位置上的男人;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匈奴於單王子,也罕見地停下了手
中的竹筷。

  五雙使臣的目光,整齊劃一地聚焦在了孫廷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

  「怎麼?各位覺得本將在說笑?」

  孫廷蕭隨意地拿過一旁的素布巾帕擦了擦嘴,從容地將話題引向了更加宏大
的天地:

  「完顏將軍方纔說會寧府種不得這些中原的瓜豆。本將不妨告訴你,貴方那
片蒼茫的黑土地,若是翻耕起來,比這中原的黃土還要肥沃十倍百倍!不僅種得
了莊稼瓜菜,種出來的東西更香甜軟糯,味道上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位自視甚高的遊牧貴族,語氣中透着一股傲然、卻
又包容的豪氣:「而這大天漢的農耕百姓,只要懂得調理草場,也一樣能養出肥
壯美味的牛羊來。你們這幾位從茫茫草原來的貴人,想必在這偏僻的北地,是沒
嘗過天漢西南百夷大山裏的黑山羊與肥水牛的肉吧?」

  孫廷蕭遺憾地搖了搖頭,那神情彷彿真的只是在單純地談論着各地的美食風
味:

  「今日可惜了,本將沒有把去年在西南平叛時、從百夷部族那裏帶回來的廚
子帶在身邊。否則,定要讓他們做些 『餌絲』,下在那滾燙濃郁的牛羊肉湯裏,
配上罐子裏撈出的酸菜一起呼嚕呼嚕地喫下去……那滋味,纔是絕妙的美味。」

  聽着這位天漢統帥在這等劍拔弩張的接風宴上,一本正經地論說着這天南地
北的各色喫食。

  五大部的使臣們全都聽得面面相覷,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孫某人說得生動詳實、彷彿如數家珍,那等生動的畫面感,就跟真的親口
喫過、親眼見過一般。可問題是,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各部貴人,也從未在自己
的地界上見過這等喫法和莊稼啊!這漢人,到底是在裝神弄鬼,還是真的仔細行
走過那片連他們自己都未能完全探明的苦寒之地?!

  「各位不必去猜,也別管本將是什麼時候去過你們的地盤……」

  孫廷蕭猛地收斂了笑意,端起身前的酒盞。

  「各位只要在心裏明明白白地記下這句話--」

  「總有一天,這天下的各族百姓,無論是在中原種地的,還是在塞外放牧的,
亦或是在雪山森林打獵的……都要合同爲一家。到那時,大家喫着彼此拿手的喫
食,遊歷着彼此豐饒的家鄉,再也無需兵戈相見!」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一直忐忑地坐在主位上的秦檜,此刻也被這番宏大、甚至透着幾分狂妄
的「天下一統」的論調給弄得迷糊,莫說現在天漢尚在風雨飄搖之中,便是百年
之前朝綱整飭,實力巔峯之時,也未能將四方疆域都真的納入版圖,頂多是羈縻
而已。孫廷蕭說這話,秦檜倒是咂摸出一絲僭越的王霸之氣來,心想回頭定要暗
暗跟聖人蔘奏他一番纔是。

  就在這震撼的靜默中,孫廷蕭卻又點了點羊肉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味碟裏,
那一撮鮮紅的小小碎屑。

  「哦,對了。等到這天下一家的時候……除了這滿大地的牛羊瓜豆,還會有
更多從那遙遠的海外漂洋過海運來的好東西……供大家痛快地品嚐。」

  五位使臣忍不住交頭接耳了一番,他這是嘰裏咕嚕說啥呢,莫不是我等漢話
不行聽錯了?不不不,沒聽錯,他真的說要天下合同一家。我操,他可真會做夢。

  大家正小聲嗶嗶之時,「對了,外頭還站着幾位吧?」孫廷蕭越過那五名正
叨叨着的異族使臣,聲音洪亮地吩咐道,「既然都是一家,讓在外的幾位也一併
進來入席吧!」

  話音剛落,門外負責守衛的天漢軍士便撤開了長戟。

  在一片詫異的目光中,託雷與黃臺吉這兩位原本只配在院外候着、根本沒資
格踏足這種主使接風宴的附庸部族青年,掀開門簾,邁着沉穩的步子走進了燈火
通明的大廳。

  兩人雖然只是隨員護衛的身份,但那股子內斂的精悍之氣卻絲毫不輸在座的
幾位主使。他們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先是對着高坐主位的秦檜與孫廷蕭撫胸行了
一禮,隨後又向各部族的使節致意,這才被侍者安排在長桌最下首的兩個空位上
落座。

