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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1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要坐在這裏。明明累了一天,明明下午在醫院站得腿都有些發酸,明明上樓洗個澡、躺到牀上去,應該比現在舒服得多。可她就是沒動。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似的,一會兒想着病例還沒完全從腦子裏出去,躺下也睡不着;一會兒又覺得手機電量低了,索性坐在這裏充會兒電;過一會兒又告訴自己,反正也不算太晚,再坐五分鐘就上樓。
可五分鐘過去了,又一個五分鐘也過去了。
她還是坐在原地。
鍾走得很慢,秒針一格一格往前挪,安靜得讓人幾乎能聽見時間被拉長的聲音。
蘇婉忽然想起前幾天,顧霆還會在這個時間坐在客廳裏,或看郵件,或隨手翻一份文件,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就偏頭看她一眼問一句:“還沒睡?”
又或者,在她回家時,他人已經靠在沙發裏等着了,燈光落在肩上,神色平靜得很,彷彿只是坐在這裏,卻偏偏會在她走過去時,很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包。
那時候她沒覺得有什麼。
甚至還會因爲他偶爾說話太慢、太會繞,或者明明介意還偏偏裝得一本正經,而在心裏暗暗想:這個人怎麼這麼麻煩。
可現在,客廳空了下來,她才忽然發現,原來那些習以爲常的細節,一旦被抽走一點點,竟會顯得這麼空。
不是吵鬧後的冷清。
也不是一個人待着時的安靜。
而是一種……明明一切都沒變,卻偏偏少了什麼的空。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蘇婉幾乎是下意識低頭看過去。
不是顧霆。
是沉媛發來的消息,問她去香港要不要一起逛商場,還順手甩來一個笑嘻嘻的表情包。
蘇婉盯着那條消息看着,指尖停在表情包上來回滑動着卻也沒想出來回她個什麼好。
片刻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終於有點明白過來,自己爲什麼會坐在這裏不肯上樓。不是因爲電視沒看完。也不是因爲不困。
她是在等顧霆。
這個認知來得並不轟烈,甚至沒有帶來什麼特別強烈的情緒。只是像一滴水,慢慢落進心裏,把某個原本她自己也不願意細看的念頭,輕輕敲開了一點縫。
她在等顧霆回家。
等他像以前那樣從門口走進來,帶着一點夜風和木質香,把這棟太安靜的房子重新填回來一點。
蘇婉垂下眼,看着攥緊的靠枕邊角,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悶。
她其實不是一個會主動等人的性子。
從小到大,她都習慣了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習慣了別人來不來、留不留,都不影響她原本的生活節奏。
可顧霆不一樣。
他進來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一開始,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慢慢習慣了他在飯桌上給她推過來的那碗湯,習慣了他出門前隨口一句“外面下雨,帶傘”,習慣了他坐在客廳裏等她回來,也習慣了他那種明明在意卻總把話說得很隨意的樣子。
等到他忽然把這些都收回去一點,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習慣了。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
像是風,也像是車輪碾過院門外的石子路。
蘇婉整個人幾乎是瞬間坐直了些,視線下意識望向玄關。
可幾秒過去,什麼都沒有。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她怔了怔,慢慢又靠回沙發裏,心口卻因爲自己剛纔那一點近乎本能的反應,微微發熱起來。
有點好笑。
也有點狼狽。
像一個明明嘴上不肯承認,身體卻已經先一步泄了底的人。
蘇婉低下頭,抬手把落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半晌都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李媽探出頭來,小聲提醒:“太太,快十一點了,您要不先上樓?少爺今晚說不定又得很晚。”
蘇婉 “嗯”了一聲。把靠枕放回沙發一角,拿起手機站起身。剛往樓梯那邊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眼玄關。
燈還亮着。
門口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
蘇婉站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空,似乎又往下沉了一寸。
片刻後,她才轉身往樓上走。
只是腳步放得很慢。
慢得像還在等,身後會不會忽然響起開門聲。
可直到她走上二樓,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身後依然安靜得沒有一點回應。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她是真的在等他。
而且,沒等到。
(四十)到他公司卻撲空
第二天一整天,蘇婉都過得有些心不在焉。
門診依舊滿滿當當,護士站的電話響個不停,病歷一份接一份地送進來。她照常問診、開單、叮囑術後注意事項,語氣和神情都和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客廳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一直到現在都還壓在心口,怎麼都散不掉。
中午休息時,沉媛發消息來,說晚上想約她喫飯,順便聊聊去香港買什麼新款。蘇婉盯着那條消息出神,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定似的,站起身。她不能再繼續這樣等了。至少她得見顧霆一面。哪怕只是說兩句話,哪怕只是看看他到底在躲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顧氏集團離醫院不算太遠,車程二十分鐘左右。
一路上,窗外高樓和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去,蘇婉靠在後座。她其實也說不上來自己見到顧霆之後要說什麼。
想到這裏,蘇婉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簡直像一時衝動。
可她總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讓司機掉頭。
顧氏集團的大廳一如既往地明亮冷靜,前臺認得她,見她進來,立刻禮貌起身:“蘇醫生,您來了。”
“嗯。”
“顧霆……顧總在嗎?”
