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327-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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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1

火落在她眼底,不是一片,而是一簇——跳躍的,流動的,會呼吸的。她在看火,他在看她。

她看着人間煙火時,眼中那片亙古的冰原,正在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緩慢地、卻不可逆轉地,出現裂紋。

再往前走,是一處皮影戲臺子。

白布爲幕,燈燭在後。幕上,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將軍正與敵將廝殺,刀來槍往,光影交錯。幕後,老藝人蒼勁的唱腔伴着鑼鼓點,將一齣《破陣子》唱得慷慨激昂。

臺下板凳上坐滿了人,有磕着瓜子的老嫗,有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有依偎在一起的年輕男女。沒有人喧譁,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一塊白布上的影子,聽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瓊梧站在人羣后面,看得很認真。

她看着那個將軍在幕上戰死,他的妻兒在墳前哭泣,然後將軍化作一縷青煙,升上雲端,成了天上的星宿。

“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她輕聲問。

龍嘯想了想:“百姓信的。好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保佑活着的人。”

瓊梧沉默了很久。

幕上,新的故事已經開始,換成了一齣才子佳人的姻緣戲。鑼鼓聲變得輕快纏綿,臺下有人偷笑,有人起鬨。

瓊梧卻還望着那塊白布,望着剛纔將軍死去的位置。

“仙界的星,”她忽然說,“不是人變的。”

龍嘯看着她。

“仙界的星,”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語,“沒有人會對着仙界的星許願。因爲它們……不聽的。”

龍嘯默然。

他想起方纔在城門口,看見河面上漂浮的許願燈。每一盞燈旁都圍着祈願的人,閉着眼,雙手合十,嘴脣翕動,將心底最深的渴望說給一盞紙燈聽。

他知道瓊梧在說什麼。

仙界的星,高而冷,遙不可及,如天道般無情。

人間的燈,低而暖,觸手可及,載着凡人的悲歡。

“人間的燈,會聽的。”他說。

瓊梧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眸望着他,裏面映着皮影戲臺的燈光,明滅不定。

“那你許過願嗎?”她問。

龍嘯一怔。他低下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回答:“許過。”

“什麼願?”

“十年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希望你回來……”

瓊梧沒有說話,只是天藍色的眼眸間,泛起一絲漣漪。

“現在呢?”她又問。

龍嘯抬眼,看着滿街燈火,看着熙攘人潮,看着身邊這個從天界墜入凡塵、正在一寸寸被人間溫暖浸透的女子。

“現在,”他說,“我希望今晚的燈,能亮得久一些。可以幫大師兄,照亮回來的路。”

瓊梧看着他。

燈火在她眼眸深處搖曳,像沉寂千年的深潭,忽然落入一粒石子。

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皮影戲臺。幕上,才子與佳人正在花前月下,許下白頭之約。

瓊梧微微側過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兩個字。

龍嘯沒有聽見。

但風聽見了。

夜風拂過她的髮梢,將那兩個字捲進滿城燈火裏,散作無聲。

…………

夜風忽起,河岸邊的燈火齊齊晃動,如千萬只蝴蝶同時振翅。

瓊梧的髮絲被吹散,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與漫天燈火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畫卷。她抬起空着的那隻手,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溫柔,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仙界修士,只是一個在風中被吹亂了頭髮的凡間女子。

龍嘯看着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想了一闋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尋了她十年。

從凡間到天界,從絕望到希望。

此刻,她就在他身邊,在萬千燈火之中,在人間煙火最深處。

無論是瓊梧,還是甄筱喬。

就是她。

就是這個被風吹亂了頭髮、眼中盛滿了人間星火的女子。

“筱喬。”他忽然開口。

她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眸望向他。

龍嘯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把十年的思念、十年的尋找、十年的等待全部說給她聽。

但看着她那雙清澈如初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太沉重了。

他還不想驚動她。

“……沒什麼。”他笑了笑,“走吧。接着看。”

瓊梧看了他片刻,輕輕點頭。

她重新邁步,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

“龍嘯。”

“嗯?”

