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妻清禾】第65章 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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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9

的規模並不大,只用了美術館的一層,展線
也不算很長。已經有一些人在裏面安靜地走動,時不時在一幅畫前停下來。

  這確實是個很冷門的畫展,來看的人不算多。展廳裏的大部分人都是成雙成
對的小情侶,或者獨自揹着帆布包來的文藝青年。但每一個人似乎都看得很認真,
有個年輕女孩在一幅畫面前站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紅;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
看着一幅畫嘆息搖頭,好像在感慨什麼。

  雖然這次展出的作品並不是什麼名家大作,有些作者的名字甚至在主流藝術
史上都找不到,繪畫技巧跟那些真正的大家也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但清禾一
走進來,就喜歡上了這裏。這裏安靜,純粹,沒有拍賣行裏那種觥籌交錯的社交
氣息,也沒有那些附庸風雅的土豪舉着牌子競價時讓人反胃的嘴臉。

  入館後看到的第一幅畫,就讓她停下了腳步。

  畫面以灰白與赭石色爲基調。畫面中央是一把空置的老式木椅,椅背斷裂了
一根橫木,椅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塵。椅子前方大約兩米的地方,有一道極其模糊、
幾乎與背景融爲一體的淡藍色人影輪廓--像是光線折射出的幻影,又像是一個
人剛剛起身離去之後,空氣裏還殘留着的溫度。那道人影面向着那把空椅,彷彿
在與它長久地對視。窗外是大片燒焦後重新萌發的綠色。

  清禾看了一眼畫名:《獨坐的虛空》。作者:林遠山(1920—1988)。

  她正準備繼續看下一幅,張鵬的聲音在身旁響了起來。

  『這個作者我知道。他生於江南望族,青年的時候歷經戰亂,家道中落。一
生沒有娶妻,晚年隱居在終南山腳下,靠種菜和寫字過日子。他的畫作極少拿出
來給人看,去世之後,由護林員在他住的茅屋裏發現了一箱油畫。』張鵬頓了頓,
語氣居然變得鄭重起來,『這幅畫是1972年深秋畫的。當時林遠山目睹了一場山
火,把半片山林燒成了灰燼。三個月之後,他在那片焦土上看見了一株嫩芽破土
而出,受了很大的觸動,回家後閉門一個月畫出了這幅畫。遠山先生畫的是'在
場'和'缺席'。這把椅子,是等待,也是見證。那個模糊的人影,或許是他自己,
或許是某個永恆的過客。真正的孤獨不是沒人陪,而是你終於能跟自己的影子坦
然對坐。那片焦土上新生的綠意--不是希望,是時間本身的耐心。』

  清禾有些驚訝地看了張鵬一眼。

  他還真知道。

  清禾以前就聽說過這位畫家,也知道他的生平,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場看到
林遠山的真跡。畫面裏那把空蕩蕩的椅子和那道彷彿隨時會消失的淡藍色人影,
讓她覺得震撼,又有一股淡淡的哀傷湧上來。而張鵬對這幅畫的理解--在場與
缺席,孤獨是與自己的影子對坐,跟她的感受居然差不多。

  他什麼時候這麼懂了?清禾有點想不通。

  但她壓下心裏的意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冷淡。在這
幅畫前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往其他作品走去。

  兩人來到下一幅畫面前。這幅畫名叫《胎動》,作者是蘇曉。畫面大部分是
近乎墨黑的深藍,濃稠得像子宮裏的羊水。在這片深不見底的藍色之中,懸浮着
一個蜷縮着的、半透明的嬰兒輪廓--還沒有成形,更像是一團凝聚的光暈。嬰
兒心臟的位置,有一顆針尖大小的金色亮點,亮得刺目。從這顆亮點向外,延伸
出無數纖細如蛛絲的金色線條,像是神經脈絡,又像是宇宙射線,連接着黑暗之
中不可見的遠方。整幅畫沒有明確的邊界,彷彿這個光暈正在緩緩旋轉、生長。

  清禾從這幅畫上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生命力量,心臟好像也跟着那顆金色的
小亮點一起在跳動。

  張鵬又開口了:『蘇曉女士曾經在婦產科當了十年護士,後來辭職專職畫畫。
她擅長用很細膩的筆觸去畫生命最初的形態。蘇女士說過,生命最原始的孤獨,
是在成爲'我'之前,就已經在黑暗裏獨自搏動了。這幅畫畫的不是胎兒,是每一
個靈魂最初的那個念頭--'我要活下去'。那顆金色的亮點,是我們對抗虛無的
第一聲心跳。』

  這一次清禾是真的有點意外了。她轉過頭,看了張鵬一眼:『喲,原來你這
麼懂啊。』

  張鵬撓了撓後腦勺,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謙虛,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出賣了
他:『害,一般般啦。就是平時下了班無聊的時候,我喜歡看一些藝術相關的東
西,特別是這種比較小衆的作品,所以對這些比較熟悉。』

