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31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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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6

二位蒼衍仙師,”美婦人開口,聲音溫潤柔和,如同山間清泉,“小女無狀,冒犯了二位。可否看在她年幼不懂事的份上,手下留情?”

說話間,她已走到狐耳少女身前,將其輕輕拉到身後。

第三百一十七章 合歡宗主

龍嘯握着獄龍斬的手微微收緊,紫金色的雷霆真氣在經脈中悄然運轉。面對眼前的月白裙裝美婦人,他心中警鐘大作——方纔對方現身時,他已暗中以真氣探查,那看似溫和從容的氣息之下,竟是深不可測的合道境修爲!

這美婦人若是全力出手,他與瓊梧恐怕難以全身而退。可她偏偏沒有直接動手,反而以禮相待,其中必有緣由。

龍嘯心思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怯意。他作爲蒼衍派驚雷崖弟子,天下第一正派的門人,自有其底氣與尊嚴。

“閣下何人?”龍嘯沉聲問道,獄龍斬未歸鞘,刀身上的雷光不滅。

美婦人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從容:“妾身蘇可,正是合歡宗當代宗主。這位——”她側身讓開些許,露出身後那嘟着嘴、一臉不服氣的狐耳少女,“乃是小女狐小欺。方纔多有失禮,還望二位海涵。”

瓊梧站在龍嘯身側,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打量着蘇可。她能感覺到對方體內那浩瀚如淵的真氣波動,遠勝自己與龍嘯,卻內斂得滴水不漏,若非刻意探查,幾與凡人無異。這種境界上的差距,讓她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龍嘯點了點頭,道:“蘇宗主。在下蒼衍派驚雷崖龍嘯,這位是我的師妹,甄筱喬。”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既知身份,那龍某便直說了。一來,此番衝突,是令千金帶人設伏在先,出手便是媚術邪法,若非我師妹及時警醒,後果不堪設想。”

“什麼嘛!”狐小欺從蘇可身後探出頭來,猩紅的眼眸瞪着龍嘯,“明明是你們這些自詡正派的壞蛋,鬼鬼祟祟潛入我們隱花嶺,肯定沒安好心!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來剿滅我們合歡宗的!”

“小欺。”蘇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示意她噤聲,隨即看向龍嘯,溫聲道,“小女年輕氣盛,行事魯莽,妾身代她致歉。不過她所言也非全無道理——二位蒼衍高徒,不告而入我隱花嶺,確實容易引人誤會。”

龍嘯神色不變,繼續道:“二則,正邪雖不兩立,但我蒼衍派與貴宗雖偶有摩擦,卻並無不死不休的血仇。各走各路,本也相安無事。”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銳利:“但數月前,我驚雷崖大師兄徐巴彥,他的本命法器‘轟鳴’大錘碎片,被人發現在隱花嶺深處,而大師兄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龍嘯目光如電,直視蘇可:“此事,合歡宗可有說法?”

蘇可聞言,秀眉微蹙,臉上露出思索之色:“徐巴彥……妾身記得此人。約莫一年前,他確實曾途經隱花嶺外圍,還與宗內幾位巡查弟子有過短暫接觸。但那之後,便再未見過。”

她頓了頓,語氣肯定:“但若說徐少俠遇害與合歡宗有關——絕非本宗所爲。”

龍嘯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那片以素帕包裹的暗紅色金屬碎片,展開在掌心:“此物,與大師兄的法器碎片一同發現于山谷之中。據望滄城司馬家主辨認,乃是貴宗特有的‘情花’飾品碎片。蘇宗主,這又如何解釋?”

蘇可的目光落在那碎片上,仔細看了片刻,忽然輕嘆一聲:“此物確實是合歡宗所有,但——”

她抬眼看向龍嘯,目光坦誠:“至於徐少俠究竟遭遇了什麼,被何人所害,妾身亦不知曉。但近些時日,隱花嶺確實不太平。除了本宗弟子外,另有一批來歷不明、行事狠辣的‘外域修士’在此活動,雙方已有數次衝突。”

龍嘯與瓊梧對視一眼——這與司馬勿所言不謀而合。

“所以,”龍嘯沉吟道,“蘇宗主的意思是,大師兄之死,可能與那些‘外域修士’有關?而他們,還在刻意栽贓合歡宗?”

