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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9
着哭腔，斷續又委屈，在這空曠無人的河堤路上，只有我一人聽得清楚：
“清清是早就喜歡你的了，這我和沛沛都知道。我沒想到的是十月過後，就連沛沛也喜歡上你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懵嘛，我還以爲清清和沛沛做不成朋友了。結果，結果某人……”
像是報復一般，小云的雙手錘了下我的胸口，耳邊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雖然我也早就知道疏雨是個很色的傢伙，但是也沒想到……你們三個人又不躲着我，晚上的時候那個聲音……還有白天！也在那裏一起打情罵俏的……你們是要我怎麼辦嘛！”
呃……雖然原意是不希望瞞着她，但現在怎麼……聽着確實有點委屈人家了？我冒了點冷汗，繼續聽女孩子歇斯底里的話語。
“第一次有了這麼好的朋友，好朋友也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明明是好事成雙纔對，可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尷尬，又不知道怎麼跟你們相處纔好，想來想去，我好像只能慢慢離開了，這樣的話，就誰也不會傷害到誰……”
我低聲插了一句，“你就那麼確定，誰也不會受傷害嗎？”
“那我能怎麼辦嘛！我只是個還沒到十六歲的、腦子又不好使的文科生而已！本來一開始很開心很開心的，可是……都怪你都怪你！疏雨是壞東西！色鬼！變態！腳踏兩條船！”
怎麼感覺每次都是我理虧？我默默忍受着來自胸前的輕輕捶打，好像也只能照單全收了。
她發泄了一會兒，也許是心事終於說出來了吧，慢慢平靜下來，乖巧地貼在我的背上。
“與其被你們慢慢自覺或者不自覺地疏遠，還不如……你說得也沒錯，所以我一開始，纔會想要堅持走完這裏，可惜現在不行了。”
她貼在我的耳邊，輕聲說着我想要馬上打她屁股的傻瓜話：
“我能感覺得到，清清和沛沛都很喜歡你的，你要對她們好好的。我們打電話給老師，坐上車，開開心心地看完這一路的風景，然後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嗎？”
哪來的傻姑娘在說着傻話？我權當沒聽見，託着少女大腿的手更穩了，腳步不停，緩慢而堅定地向前邁進。
“疏雨，寧疏雨！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比你大幾個月的，聽姐姐的話好不好？不要再走下去了……姐姐求求你，不要再走了……”
來自背後的哀求我可以充耳不聞，但是少女開始不斷地掙扎，這讓我心煩意亂。
“聽我說，萬籟雲。”
“你又想說什麼歪理？我纔不管你！快點給我停下來，不然我以後都不理你了！”
你不是本來就打算這麼做麼？我翻了個白眼，反正少女也看不見。
“我不會停下來的，哪怕累暈在半路，我也要把你背到終點。”
“這算什麼？哪有這樣威脅人的？！”
少女一時驚愕，我繼續說道：
“因爲我對你想要擅自離開的想法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到想要把你當場拉過來打屁股的地步。”
“但是我捨不得懲罰你，我就想着，那我懲罰我自己好了，懲罰我自己揹着你走上十公里，再痛再累也不能停下來。”
“……我要告訴清清和沛沛，她們喜歡的人是個傻子。”
“隨意，”我挑了挑眉，“因爲我想要你知道，萬籟雲，你不是一個人了。我們可以一起分享快樂、彼此傾訴苦悶。當然也可以，在你做出決定的時候，由我們而不是你，來一同承擔所有的後果。”
“而我現在，”我輕聲說道，“就在替你承擔着。”
背後沉默了好久，周遭有風的聲音，那是秋葉的安魂曲。
“哪有這樣的……你這是道德綁架……”