她看着他,燈火在她眼底跳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繭而出。

然後她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她的手依舊涼,但龍嘯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握過的最溫暖的手。

“走吧。”她說。

龍嘯怔怔地看着兩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她。

瓊梧已經轉過頭,望着前方燈火深處。

她的側臉依舊清冷,但脣角微微彎着,彎成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像月牙。

像春天。

像所有的答案,都在不言中。

…………

狐小欺回頭瞥見兩人交握的手,猩紅的眼眸眯了眯,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故意大聲道:“前頭有猜燈謎的!我們去瞧瞧!”

她說着便擠入人羣,杏黃與水紅的身影在光影人潮中靈活穿梭。龍嘯與瓊梧只得跟上。

猜燈謎的攤子設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數十盞形態各異的彩燈懸在竹架上,每盞燈下懸一紙箋,墨字寫着謎面。圍觀的百姓衆多,有捻鬚苦思的老者,有交頭接耳的年輕男女,更不乏嬉笑打鬧的孩童。

瓊梧看向一盞蓮花燈,指尖拂過溫潤的絹面。蓮花在她手中輕輕旋轉,光影流轉,映亮她天藍色的眼眸。她低頭看着燈,脣角很淺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但龍嘯看見了。

狐小欺也看見了。她撇撇嘴,忽然指着頭頂一盞八角宮燈:“那個!那個謎面是什麼?”

那宮燈造型別致,八面絹上各繪四季花卉,燈下垂的紙箋上卻只寫了兩句詩:“‘一片冰心在玉壺’——打一節氣。”

這謎顯然更難。周圍百姓竊竊私語,卻無人應答。狐小欺抓抓頭髮,猩紅的眼眸轉了轉,忽然拽拽瓊梧的袖子:“甄姐姐,你猜猜看?”

瓊梧抬眸看向那兩句詩。她沉默片刻,天藍色的眼眸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

然後,她搖搖頭,說道:“人間節氣,我尚未熟知。”

“是‘白露’。”龍嘯出口說,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一片冰心’爲白,‘在玉壺’喻露水凝結。白露。”

老秀才撫掌大笑:“妙極!妙極!小兄弟真是聰明!”忙不迭取下宮燈奉上。

狐小欺搶先接過那盞精緻的八角宮燈,抱在懷裏,對着龍嘯瓊梧笑得眉眼彎彎:“哼,還不錯嘛!這燈歸我啦~”

瓊梧看着她歡喜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

龍嘯目光一偏,看向剛纔瓊梧仔細觀察的那盞蓮花燈。那燈比尋常河燈精巧些,絹瓣薄如蟬翼,內中燭火未點,卻已透出溫潤光澤。他心中微動,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將燈提在手中。

轉回身時,瓊梧正靜靜望着他。天藍色的眼眸裏映着滿街燈火,有些許不解。

龍嘯將蓮花燈遞到她面前,聲音低了幾分:“給你的。”

瓊梧低頭看着那盞燈,又抬眸看他。燈火在她眼底跳躍,像碎金落入寒潭。她伸手接過,指尖拂過絹面,很輕,彷彿在觸碰一片真正的花瓣。

“……爲何?”她問。

龍嘯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微微彎起的脣角,輕聲說:“燈會麼……狐姑娘有了一盞,你也應有一盞……。”

“謝謝。”瓊梧輕輕點頭,微微側身,重新將目光投向城中燈火。

龍嘯靜靜看着瓊梧在燈下安靜的側影,看着她偶爾因滿城燈火微微睜大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盞溫柔的蓮花燈……心中那片荒蕪了十年的凍土,彷彿被這人間燈火一寸寸烘暖。