  「孫大將軍,這是何意?」完顏宗弼眉頭一皺,瞥了一眼剛剛坐定的黃臺吉,
顯然覺得這等附庸部族的子弟與他同席共飲,有些落了他們高級部國的身份。

  孫廷蕭端起酒盞,豪邁地笑道:「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在我孫某人的酒桌
上,只論喫喝是否痛快,不必分什麼高低貴賤。這天底下,哪有讓人在門外聞味
兒、自己在裏頭大快朵頤的道理?」

  完顏宗弼冷哼了一聲,剛想發作,卻被身旁的耶律大石用眼神制止了。

  這位契丹宗室名將深吸了一口氣,將剛纔那股由孫廷蕭「去過會寧、喫過迭
剌部羊肉」帶來的駭然強行壓下。他端正了坐姿,恢復了那副文士般心平氣和的
模樣,迎着孫廷蕭拋出了一個最爲尖銳的問題:

  「大將軍方纔的胸襟與抱負,確實令人欽佩。」耶律大石的聲音在大廳內回
蕩,字字誅心,「大將軍既說這天下的各族百姓,終有一日能合同爲一家。那麼
敢問大將軍……在這『天下一家』的大局裏,究竟是誰合了誰?又是以誰爲尊呢?」

  他冷笑了一聲,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難道大將軍要告訴我,中原歷朝歷代
修築那連綿萬里的長城,陳兵百萬防着我們入關,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和我們
『合同爲一家』麼?」

  這番直白的質問,瞬間撕破了剛纔那層關於美食與和平的溫情脈脈的面紗。

  席間的氣氛再度降至冰點。主和派的秦檜緊張得額頭直冒冷汗,生怕孫廷蕭
一開口又要恐嚇人家,弄得很不好看。而剛落座的託雷與黃臺吉,則是悄悄握緊
了拳頭,目光炯炯地盯着孫廷蕭,對這個早聞其名的傢伙的回答很是期待。

  「耶律使節問得好。」

  孫廷蕭並沒有逃避這個要命的問題,他端着那杯盈滿的酒,緩緩站起身來。
那如同鐵塔般雄壯的身軀,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自古以來,華夏從江河間的部族,一步步披荊斬棘,發展成如今這威臨四
海的泱泱大國。」孫廷蕭道,「幾千年來歷經了無數的戰與和。這其中的道理,
其實再簡單不過。」

  他端着酒盞,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耶律大石、完顏宗弼,以及下首的託雷與黃
臺吉。

  「朋友來了,我大天漢自有最烈的好酒、最香的燉肉招待;但若來的是想要
趁火打劫、叩關嗜血的豺狼虎豹……」孫廷蕭邪魅一笑,「那迎接他們的,自然
就只有無情的刀槍劍戟!這長城是用來擋什麼人的,這『天下一家』又是以誰爲
尊,這等粗淺的道理,想必不必我孫某人在這酒桌上多費口舌了吧?」

  他的意思自然是天漢爲尊,倒是沒有裝腔作勢。

  「來!」

  孫廷蕭大笑一聲,舉起手中的杯盞,豪氣干雲地向着剛進來的託雷和黃臺吉
邀酒:「兩位小兄弟,剛從外頭進來,想必也是渴了,給他們換!大!盞!這杯
酒,本將敬你們,也敬在座的各位遠客!」

  「對對對!共飲!共飲!」

  秦檜連忙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中的玉杯,一張老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拼命地在
中間打着圓場,試圖緩和一下。

  五大部的使臣們面色鐵青,但也只能勉強地舉起酒杯。託雷和黃臺吉對視一
眼,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大盞,一飲而盡。

  一杯烈酒下肚,辛辣的酒液順着喉管燃燒,孫廷蕭將空了的酒盞重重地頓在
案几上。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孫廷蕭雙手撐在案几上,身體微微前傾:

  「當初安祿山擺下鴻門宴意圖裹挾我一通作亂,我曾勸他好自爲之。今日,
在這汴州的館驛裏,本將把同樣的話送給各位。並且,希望各位在返回幽燕之後,
最好也能如實地去勸一勸你們各部的主君……讓他們也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好好
地想一想!」

  五使者交換了下眼神,他要我們想什麼?

  「我想,各位都是部族的英雄豪傑……想必,誰都不希望自己引以爲傲的部
族,因爲一時貪念,而永遠地從這青史之上……徹底消失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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