別哭啊，身後哭聲一般的回應讓我有些麻爪。女孩子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準備好的答案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時間啞在了那兒。
“你說點什麼啊……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種程度……明明只要我慢慢離開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這個問題嗎？我似乎可以回答了，因爲我從未對問題的答案，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我輕聲說道。
“騙人……哪裏有‘朋友’，做到這種地步的……大騙子……”
脖子上的是淚水嗎？我不知道，我已經分不清背上是汗水抑或是淚水了，就像我分不清這到底算不算“朋友”。
“是不是朋友都好，你只要知道，我……我們，不會允許你離開的，離開一天、一分鐘，都不可以。”
是被我的無理取鬧氣笑了嗎？身後傳來噗嗤一聲。
“怎麼還有強買強賣啊？我當時可不知道還有這一道……”
我沒有回答，她囈語一般的話音也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思考的時間。
這也成爲了剩餘旅途最後的話語了，我們徒步、蓋章、打卡，時不時看兩眼周遭的風景。
汗水有時候會模糊我的眼睛，身後的小手輕輕幫我擦去，可惜她沒辦法爲我擦去身體各處幾乎到達極限的疼痛了。
不過一切都沒有關係了，當我看見遠處紅黃色調的背景板，“終點”兩字在燈光之下隱約顯現的時候，輕柔的低語同一時間在耳邊響起：
“謝謝你。”
她的氣息輕柔而又穩定，一點不像發生過什麼，內容更是再平常不過的道謝，卻帶着一種讓我心安的魔力，彷彿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在此刻煙消雲散了。
我知道她言語裏的意味。
夜幕降臨，鳥兒要歸巢了，看不清品種的羣鳥在頭頂紛飛，投向思戀的舊林。
恍惚之間，我似乎看見了一隻特別、特別鮮豔的鳥兒，正朝着羣鳥的反方向飛去。
有的鳥兒生來就是要離羣的，我想。比較幸運的是，我好像，抓住其中一隻了。
第8章 運動少女想要進攻（2）
“你的意思是，學校那邊關門了，我們已經進不去了？”
“我問了學姐好像是這樣……她說如果你們要進來的話，得在門衛那裏登記離校遲到，等同於記小過了。怎麼樣？要不你和云云還是……”
嘖，麻煩……我撓了撓頭，回答了手機那頭的小沛：
“記小過可不太妙……算了，我和小云找間酒店住一晚吧，我現在問問她。你和清清要記得好好休息，別忘了泡腳……”
“知道啦知道啦，哪來的老媽子～”
小沛嘿嘿一聲，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你那邊纔是重點！要好好照顧云云哦，今晚 注 意 安 全～”
“女流氓……拜拜。”我有些無語，掛斷了電話。
我回過頭來，現在我們正處在五十公里徒步終點的廣場上，晚上八點多，周圍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邊緣馬路上的車燈閃過。
小云正坐在樹底下的長椅上，微微翹着右腳。
我以很慢的速度硬是揹着人兒走完了剩下的七八公里，打卡完最後兩個點，在離終點幾百米的地方，終於在小云強烈的要求之下，背上的人兒重獲自由。
我幫她那包紮好的小腳丫緊緊裹上襪子，再輕輕地塞進鞋子裏，水泡原本就是皮膚在摩擦之下脫離真皮層，這樣包裹緊實了之後，走起路來就會輕鬆很多了。
小云一直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攙扶着精疲力竭的我，我也攙扶着行動不便的她，於差不多四十分鐘前終於走過了終點。
“你居然……真的揹着我走到了終點，我都……”
“差一點吧，”我打着馬虎，“至少這最後幾百米是一起走的。”
“已經夠傻了……以後不要再這麼傻了。再來的話，累死你得了……”
小云抱着我的手臂，耳邊是她埋怨一般的低語，我則慢慢尋找着回家的交通方式。