蘇可緩緩點頭:“正是。這也是妾身方纔沒有直接對二位出手的原因之一——若蒼衍派因徐少俠之事,真將本宗視爲仇敵,大舉來犯,那暗中佈局之人,怕是要拍手稱快了。”

她頓了頓,溫聲道:“此事錯綜複雜,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二位既然爲查探真相而來,又已與小女交手,鬧出這般動靜,想必那暗處之人也已察覺。若繼續在山林中盲目搜尋,恐生變故。”

蘇可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如若不棄,可隨妾身移步合歡宗內,暫作歇息。妾身願將所知情況和盤托出,也好商議如何查明真相,還徐少俠一個公道。”

這邀請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龍嘯心中飛快權衡——入合歡宗山門,無異於深入虎穴。對方是合道境宗主,宗內必有諸多高手,一旦翻臉,兇險萬分。

但蘇可所言不無道理。大師兄之事迷霧重重,那些“外域修士”身份不明,若真有人刻意挑撥蒼衍與合歡宗的關係,自己二人繼續在外盲目查探,確實容易落入圈套。

而且……蘇可若真有惡意,以她合道境的修爲,在此地動手豈不更省事?何必多此一舉,邀他們入宗?

瓊梧忽然輕聲開口:“她沒敵意。”

天藍色的眼眸望着蘇可,瓊梧的感知告訴她,這位合歡宗主方纔的話語中,並無欺瞞之意——至少在她提及徐巴彥與“外域修士”時,情緒波動真實。

龍嘯看向瓊梧,見她眼中清澈平靜,心中一定。他再看向蘇可,抱拳道:“既如此,那便叨擾蘇宗主了。還請帶路。”

蘇可嫣然一笑,月白裙襬輕揚:“請隨我來。”

她轉身走向密林深處,狐小欺撇了撇嘴,瞪了龍嘯一眼,也乖乖跟了上去。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微微抖動,尾巴在身後不情願地擺動着。

龍嘯與瓊梧並肩跟上。四人穿行在越發幽暗的林木之間,方向漸漸偏離來時的路徑,朝着隱花嶺更深處行去。

回去的路上,林中霧氣漸散,天光從枝葉縫隙間篩落,斑駁地鋪在厚厚的腐葉上。狐小欺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那條蓬鬆的銀白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晃,偶爾掃過垂下的藤蔓,帶起簌簌聲響。她似乎全然忘記了方纔的衝突,猩紅的眼眸滴溜溜轉着,不時回頭偷瞥瓊梧。

龍嘯走在蘇可身側,心中疑慮未消,忍不住開口問道:“蘇宗主,恕龍某冒昧——令千金爲何是這般模樣?瞧着……倒似妖族。”

狐小欺耳朵尖,聞言立刻回頭,對着龍嘯齜了齜牙,那雙毛茸茸的狐耳機警地豎起:“對!本小姐就是大妖怪,專喫你這種滿口正邪的傻大個!”

“小欺。”蘇可輕聲制止,語氣無奈卻寵溺。她轉向龍嘯,月白色的裙襬拂過青苔,聲音溫潤如常:“龍仙師眼力不錯。小女確是半妖——她是我與一妖族男子結合所生,隨父姓狐。因有一半人族血脈,故也能修習我合歡宗道法。”

龍嘯心頭一震。

十年前青蘆山驛站,榕俊才曾提過:妖族與人族縱有姻緣,也極難誕育後代。唯傳說中狐妖一脈天賦特殊,偶有例外。當時只當是荒唐談資,不想今日竟親眼得見!

他下意識看向前方那對隨着步伐輕輕抖動的狐耳,以及那條活潑擺動的尾巴——所以,傳聞竟是真的?

狐小欺見龍嘯盯着自己看,又做了個鬼臉,旋即轉身湊到瓊梧身邊。她比瓊梧矮了小半個頭,仰着臉,猩紅的眼眸裏滿是好奇:“姐姐,你的頭髮真好看,是天生的麼?還是用了什麼奇花異果染的?我也想要這個顏色!”