  清禾在心裏笑了一下。就他?下班無聊看藝術?她可不信他的鬼話。這肯定
是提前做足了功課,在這兒裝模作樣地背課文,想讓自己對他產生崇拜,然後順
勢把自己推倒。套路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清禾也沒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這一路上,張鵬的『表演』就沒有停過。每走到一幅有點說法的畫面
前,他都要清清嗓子,開始侃侃而談。

  『渡舟先生畫的不是鳥,是'向着毀滅的奔赴'。明知會被光芒灼傷、融化,
卻依然選擇逆光而行。這種孤獨,不是被世界拋棄,而是主動與世界訣別。它有
一種悲壯的、決絕的美。那隻即將消失的鳥,是所有追尋者最終的歸宿--不是
抵達,而是成爲光的一部分。』

  『趙野鶴的畫從來不解釋。他說,這把椅子比他更懂什麼是存在。它曾經承
載過一個人的重量,如今只承載風和時光。那件破衣服,是上一個故事留下的屍
骸。孤獨到了極致,便不再是情緒,而是一種物理現象--就像這塊鹽鹼地上的
這把椅子,它就在那裏,不悲不喜。』

  『念安女士用最溫柔的方式,講了一個關於'告別'的故事。雪人的消逝不是
悲劇,而是一次形態的轉化。它從固態的、具體的快樂,變成了液態的、抽象的
記憶。那灘水漬裏的藍天白雲,正是它迴歸自然、獲得另一種永恆的方式。真正
的孤獨不是失去,而是學會欣賞消逝的過程。』

  清禾一邊聽一邊看畫,心裏越來越覺得有意思。

  不得不說,今天的張鵬確實跟之前有那麼一點不一樣。每一幅畫他都能講出
個一二三來,畫家的背景、經歷、創作心態,都說得頭頭是道。而且一路上規規
矩矩的,顯得格外專注認真,就連那雙總是往自己身上亂瞄的賊眼,今天也老實
了許多,全程幾乎都盯着畫,沒有在她身上到處掃。

  看起來,他還真像那麼回事,像一個真正的藝術愛好者。

  這讓清禾不禁想到了一個人--劉衛東。之前在劉衛東的別墅裏,他也是這
樣,一件一件地跟她講解自己的藏品。那時候的劉衛東,沒有了平時那種猥瑣下
流的樣子,變得認真、專業、專注。清禾當時就看出來了,那些東西確實是劉衛
東真正熱愛的。但她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讓她身心都臣服於他,被他的才華
和能力所征服。

  現在的張鵬跟那時候的劉衛東很像。

  但也有一個關鍵的區別。劉衛東是真的有才華、有能力,是真的熱愛那些藝
術品--這一點從他講解時眼睛裏放出的光就能看出來。而張鵬呢?今天他的表
現在不懂行的人看來或許很專業,但清禾畢竟是清北大學藝術史專業出身,母親
更是藝術理論教授。她很簡單就能聽出來,張鵬那些話其實就是在死記硬背。他
講解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許多小的錯誤--有些術語用得不太對,有些年代的
表述模棱兩可,有一些分析明顯是從網上抄來的,跟畫本身的關係並不大。

  而且清禾剛剛還偷偷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自己專心看畫的時候,張鵬悄無
聲息地拿出手機,飛快地瞄了一眼屏幕,然後又迅速塞回了口袋。他以爲自己做
得神不知鬼不覺,但清禾全看在了眼裏。應該是在手機便籤裏提前寫好了所有要
背的內容,記不住的時候就偷看一眼。

  清禾突然覺得很可笑。這個張鵬估計這幾天都來了畫展好幾趟了,把那些比
較受歡迎的畫作都做了詳細的調查,就是爲了在自己面前顯得有學識有內涵。不
過轉念一想,這樣也挺好--畢竟多學點東西沒有壞處,總比之前他借網貸在自
己面前充大款要強。

  清禾繼續往前走。走到展廳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她被一幅畫吸引住了。

  這幅畫叫《春日遲遲》,寬約兩米,高一米五,是一幅很大的油畫。畫面的
主體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盛開的蘋果花田--粉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幾乎要從畫
框裏溢出來。陽光穿過花枝灑落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畫面的左側有
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遠方,小徑兩側是青翠欲滴的草地,點綴着黃色的蒲公英和
紫色的矢車菊。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尖頂在陽光下泛
着柔和的光芒。

  整幅畫的色調溫暖而明亮,以白色、淺粉、嫩綠和淡金色爲主。筆觸輕盈舒
展,帶着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真與歡欣。風吹過花叢的姿態被捕捉得恰到好處,
讓人感覺下一秒就會有花瓣飄落到自己肩上。