因爲學校絕大部分同學都是本地的，他們在徒步到達終點後都由家長接送，所以學校只安排了一輛中巴來把留宿的學生送回學校，清清和云云也是坐的那一輛。
但我找了一下，很明顯，八點整了，我們已經來晚了。
緊接着便是開頭的情景了。
我掛斷電話，朝長椅上的小云走去。
她正抬頭看着廣場蓮花樣的夜燈，橘黃色的光折射她挺翹的鼻樑，少女專注而入神，叫人不忍心打擾她。
我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她先發現了我，朝我歪了歪腦袋：
“怎麼樣了疏雨？我們今晚能回去嗎？”
我苦笑一下，搖搖頭。
“不太行，沛沛說校門已經關了，進去的話得登記遲到，是記小過級別的。”
“記小過啊……那就沒辦法了，疏雨準備帶我去哪裏呢？”
“你這話說的……”我走前兩步，彎腰坐在少女身邊。
“我對這裏不比你熟悉多少，女孩子都喜歡逛街的吧？你說不定會有點印象，有什麼想法嗎？”
“嗯？”小云眨了眨眼睛，我馬上感覺她要說些什麼了。
“我說了我的想法，疏雨就會聽嗎？”
這小妮子……我被她表面平淡的話語逗笑了，合着那麼久不說話，是在這等着我呢：
“生氣了？在這陰陽我呢。”
小云輕輕“哼”了一聲，小臉稍微轉向外邊，不讓我看見，身子卻慢慢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好說歹說，連‘姐姐’的身份都搬出來了，某人可沒聽過我一句話。現在又要問我的意見……我不知道哦，我什麼都不知道。”
嘴上發着小脾氣，靠過來的身子卻是軟軟的，讓我想起某些喵喵叫着愛兇人又愛蹭人的貓咪，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馬尾辮已經有些散亂了。
“嗯～”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云云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我知道她能理解我的。”
似乎是把少女揉舒服了，我厚着臉皮繼續說道：“接下來要去哪兒你來決定就好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
長椅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緊接着冷不丁說道：
“糖水鋪，”
似乎是怕我聽不懂，她還補充了一下，“三樂路的那家，我……我想喫好久了。”
“好啊，”我滿口答應，“我查個定位，叫輛車好了。”
“不用叫車啦，”小云打斷了我的步驟，坐正了一些，小臉朝向我。
“我知道那裏的，離這裏就兩個路口那樣，我們走過去嘛，好不好？”
走過去？
我現在多少對“走”這個字有些PTSD了。
不過，既然都已經作出承諾了，我收起手機，看了看少女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着地的右腳，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拍拍屁股，朝長椅上的小云伸出手：
“那就聽云云的好了。出發吧，不過等會兒疼的話，我可沒力氣再揹你了。”
小云自下而上看着我，夜燈照在她仰起的臉上，桃花般的眼睛亮澄澄的。她伸出手，接受了我的邀請。
“這麼相信我？我可也沒去過哦，你就不怕我把你帶到哪裏去啊？”
“還能帶到哪去？大不了迷路了，迷路也有迷路的逛法。”
等着綠燈，我捏了捏掌心的手指，從拉着她起身開始，我們的手就沒有鬆開了，一直無人提起，我們也就緊握彼此。
“你倒是輕鬆，”
小云左腳單腳站在馬路牙子上，前後晃動着重心，“我可還沒有試過夜不歸宿呢，到時候找不到那家店，我們兩個該溜子大晚上在街上亂晃，被警察叔叔抓住的話，你要負責哦。”
“抓住再說，好像我試過夜不歸宿一樣。綠燈了，走啦！”
綠燈亮起，我牽着少女慢慢往前走，小云乖順地跟在稍微落後一點的身位。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某人今天的表現，很難說不是小孩子吧？”