原來帶她看人間,是這樣好的事。

…………

忽然,龍嘯的目光看到了瓊梧身後的遠處。

人羣外圍,不遠處一座石橋旁,立着幾名僧人。

灰布僧衣,芒鞋竹杖。爲首的是個中年僧人,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周身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沉靜威嚴。他身後跟着三四名年輕僧侶,皆雙手合十,靜靜望着河面上漂浮的盞盞佛燈,似在默誦經文。

是觀心寺的弟子。

龍嘯心頭微動。觀心寺與蒼衍派同屬正道巨擘,本就交往深厚。更何況之前他與瓊梧等人自仙界墜落凡間,重傷昏迷,正是觀心寺方丈出手相救,雖未深交,也算有一份恩情在。

既然在此偶遇,上前打個招呼,也是應有之義。

他正欲邁步,衣袖卻被一隻小手猛地拽住。

“喂!”狐小欺不知何時已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傻大個,你幹什麼?”

龍嘯一怔:“那是觀心寺的師父,我……”

“不準去!”狐小欺難得收起嬉笑,猩紅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緊張,手上力道加重,“你是想奴家在這城裏當場和他們打起來麼?”

龍嘯頓住腳步,眉頭微蹙:“爲何?”

狐小欺將他往後拉了拉,杏黃裙襬擦過青石板。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股甜膩卻嚴肅的氣息:

“之前也說了,雖說是正邪不兩立,但合歡宗和蒼衍派其實關係也還好,沒什麼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但是觀心寺——”

她頓了頓,目光瞥向那羣僧人,眼中掠過一絲忌憚:

“觀心寺修佛道,講四大皆空,清心寡慾。我們合歡宗修陰陽道,縱情歡愛,釋放人慾。道法根本相悖,如同水火。”

“而且……”狐小欺的聲音更低了,“觀心寺的禪功,天克合歡宗媚術。他們的佛光一照,獅子吼一震,什麼媚意幻象都無所遁形。這些年來,摩擦就沒斷過。我們門下弟子在外行走,若是落單遇上觀心寺的和尚,輕則被廢去媚功,重則……就沒能回來的。”

她鬆開龍嘯的衣袖,退後半步,雙手抱胸,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再說了,人家可是天下第二正派,香火鼎盛,信徒萬千。我們合歡宗在邪派裏,擠進前四都費勁。真鬧起來,誰喫虧?”

龍嘯沉默。

他看向那羣僧人。中年僧人似有所感,目光朝這邊掃來。那眼神平和如古井,卻帶着一種洞徹人心的清明。龍嘯心中一凜,下意識運起“冰心鑑”心法,靈臺頓時一片澄澈。

而狐小欺已迅速低下頭,裝作擺弄手中的八角宮燈,卻依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緊繃。

瓊梧不知何時已走到兩人身側。她手中提着那盞蓮花燈,天藍色的眼眸靜靜望着石橋方向,又轉回來看向龍嘯和狐小欺,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去。”她輕聲說,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看燈。”

龍嘯看着她平靜的眉眼,心中的猶豫漸漸平息。他點點頭:“好,不去。”

三人轉身,融入熙攘人潮,朝着河岸行去。

將紛爭與立場的暗流,暫且拋在燈火闌珊處。

石橋旁,中年僧人緩緩收回目光。他身後一名年輕僧侶低聲問:“師父,方纔那三人……”

“一位蒼衍雷脈弟子,修爲精純。”中年僧人聲音平和,“一位女子……氣息奇特,像是蒼衍派木脈,但似有隱祕。”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三人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還有一位……真氣雖隱,媚意未絕。應是合歡宗的人。”

年輕僧侶眉頭微皺:“正邪混雜,同行於世,恐非善事。師父,我們是否……”

“不必。”中年僧人輕輕搖頭,“星燈會上,衆生皆苦,亦皆可爲燈。且看緣法。”