  然而,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畫面的某些區域筆觸明顯不一樣。有些蘋果花
開得同樣燦爛,但花瓣的邊緣略顯僵硬,色彩的過渡也不如其他地方那般自然流
暢,留下了一些笨拙的痕跡,像是一個正在學畫畫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在填空。

  清禾站在這幅畫面前,看了很久。

  張鵬在一旁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清禾,這幅畫有什麼特別的嘛?
感覺平平無奇啊。而且我聽說這幅畫是作者死後他妻子幫着完成的,感覺水平太
一般了。』

  清禾的目光沒有從畫上移開,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這幅畫,我在大學的
時候就看過它的照片。作者叫維克多·拉森,是個丹麥畫家。三十歲那年,他被
確診爲胃癌晚期。得知消息之後他自暴自棄了一段時間,後來在家人和他妻子的
鼓勵下,他重新拿起了畫筆,開始畫這幅作品。明明是生命最後時刻的作品,畫
面裏卻沒有任何陰鬱和悲傷,反而明動歡快,充滿了希望。』

  她頓了頓:『只是他還沒完成這幅作品就去世了。這幅畫一直在他家裏放了
五年,他妻子英格麗德每天看着這幅未完成的作品思念他。後來她決定自己幫丈
夫完成--可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紡織廠女工,完全沒有任何繪畫經驗。但她從零
開始,一點一點地學,幾年之後,她用自己的方式填補了那些空白。雖然有些笨
拙,但很虔誠。』

  張鵬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還挺感人的。』

  『這幅畫我很喜歡,』清禾的聲音輕而堅定,『我喜歡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也喜歡作者對待生命、對待死亡的豁達和坦然。知道自己的生命快結束了,畫出
來的東西卻全是陽光和花朵。這個纔是真正的勇氣。』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張鵬抑揚頓挫的聲音:

  『死,不可怕,死是涼爽的夏夜,可讓人無憂的安眠。』

  清禾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張鵬。他居然還念起詩來了。

  『喲,』清禾微微挑眉,『你還讀海涅的詩呢?』

  張鵬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啊?海涅是誰啊?』他撓了撓頭,表情非
常真誠地困惑着,『這不是曹操說的嘛?』

  那一刻,展廳裏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秒鐘。

  然後清禾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像是要把整個肺都排空。
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今天多少是有點神經病了,跟張鵬這種半文盲講那麼
多幹嘛。也許是剛剛張鵬一路上的表現,讓她產生了他真的懂這些作品的錯覺,
所以不自覺地跟他說了這麼多心裏話。現在想想,確實是自己對牛彈琴了。

  張鵬今天確實是有了點文化--但不多就是了。而且看樣子,他是被新三國
毒害了,連海涅的詩都能給按到曹操頭上。

  『怎麼啦清禾,我臉上有東西嗎?』張鵬還沒反應過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
臉。

  『沒事沒事,只是--』清禾搖了搖頭,實在不想說什麼了,『你贏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下一幅作品走去,留下張鵬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啊?』張鵬撓了撓他那頂羊毛卷,完全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他也沒糾結
太久,反正清禾沒生氣就好。他趕緊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又逛了一會兒,清禾在一幅畫面前停下來。她正看着畫面,忽然聽到一個聲
音從不遠處傳來。

  『sissi,你看這裏。』

  那是一個極其蹩腳的普通話,每個字都像是含着一顆棗子說出來的。清禾認
得這個聲音。她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邁克正站在那裏,就是上次在公廁外
面當街猥褻自己的那個黑人。他正摟着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在一幅畫面前
指指點點。那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化着濃妝,依偎在邁克身上,笑得很甜。

  清禾皺起了眉。胃裏翻上一股噁心。那天被他的手捏在自己屁股上的感覺還
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還真是冤家路窄啊,逛個畫展居然都能遇到他,運氣
真是不好。

  邁克似乎也感受到了有人在看他。他側過頭,往清禾這邊看了過來。四目相
對的一瞬間,邁克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認出了清禾。他甚至微微往清禾這邊
挪了半步,嘴脣動了動,好像想過來搭話。

  清禾後退兩步,眼睛狠狠一瞪,目光凌厲得像刀子一樣。邁克被這目光釘在
了原地,看了看周圍安靜肅穆的展廳,似乎也知道這是公共場所,不敢造次,就
沒有過來,悻悻地轉了回去,摟着那個叫sissi的女孩繼續看畫。

  『清禾,那個--』張鵬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壓低了聲音問,『那個黑鬼--
嗯,黑人,你認識?』

  『不認識。』清禾收回目光,轉身就朝另一邊走,『走吧,去其他地方。』


  她快步走開,離邁克遠遠的。今天心情本來還不錯,她可不想被這種人給毀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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