“要你管，哼！”
……
玩鬧歸玩鬧，我的體能確實已經快到極點了，自從到達終點之後，心態一鬆懈下來，身體各處都在向我傳來亟需休息的警報。
小云也看得出來我的情況，大概是忍着右腳上的水泡吧，默默加快了步伐。
“是這條路嗎？”
“好像……是吧？”
“‘糖水’……是不是那間？”
“不是啦，那間是賣涼茶的。”
少女牽着我的手，兩人一起穿梭在深夜的城市街頭。
一個個的招牌映入眼簾，一間間的鋪子擦肩而過，所有的滿目琳琅都在變化，唯一不變的，只有我身邊藍白色的瘦削身影，靈巧而躍動。
“‘圓滾滾糖水屋’……到了疏雨！是這家！我們……”
經過一個轉角，我正有些暈頭轉向，少女驚喜的話語傳來，卻又戛然而止。
我仔細看過去，橙黃色的張牌下，貼着一張A4紙，上面用很大的字寫着：
“市區徒步，休息一天，這……”
看來是黃了，我馬上看向小云，她恰好也看着我，暗黃色的路燈之下，我們兩個人就這樣演着默劇。
直到一隻小強從我們腳邊溜過，小云下意識地避一下，像是某種默契那般，傻笑從我們的臉上浮現。
“哈哈哈哈……你笑什麼啊？我們沒得喫啦！”
“哈哈……我不知道，你可別怪我啊，我看你笑我纔跟着笑的！”
“胡說！明明是你先笑的啦！還想怪我！”
我們笑着互相“對質”，不知道因爲什麼而開始的笑，也不知道要因爲什麼而停下來，因爲沒有人在意了。
我們放肆的笑聲在深夜的街角傳得很遠很遠，還好沒有包租婆出來潑我們一盆水。
彼此緊握的手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小云似乎是笑累了，稍微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也學着她的動作，撐着膝蓋，抬頭看向彼此的眼睛。
她的眼睛含着笑，鬢角的髮絲被汗水打溼，一綹一綹的。
“接下來幹嘛先不想了，總覺得，這個場景好像見過誒，我們這樣幹了傻事之後，笑得直不起腰。”
小云問了我個問題，我想了想，腦子裏似乎也浮現往日的畫面。
“我想想……好像是有過，是第一次去你們宿舍的時候嗎？”
“是的～疏雨居然還記得，好感動！”
第一次去女生宿舍，可不得記得麼，我心想。看見小云慢慢直起身子，四周掃了一圈，拖着步子走到了路口的圓石墩上面，一屁股坐了上去。
“啊～不想思考了，先休息一下……”
我看着她發出可愛的聲音，於是也走過去，坐到了隔壁的石頭上，白天的陽光尚有餘溫，只覺得屁股底下挺暖和的。
“疏雨，我對那次，我們躲着那個以爲是老師的人，跑了半天到宿舍裏，在那傻傻地喘着氣的經歷，印象很深刻哦，真的很深刻。”
我知道她主動地想說些什麼，反正夜還很長，我“嗯”了一聲，由着少女繼續說下去好了。
“我好喜歡這種，就算做了傻事，也不過無傷大雅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有疏雨、有你們，陪着我犯傻。完了也大不了吐槽兩句，互相傻呵呵地笑，雖然也不知道笑個什麼，但是……笑的時候就會感覺，很開心。”
路口的綠燈亮了，沒有人通行，蜂鳴器依舊發出有規律的震顫，像是少女娓娓道來的伴奏。
“就像是今天晚上這樣，疏雨看見老闆休息之後，馬上就看過來了。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啦，害怕我會失望、傷心那樣。但其實沒有哦，我一點那種情緒都沒有。”
“我只是在想，哦，我和疏雨，在九點十點的季華街頭，大晚上不務正業，跑來跑去，就爲了一家不一定找得到的糖水鋪。結果，砰，人家果然沒有營業呢，好可惜。但是，”
少女的雙手撐在石球之上，身子稍微前傾，那雙看着我的眼睛，哪怕在夜裏似乎也閃閃發亮。
“不用考慮任何原因，不用去想任何後果，我說要去糖水鋪，疏雨說‘哦那就去好了’；我說不要打車了，疏雨也說‘走過去也行吧’，這就是我所要的。我只要這個就好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這並非散漫的閒聊，少女的話語目標明確。
就像人伸出手，有時候是“拉我一把吧”，有時候是“我們一起走”，我現在就在面臨着這樣的抉擇。