前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直接問,但很快還是職業性地笑了笑:“我幫您問一下助理。”
蘇婉站在原地。那幾秒鐘忽然變得很慢。
前臺撥了內線,說了兩句,很掛斷電話,重新抬頭看向她,神情裏帶了一點不太明顯的遲疑。
“顧總今天下午臨時改了行程。”她輕聲道,“已經飛香港了。”
蘇婉怔了一下。
“飛香港了?”
“是。”前臺點頭,“原本是明早的航班,下午臨時提前了。助理也一起過去了。”
蘇婉只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不是很重,卻很實在。像她昨晚坐在客廳裏等到近十一點的那些時間,忽然在這一刻有了一個遲來的解釋。
“沒什麼急事。”
“就是……正好路過,想順便問問。”
這藉口拙劣得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前臺自然不會拆穿,只笑着點頭:“這樣。那我回頭幫您和助理說一聲,您來過。”
“不用了。”蘇婉急忙打斷。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臺也微微一怔。
“真的不用。我也沒什麼事。”
大廳裏燈光明亮,玻璃門外車流不息,來來往往的人都帶着各自匆忙的步子,只有她站在那裏,有些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
她明明只是來找他說幾句話。可現在人不在了,連那幾句原本在車上勉強想好的話,也都忽然顯得毫無着落。
“蘇醫生?”
身後有人叫她。
蘇婉轉過頭,正好看見顧霆的助理從電梯裏出來,手裏還拿着一迭文件,顯然是回來取什麼東西。
助理看到她,露出禮貌的笑:“您怎麼過來了?”
“我……”蘇婉張了張口,難得不知道該怎麼接。
助理大概也察覺到她神情裏的不自然,停了一下,主動解釋:“顧總下午臨時改簽了,香港那邊有個會提前到了今天晚上,沒來得及和您說。”
“嗯,前臺剛告訴我了。”
“本來明天一早走的。”助理像是怕她誤會似的,又補了一句,“下午對方那邊臨時調整了時間,顧總就順手把後面的安排一起往前提了。”
順手。
這個詞落進耳朵裏,莫名有些刺。
蘇婉低下眼,勉強笑了下:“這樣啊。”
助理看着她,像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了一句:“您是找顧總有事?要不要我幫您轉達?”
大廳裏空調開得很足,冷氣順着袖口一點點鑽進來。
“沒什麼。”
“就是想來看看他在不在。”
助理神情裏那點職業性的周到忽然沒了,像是終於從她這一句過分坦白的話裏,聽出了什麼不該聽懂的意味。卻只能裝作什麼都沒聽出來,把語氣放得更輕了些:“顧總今晚結束工作應該會很晚,明天上午是和PE的第一次正式碰面。您要是有什麼想交代的,我可以替您帶過去。”
蘇婉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不用了。”
“他……還住四季?”
“是,香港那邊一直都安排在……”話說到一半,助理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
蘇婉不小心和他對視了一下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有多不像工作。
她臉頰微微發熱,想解釋一句,卻發現再解釋好像更不對。
最後,她轉身道:“我知道了。”
“蘇醫生……”助理像是還想說什麼。蘇婉卻已經沒有再回頭,只拎着包往外走。
自動門無聲向兩側滑開,晚風從門外灌進來,帶着一點城市夜色裏獨有的涼意,撲在臉上,終於讓人清醒了幾分。
她站在門口臺階上,沒有立刻下去。
樓下車流穿梭,街邊霓虹閃爍得有些晃眼,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像被短暫地留在了原地。
原來撲空是這種感覺。
不是多劇烈的難過,也不是委屈。
而是一種很細、很慢、卻無法忽視的失落。
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第一次真的邁出這一步,結果卻只得到一句:他已經提前飛香港了。
她本來以爲,自己最多隻是有點不習慣。可直到現在,她站在顧氏樓下,親耳聽見“顧總改簽先飛香港了”的時候,才終於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顧霆不是單純在忙。他是真的,在躲她。而更讓她沒法否認的是,她居然已經在意到,會因爲撲這一場空,心裏空成這樣。
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停留在和顧霆的聊天界面上。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那句簡簡單單的【好】。
打了幾次字都刪掉了。直到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收回包裏,抬頭看向夜色盡頭的那片燈火。
香港。
忽然在心裏變得很近。
近得像她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真正碰到他。
(四十一)你說這些話很容易讓我當真
香港四季。
厚實的地毯把所有腳步聲都吞了下去,長長的走廊有一種過分妥帖的安靜。遠處維港的夜色隔着落地窗模模糊糊地透進來,連城市最喧鬧的燈火,在這裏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蘇婉站在走廊盡頭,手裏還攥着手機。