瓊梧垂眸看她,天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她似乎不太適應這般親暱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後傾,但並未躲開。

“天生的。”她簡短答道,聲音清冷。

“哇!”狐小欺眼睛更亮了,伸手想摸,又怯怯縮回,只圍着瓊梧打轉,“那天藍色的眼睛呢?也是天生的?姐姐你是不是……也不是純粹的人族呀?”

瓊梧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關於“甄筱喬”的過去,關於自己這副軀殼的來歷,記憶依舊封凍在深潭之下,唯有零星的碎片偶爾浮上心頭,帶來細微卻真實的刺痛。

狐小欺還要再問,蘇可已柔聲喚她:“小欺,莫要纏着甄仙子。前頭便是谷口了,你去吩咐一聲,讓膳房備些茶點。”

“知道啦孃親!”狐小欺應了一聲,又對瓊梧眨眨眼,這才蹦跳着往前跑去,黑紅短裙在綠意盎然的林間劃過一抹亮色,鵝絨白絲包裹的小腿輕盈點地,轉眼便消失在曲折小徑深處。

四人繼續前行。約莫一盞茶功夫後,眼前豁然開朗——

隱花嶺深處的濃霧瘴氣至此竟一掃而空。

一片巨大的山谷盆地展現在眼前,四面環山,卻無逼仄之感。谷中地勢起伏平緩,溪流如銀帶蜿蜒而過,匯入中央一汪清澈見底的碧潭。潭邊生着數株不知名的古樹,枝幹遒勁,葉片竟是罕見的七彩色澤,在陽光下流轉着夢幻般的光暈。

最引人注目的是花。

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盡是各色花卉。粉桃、雪梨、嫣紅、鵝黃、淺紫、靛藍……大如碗盞的牡丹雍容盛放,小若星子的米蘭綴滿枝頭,藤蔓上垂掛下瀑布般的紫藤,巖縫間探出倔強的野菊。花香並不濃烈撲鼻,而是清幽馥郁,隨着山風徐來,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谷中建築亦別具一格。並非尋常宗門的殿宇樓閣,而是一座座依山傍水、以竹木藤蘿搭建的精舍小築。屋檐下掛着風鈴,廊前種着藥草,窗臺上擺着盆栽,處處透着閒適的生活氣息。偶有身着各色裙衫的女子穿行其間,或澆花采藥,或讀書對弈,或三兩聚談,低聲笑語隨風飄來,竟是一片祥和景象。

這哪裏像是外界傳聞中那個淫邪詭祕、擄掠孩童的魔窟?

分明是一處世外桃源。

龍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警惕未消。他目光掃過谷中,忽然定在不遠處的一片草地上——

七八個女童正在那裏玩耍。最大的約莫十一二歲,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皆穿着整潔的棉布衣裙,梳着簡單的髮髻。她們或追撲蝴蝶,或編着花環,或圍坐在一起玩翻花繩,小臉上洋溢着天真爛漫的笑容,嘰嘰喳喳的童音清脆悅耳。

龍嘯臉色一沉,握拳的手緊了緊。

“蘇宗主,”他聲音冰冷,帶着毫不掩飾的質問,“聽聞貴宗時常劫擄女童,欲行鼎爐祕法——如今看來,傳言非虛?”

蘇可順着他視線望去,神色平靜:“龍仙師請看,這羣孩子可有半點被強迫之意?”

龍嘯凝目細看。那些女童神情歡快,動作自然,彼此嬉笑打鬧,確實不見任何恐懼或麻木之色。有個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頭不小心摔了一跤,旁邊稍大的女孩連忙扶起,細心地爲她拍去裙上草屑,又掏出帕子擦她眼淚,溫柔哄着。其餘孩子也圍過來,這個遞塊糖,那個送朵花,不一會兒那小丫頭又破涕爲笑,繼續玩耍。