不，我輕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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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報復一般，小云的雙手錘了下我的胸口，耳邊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雖然我也早就知道疏雨是個很色的傢伙，但是也沒想到……你們三個人又不躲着我，晚上的時候那個聲音……還有白天！也在那裏一起打情罵俏的……你們是要我怎麼辦嘛！”
呃……雖然原意是不希望瞞着她，但現在怎麼……聽着確實有點委屈人家了？我冒了點冷汗，繼續聽女孩子歇斯底里的話語。
“第一次有了這麼好的朋友，好朋友也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明明是好事成雙纔對，可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尷尬，又不知道怎麼跟你們相處纔好，想來想去，我好像只能慢慢離開了，這樣的話，就誰也不會傷害到誰……”
我低聲插了一句，“你就那麼確定，誰也不會受傷害嗎？”
“那我能怎麼辦嘛！我只是個還沒到十六歲的、腦子又不好使的文科生而已！本來一開始很開心很開心的，可是……都怪你都怪你！疏雨是壞東西！色鬼！變態！腳踏兩條船！”
怎麼感覺每次都是我理虧？我默默忍受着來自胸前的輕輕捶打，好像也只能照單全收了。
她發泄了一會兒，也許是心事終於說出來了吧，慢慢平靜下來，乖巧地貼在我的背上。
“與其被你們慢慢自覺或者不自覺地疏遠，還不如……你說得也沒錯，所以我一開始，纔會想要堅持走完這裏，可惜現在不行了。”
她貼在我的耳邊，輕聲說着我想要馬上打她屁股的傻瓜話：
“我能感覺得到，清清和沛沛都很喜歡你的，你要對她們好好的。我們打電話給老師，坐上車，開開心心地看完這一路的風景，然後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嗎？”
哪來的傻姑娘在說着傻話？我權當沒聽見，託着少女大腿的手更穩了，腳步不停，緩慢而堅定地向前邁進。
“疏雨，寧疏雨！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比你大幾個月的，聽姐姐的話好不好？不要再走下去了……姐姐求求你，不要再走了……”
來自背後的哀求我可以充耳不聞，但是少女開始不斷地掙扎，這讓我心煩意亂。
“聽我說，萬籟雲。”
“你又想說什麼歪理？我纔不管你！快點給我停下來，不然我以後都不理你了！”
你不是本來就打算這麼做麼？我翻了個白眼，反正少女也看不見。
“我不會停下來的，哪怕累暈在半路，我也要把你背到終點。”
“這算什麼？哪有這樣威脅人的？！”
少女一時驚愕，我繼續說道：
“因爲我對你想要擅自離開的想法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到想要把你當場拉過來打屁股的地步。”
“但是我捨不得懲罰你，我就想着，那我懲罰我自己好了，懲罰我自己揹着你走上十公里，再痛再累也不能停下來。”
“……我要告訴清清和沛沛，她們喜歡的人是個傻子。”
“隨意，”我挑了挑眉，“因爲我想要你知道，萬籟雲，你不是一個人了。我們可以一起分享快樂、彼此傾訴苦悶。當然也可以，在你做出決定的時候，由我們而不是你，來一同承擔所有的後果。”
“而我現在，”我輕聲說道，“就在替你承擔着。”
背後沉默了好久，周遭有風的聲音，那是秋葉的安魂曲。
“哪有這樣的……你這是道德綁架……”
別哭啊，身後哭聲一般的回應讓我有些麻爪。女孩子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準備好的答案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時間啞在了那兒。