屏幕早都暗了。
她從電梯出來後,沿着這條走廊一路走到這裏,步子不快,卻也沒有停。直到真正站在那門前,纔像是忽然失了所有剛纔撐着她一路走過來的力氣。
顧霆的房間就在眼前。
門牌上的數字很清晰,安靜地嵌在燈光裏,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房號。
可蘇婉望着那串數字,心跳卻無端地快了起來。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會一路找到這。
明明從上海到香港的航班上,她還一遍遍告訴自己只是想找他說清楚而已。說她不是故意讓蕭馳帶着進圍場,說她去F1也不是爲了誰,說她只是覺得最近他有點不一樣,而她不喜歡那種被他無聲推開的距離。
這些話在飛機上想得很順,在電梯裏也還能勉強理得出來。可此刻真正站在門口,那些原本還算清晰的句子,卻像被忽然揉散了,只剩下一團模糊而發熱的霧霾,堵在胸口,說不上來,也壓不下去。
她其實不是沒想過回頭。
從顧氏樓下撲空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足夠清楚,顧霆是在躲她。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淡,而是把自己退了回去,退得體面、安靜、無可指摘。
也正因爲這樣,她才一路追到了香港。
可現在,房門近在咫尺,她卻忽然有些不敢敲了。
因爲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從追過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任何解釋都更像答案。
如果只是普通關係,她根本不會來。如果只是想說清楚,她也不必這樣追着一個人的行程,找到這扇門前。
她會來,只是因爲那天坐在客廳裏等到快十一點的自己,已經先一步把什麼都說明白了。
她在等他。
而現在,她又來找他。
這個認知來得太清楚,在指尖碰到臉側時才發現自己掌心竟有一點薄汗。
太不像她了。
她從來不是會衝動做事的人。更不是會爲了某個人,站在門前反覆衡量“要不要敲”。可偏偏對象是顧霆,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變得不像自己。
想到這裏,她吐出一口氣,試圖把過快的心跳壓下去一點。
走廊裏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呼吸落下去的聲音。
門裏沒有動靜。
也許他根本不在。
也許他還在會客,還在開會,又或者去了酒會。
可如果他在呢?
如果門一打開,顧霆就站在她面前,還是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着她,問一句“你怎麼來了”,她要怎麼回答?
說她擔心他?
說她想他了?
還是說,她只是受不了他這樣躲着自己?
哪一句都太過了,哪一句都不像她平時能說出口的話。可若什麼都不說,她又爲什麼要站在這裏。
蘇婉閉了閉眼,覺得自己被逼到了一個窄巷子,進退兩難。
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徹底承認。承認她在等他,承認自己會因爲他躲開而難受,承認自己明明知道這段關係見不得光、沒有退路,卻還是一點點走到了這裏。
可如果現在轉身離開,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
會像那晚坐在客廳裏一樣,明明已經撐到最後,卻只等到一場空。
蘇婉慢慢睜開眼,抬起的指節停在門板前始終沒有落下去。那一小段距離明明只有幾釐米,偏偏像隔着她一路從上海追到這裏的所有遲疑。
最終還是沒能一鼓作氣敲下去。
手腕微微垂下,落回身側。
她有些無奈地感嘆自己居然真的會怕。怕顧霆見到她,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怕自己說出口的話太直白,顯得狼狽;更怕他只要輕輕退開一點就會將她好不容易鼓起來的那點勇氣徹底散掉。
原來主動來找一個人,也不是隻靠衝動就夠的。還要承認自己的在意,承認自己的軟肋,承認自己已經被這個人牽着情緒走了太遠。
而這些,恰恰是蘇婉最不擅長面對的東西。
正想把抬起的手徹底收回來,門內卻傳來響動。像是腳步,又像是杯子被擱到桌面上的聲音。
蘇婉整個人僵住了。
只是一瞬間,隔板那頭就忽然有了溫度。蘇婉站在那裏,呼吸都不自然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因爲再多站一秒,都會顯得她更狼狽。
片刻後,她終於重新抬起手。
這一次,沒有再停。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那扇原本安靜得像沒有任何回應的門,被人從裏面緩緩拉開。
顧霆站在門後。
他大概剛結束一場會面,身上那件深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只剩下熨帖平整的白襯衫。領帶還繫着,領口卻微微鬆開了一點,像是忙了一整天之後終於有了片刻喘息。
房間裏的燈光從他身後灑出來,把那張原本就輪廓分明的臉照得更深了些。
可真正讓蘇婉呼吸微微一滯的,不是這些。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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