這般情狀,確不似受制於人。

“這些孩子,”蘇可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或是被父母賣作童養媳,或是爲奴爲婢遭主家苛待,或是將被賣入青樓,或是家中父母殘暴、動輒打罵……我合歡宗弟子在外行走時,若遇這般境遇的孩子,便會問她們願不願隨我們回來。”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地望向那些嬉戲的身影:“入谷之後,她們不必再做苦工,不必擔心挨餓受凍,更不會被人打罵欺辱。宗門會教她們讀書識字,傳授粗淺的養生功法,若有意向,也可正式拜師修行。若有一日想家了,或是有了別的去處,宗門也會贈予盤纏,送她們安然離開。”

蘇可說到這裏,輕輕搖了搖頭,月白色的衣袖隨着動作泛起柔和的漣漪。“我們從那些權貴、人牙子、乃至親生父母手中帶走這些孩子,在他們口中,自然便成了‘強擄’。”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淡淡的諷刺,卻並不激烈,彷彿早已看慣這般顛倒黑白的說辭,“失去了一筆買賣,或是一個可供驅使的奴婢,他們總要尋個由頭,將髒水潑得越遠越好。而合歡宗的名聲,向來是現成的靶子。”

“其實,”蘇可轉回視線,看向龍嘯,“我合歡宗歷代弟子,十之八九都是如此入門。至於那些不願留下的孩子,我們從不強求——龍仙師若不信,日後可在谷中隨意詢問,便知真假。”

龍嘯怔住了。

他自幼長在蒼衍派,所見皆是規矩森嚴、等級分明的正道大宗。弟子入門需經嚴格考覈,根骨心性缺一不可。何曾聽過這等“撿孩子回來養”的收徒方式?

而且……蘇可所言,與他所知的那個“擄掠女童、修煉邪功”的合歡宗,實在相差太遠。

“這……都是你一面之詞。”龍嘯抿緊脣,語氣雖硬,心中卻已動搖。

蘇可微微一笑,並不爭辯:“是與不是,仙師之後可自行判斷。”

龍嘯一時語塞。沉默片刻,他又想起另一樁事,眉頭再度皺起:“既如此,那貴宗以採補邪法,汲取精壯男子陽元修爲之事,又當如何解釋?”

這一次,蘇可坦然承認,神色間毫無愧色:“我合歡宗修陰陽道,以採補之術調和龍虎、增進修爲,本就是我道法之正常手段。”

“正常手段?”龍嘯幾乎氣笑,“損人利己,奪人根基,這也算正常?”

“那你們名門正派呢?”蘇可反問,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一齣手動輒令人重傷致殘,繳獲對方仙器靈寶,損人道基,斷人前程。相較之下,我合歡宗採補,不過取人部分修爲與陽元,大多休養數月便可恢復。且近年來,妾身已嚴令約束門人,絕不可過度採補致人死亡——這般‘邪法’,比起正派仙師的‘斬妖除魔’,孰輕孰重?”

她看着龍嘯漸漸變化的神色,輕聲道:“仙師,正邪之辨,有時並非黑白分明。我合歡宗行事,自有我們的道理與底線。若仙師願意暫時放下成見,在谷中住上幾日,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或許……會有不同的見解。”

龍嘯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瓊梧一直靜靜聽着,此時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平靜:“那些‘外域修士’,你們交過手?”

蘇可點頭,神色凝重起來:“交過數次。他們功法詭譎,出手狠辣,且似乎……對我合歡宗格外敵視。徐少俠之事若真與他們有關,那此事便更復雜了。”

她側身引路:“二位遠來辛苦,不如先隨妾身去客舍歇息,飲杯清茶,再從長計議。”

龍嘯看向瓊梧。瓊梧微微頷首,天藍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靜的信任。

“……叨擾了。”龍嘯終於抱拳,隨蘇可向谷中深處走去。

萬花谷的風溫柔拂過,帶來陣陣花香與孩童的笑語。

龍嘯走在花徑上,心中卻如這谷中錯落的花色一般,紛亂複雜。

大師兄的仇、合歡宗的謎、那些神祕的“外域修士”、眼前這與傳聞截然不同的景象……

以及,身邊這個記憶冰封、卻始終守護在他身側的女子。

前路迷霧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們走在陽光與花香之中。

而真相,或許就藏在這片看似祥和、卻暗流湧動的萬花谷深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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