“你說點什麼啊……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種程度……明明只要我慢慢離開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這個問題嗎？我似乎可以回答了，因爲我從未對問題的答案，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我輕聲說道。
“騙人……哪裏有‘朋友’，做到這種地步的……大騙子……”
脖子上的是淚水嗎？我不知道，我已經分不清背上是汗水抑或是淚水了，就像我分不清這到底算不算“朋友”。
“是不是朋友都好，你只要知道，我……我們，不會允許你離開的，離開一天、一分鐘，都不可以。”
是被我的無理取鬧氣笑了嗎？身後傳來噗嗤一聲。
“怎麼還有強買強賣啊？我當時可不知道還有這一道……”
我沒有回答，她囈語一般的話音也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思考的時間。
這也成爲了剩餘旅途最後的話語了，我們徒步、蓋章、打卡，時不時看兩眼周遭的風景。
汗水有時候會模糊我的眼睛，身後的小手輕輕幫我擦去，可惜她沒辦法爲我擦去身體各處幾乎到達極限的疼痛了。
不過一切都沒有關係了，當我看見遠處紅黃色調的背景板，“終點”兩字在燈光之下隱約顯現的時候，輕柔的低語同一時間在耳邊響起：
“謝謝你。”
她的氣息輕柔而又穩定，一點不像發生過什麼，內容更是再平常不過的道謝，卻帶着一種讓我心安的魔力，彷彿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在此刻煙消雲散了。
我知道她言語裏的意味。
夜幕降臨，鳥兒要歸巢了，看不清品種的羣鳥在頭頂紛飛，投向思戀的舊林。
恍惚之間，我似乎看見了一隻特別、特別鮮豔的鳥兒，正朝着羣鳥的反方向飛去。
有的鳥兒生來就是要離羣的，我想。比較幸運的是，我好像，抓住其中一隻了。
第8章 運動少女想要進攻（2）
“你的意思是，學校那邊關門了，我們已經進不去了？”
“我問了學姐好像是這樣……她說如果你們要進來的話，得在門衛那裏登記離校遲到，等同於記小過了。怎麼樣？要不你和云云還是……”
嘖，麻煩……我撓了撓頭，回答了手機那頭的小沛：
“記小過可不太妙……算了，我和小云找間酒店住一晚吧，我現在問問她。你和清清要記得好好休息，別忘了泡腳……”
“知道啦知道啦，哪來的老媽子～”
小沛嘿嘿一聲，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你那邊纔是重點！要好好照顧云云哦，今晚 注 意 安 全～”
“女流氓……拜拜。”我有些無語，掛斷了電話。
我回過頭來，現在我們正處在五十公里徒步終點的廣場上，晚上八點多，周圍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邊緣馬路上的車燈閃過。
小云正坐在樹底下的長椅上，微微翹着右腳。
我以很慢的速度硬是揹着人兒走完了剩下的七八公里，打卡完最後兩個點，在離終點幾百米的地方，終於在小云強烈的要求之下，背上的人兒重獲自由。
我幫她那包紮好的小腳丫緊緊裹上襪子，再輕輕地塞進鞋子裏，水泡原本就是皮膚在摩擦之下脫離真皮層，這樣包裹緊實了之後，走起路來就會輕鬆很多了。
小云一直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攙扶着精疲力竭的我，我也攙扶着行動不便的她，於差不多四十分鐘前終於走過了終點。
“你居然……真的揹着我走到了終點，我都……”
“差一點吧，”我打着馬虎，“至少這最後幾百米是一起走的。”
“已經夠傻了……以後不要再這麼傻了。再來的話，累死你得了……”
小云抱着我的手臂，耳邊是她埋怨一般的低語，我則慢慢尋找着回家的交通方式。
因爲學校絕大部分同學都是本地的，他們在徒步到達終點後都由家長接送，所以學校只安排了一輛中巴來把留宿的學生送回學校，清清和云云也是坐的那一輛。
但我找了一下，很明顯，八點整了，我們已經來晚了。
緊接着便是開頭的情景了。