他合十垂眸,繼續默誦經文。身後河面上,盞盞佛燈順流而下,如星子落凡,載着衆生願念,漂向渺遠夜色。

…………

河邊早已聚集了許多放燈的人。有祈求姻緣的少女,有盼望安康的老嫗,有祈願文章的書生……各色河燈被小心放入水中,燭光搖曳,隨波逐流,匯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狐小欺買了三盞素白的荷花燈,笑嘻嘻地分給龍嘯和瓊梧:“來來來,入鄉隨俗,許個願唄~”

龍嘯接過燈,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他側頭看向瓊梧。

瓊梧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荷花燈。燈很簡陋,素白宣紙糊成,中間立着一截短短的白燭。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邊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怕碰碎了這脆弱的溫暖。

“這裏的燈,”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語,“比仙界的星暖。”

龍嘯心頭一顫。

仙界的星,清冷、恆定、遙不可及。它們不會閃爍,不會搖曳,不會像眼前這些河燈般,承載着滾燙的祈願與悲歡,在黑暗中彼此依偎,漂向未知的遠方。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執燈的手。她的手依舊涼,卻被他掌心溫度慢慢焐暖。

“以後,”龍嘯看着她低垂的側臉,聲音低沉而溫柔,“帶你去看更多人間燈火。”

“江南水鄉的漁火,北境雪原的篝火,西域大漠的烽火,東海之濱的漁燈……這世間有萬千種光,每一種,都比仙界的星要暖。”

瓊梧緩緩抬起眼。

天藍色的眼眸在河面粼粼燈影映照下,彷彿盛着一整條星河。她望着龍嘯,久久沒有說話。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

狐小欺站在一旁,手裏捏着那盞荷花燈,指甲無意識地掐進紙面。她看着兩人交握的手,看着龍嘯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溫柔,看着瓊梧那難得一見的、幾乎稱得上柔軟的神情……

胸口忽然悶得厲害。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酸澀的,刺痛的,讓她喘不過氣。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着兩人,將手中的荷花燈狠狠按進河裏!

“噗”的一聲輕響,燭火瞬間熄滅。素白的紙荷花溼透、沉沒,眨眼便被流水捲走,消失不見。

龍嘯聞聲轉頭:“狐姑娘?”

狐小欺沒有回頭。她蹲在河邊,背脊繃得筆直,杏黃衣裙在夜色中顯得單薄。良久,她才悶悶地說:

“手滑了。”

聲音又低又啞,完全沒了平日的嬌俏。

瓊梧靜靜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天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解。她鬆開龍嘯的手,走到狐小欺身邊,蹲下身。

“再買一盞。”她輕聲說,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陪你放。”

狐小欺猛地抬起頭。

猩紅的眼眸裏竟泛着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瞪着瓊梧,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咬住下脣,別過臉去。

“……不要。”她硬邦邦地說,“沒意思。”

瓊梧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自己那盞蓮花燈遞到她面前。

溫暖的燭光映亮狐小欺溼潤的眼角。

“給你。”瓊梧說,“許願。”

狐小欺愣愣地看着那盞燈,又看向瓊梧平靜的臉。她張了張嘴,忽然一把搶過燈,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擠開人羣,朝着上游方向跑去。

“我去那邊放!”她丟下一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人潮中。

龍嘯走到瓊梧身邊,望着狐小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她怎麼了?”

瓊梧緩緩站起身,天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揚。她望着河面萬千流燈,輕聲說:

“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困惑:

“但她的‘氣’……很亂。”

像被風吹皺的春水,漣漪四散,理不清頭緒。

龍嘯默然。他想起狐小欺方纔泛紅的眼眶,想起她反常的沉默與逃離。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得不該深想。

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瓊梧的手:“走吧,去找她。”

兩人逆着人流,朝着狐小欺消失的方向尋去。

河面上,萬千河燈依舊靜靜漂流。燭光點點,映亮墨色水面,也映亮岸邊衆生百態——祈願的、歡笑的、沉默的、流淚的。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未竟的故事。

而他們的故事,在這星燈璀璨的人間夜裏,纔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遠處城樓上,更鼓聲起。

三更天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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