我掛斷電話，朝長椅上的小云走去。
她正抬頭看着廣場蓮花樣的夜燈，橘黃色的光折射她挺翹的鼻樑，少女專注而入神，叫人不忍心打擾她。
我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她先發現了我，朝我歪了歪腦袋：
“怎麼樣了疏雨？我們今晚能回去嗎？”
我苦笑一下，搖搖頭。
“不太行，沛沛說校門已經關了，進去的話得登記遲到，是記小過級別的。”
“記小過啊……那就沒辦法了，疏雨準備帶我去哪裏呢？”
“你這話說的……”我走前兩步，彎腰坐在少女身邊。
“我對這裏不比你熟悉多少，女孩子都喜歡逛街的吧？你說不定會有點印象，有什麼想法嗎？”
“嗯？”小云眨了眨眼睛，我馬上感覺她要說些什麼了。
“我說了我的想法，疏雨就會聽嗎？”
這小妮子……我被她表面平淡的話語逗笑了，合着那麼久不說話，是在這等着我呢：
“生氣了？在這陰陽我呢。”
小云輕輕“哼”了一聲，小臉稍微轉向外邊，不讓我看見，身子卻慢慢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好說歹說，連‘姐姐’的身份都搬出來了，某人可沒聽過我一句話。現在又要問我的意見……我不知道哦，我什麼都不知道。”
嘴上發着小脾氣，靠過來的身子卻是軟軟的，讓我想起某些喵喵叫着愛兇人又愛蹭人的貓咪，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馬尾辮已經有些散亂了。
“嗯～”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云云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我知道她能理解我的。”
似乎是把少女揉舒服了，我厚着臉皮繼續說道：“接下來要去哪兒你來決定就好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
長椅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緊接着冷不丁說道：
“糖水鋪，”
似乎是怕我聽不懂，她還補充了一下，“三樂路的那家，我……我想喫好久了。”
“好啊，”我滿口答應，“我查個定位，叫輛車好了。”
“不用叫車啦，”小云打斷了我的步驟，坐正了一些，小臉朝向我。
“我知道那裏的，離這裏就兩個路口那樣，我們走過去嘛，好不好？”
走過去？
我現在多少對“走”這個字有些PTSD了。
不過，既然都已經作出承諾了，我收起手機，看了看少女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着地的右腳，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拍拍屁股，朝長椅上的小云伸出手：
“那就聽云云的好了。出發吧，不過等會兒疼的話，我可沒力氣再揹你了。”
小云自下而上看着我，夜燈照在她仰起的臉上，桃花般的眼睛亮澄澄的。她伸出手，接受了我的邀請。
“這麼相信我？我可也沒去過哦，你就不怕我把你帶到哪裏去啊？”
“還能帶到哪去？大不了迷路了，迷路也有迷路的逛法。”
等着綠燈，我捏了捏掌心的手指，從拉着她起身開始，我們的手就沒有鬆開了，一直無人提起，我們也就緊握彼此。
“你倒是輕鬆，”
小云左腳單腳站在馬路牙子上，前後晃動着重心，“我可還沒有試過夜不歸宿呢，到時候找不到那家店，我們兩個該溜子大晚上在街上亂晃，被警察叔叔抓住的話，你要負責哦。”
“抓住再說，好像我試過夜不歸宿一樣。綠燈了，走啦！”
綠燈亮起，我牽着少女慢慢往前走，小云乖順地跟在稍微落後一點的身位。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某人今天的表現，很難說不是小孩子吧？”
“要你管，哼！”
……
玩鬧歸玩鬧，我的體能確實已經快到極點了，自從到達終點之後，心態一鬆懈下來，身體各處都在向我傳來亟需休息的警報。
小云也看得出來我的情況，大概是忍着右腳上的水泡吧，默默加快了步伐。
“是這條路嗎？”
“好像……是吧？”
“‘糖水’……是不是那間？”
“不是啦，那間是賣涼茶的。”
少女牽着我的手，兩人一起穿梭在深夜的城市街頭。
一個個的招牌映入眼簾，一間間的鋪子擦肩而過，所有的滿目琳琅都在變化，唯一不變的，只有我身邊藍白色的瘦削身影，靈巧而躍動。
“‘圓滾滾糖水屋’……到了疏雨！是這家！我們……”
經過一個轉角，我正有些暈頭轉向，少女驚喜的話語傳來，卻又戛然而止。
我仔細看過去，橙黃色的張牌下，貼着一張A4紙，上面用很大的字寫着：
“市區徒步，休息一天，這……”
看來是黃了，我馬上看向小云，她恰好也看着我，暗黃色的路燈之下，我們兩個人就這樣演着默劇。
直到一隻小強從我們腳邊溜過，小云下意識地避一下，像是某種默契那般，傻笑從我們的臉上浮現。
“哈哈哈哈……你笑什麼啊？我們沒得喫啦！”
“哈哈……我不知道，你可別怪我啊，我看你笑我纔跟着笑的！”
“胡說！明明是你先笑的啦！還想怪我！”
我們笑着互相“對質”，不知道因爲什麼而開始的笑，也不知道要因爲什麼而停下來，因爲沒有人在意了。
我們放肆的笑聲在深夜的街角傳得很遠很遠，還好沒有包租婆出來潑我們一盆水。
彼此緊握的手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小云似乎是笑累了，稍微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也學着她的動作，撐着膝蓋，抬頭看向彼此的眼睛。
她的眼睛含着笑，鬢角的髮絲被汗水打溼，一綹一綹的。
“接下來幹嘛先不想了，總覺得，這個場景好像見過誒，我們這樣幹了傻事之後，笑得直不起腰。”
小云問了我個問題，我想了想，腦子裏似乎也浮現往日的畫面。
“我想想……好像是有過，是第一次去你們宿舍的時候嗎？”
“是的～疏雨居然還記得，好感動！”
第一次去女生宿舍，可不得記得麼，我心想。看見小云慢慢直起身子，四周掃了一圈，拖着步子走到了路口的圓石墩上面，一屁股坐了上去。
“啊～不想思考了，先休息一下……”
我看着她發出可愛的聲音，於是也走過去，坐到了隔壁的石頭上，白天的陽光尚有餘溫，只覺得屁股底下挺暖和的。
“疏雨，我對那次，我們躲着那個以爲是老師的人，跑了半天到宿舍裏，在那傻傻地喘着氣的經歷，印象很深刻哦，真的很深刻。”
我知道她主動地想說些什麼，反正夜還很長，我“嗯”了一聲，由着少女繼續說下去好了。
“我好喜歡這種，就算做了傻事，也不過無傷大雅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有疏雨、有你們，陪着我犯傻。完了也大不了吐槽兩句，互相傻呵呵地笑，雖然也不知道笑個什麼，但是……笑的時候就會感覺，很開心。”
路口的綠燈亮了，沒有人通行，蜂鳴器依舊發出有規律的震顫，像是少女娓娓道來的伴奏。
“就像是今天晚上這樣，疏雨看見老闆休息之後，馬上就看過來了。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啦，害怕我會失望、傷心那樣。但其實沒有哦，我一點那種情緒都沒有。”
“我只是在想，哦，我和疏雨，在九點十點的季華街頭，大晚上不務正業，跑來跑去，就爲了一家不一定找得到的糖水鋪。結果，砰，人家果然沒有營業呢，好可惜。但是，”
少女的雙手撐在石球之上，身子稍微前傾，那雙看着我的眼睛，哪怕在夜裏似乎也閃閃發亮。
“不用考慮任何原因，不用去想任何後果，我說要去糖水鋪，疏雨說‘哦那就去好了’；我說不要打車了，疏雨也說‘走過去也行吧’，這就是我所要的。我只要這個就好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這並非散漫的閒聊，少女的話語目標明確。
就像人伸出手，有時候是“拉我一把吧”，有時候是“我們一起走”，我現在就在面臨着這樣的抉擇。
不，我輕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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