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治療醫院】(1-7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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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1

  然後,他聽見她輕輕“嗯”了一聲。

  他睜開眼,摘下耳機。

  她正站在那裏,手裏舉着那個小容器,對着燈光看。容器裏裝着他剛纔釋放出來的東西,乳白色,很稠,在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澤。

  她湊到嘴邊,倒了一點進嘴裏,含了含,然後嚥下去。

  “好了。”她轉過身,看着他,嘴角彎起來,“味道對了,稠度對了,量也對了。你這個療程,結束了。”

  他躺在那裏,看着她的笑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過來,把毛巾遞給他。

  “擦擦汗,穿衣服吧。”她說,“下週不用來了。你要是以後還有問題,隨時可以預約複查。但我估計,你不會有問題了。”

  他坐起來,接過毛巾,擦身上的汗。

  她開始收拾器材,把用過的拋棄物扔進垃圾桶,把那個小容器封好,貼上標籤,放進一個專門的盒子裏。

  他穿好衣服,站在牀邊,看着她。

  “謝謝你。”他說。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用謝,我拿了工資的。”她低下頭繼續收拾,“你以後注意身體,少喫辛辣,多運動,規律作息。這病現在越來越多了,環境搞的,沒辦法。能治就算好的了。”

  他站在那裏,還是沒走。

  她又抬起頭,看着他。

  “還有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她看着他,等了幾秒,然後說:“你是想問,我每次嘗那個,是什麼感覺?”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之前幾次都長。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點不習慣。”她說,“但後來就習慣了。每個人的味道都不一樣,和喫什麼、睡得好不好、壓力大不大都有關係。我們這行幹久了,一嘗就知道問題在哪。像你這個,第一次偏甜,是溼熱;第二次更甜,說明液體到門口了;第三次稠了,味道變淡,說明門快開了;剛纔那一下,完全正常,說明徹底通了。”

  她說着,指了指自己的嘴。

  “這個是最準的。比機器準。我們部門的老前輩,幹了三十多年,一嘗就知道對方抽菸喝酒、熬夜熬到幾點、最近有沒有上火。我還沒到那個程度,但再幹幾年,應該也能。”

  他聽着,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又低下頭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別覺得奇怪。我們這個部門,成立三十多年了,一開始被人罵得不行,說我們變態、違法、違背倫理。但後來大家發現,這個病越來越多,別的辦法都治不好,就我們這能治。慢慢地,也就被接受了。”

  她把最後一個器材放好,直起腰,看着他。

  “我們是專業的。你記住這一點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想。”

  他點點頭,終於說出一句話:“那我走了。”

  “嗯,慢走,不送。”她已經在洗手池邊洗手,背對着他,“門帶上。”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裏還是那樣,磨砂玻璃隔間,隱約的人影,低低的說話聲。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候診區,走出大門,走到街上。

  外面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門口,眯着眼,看着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他想起她剛纔說的那句話。

  “我們是專業的。”

  他在心裏重複了一遍,然後邁開步子,往地鐵站走去。



  第6章

  三個月後,陳默又去了那家醫院。

  不是看病,是複查。這是療程結束後的例行檢查,看看有沒有復發。

  候診區還是那樣,人不多,安安靜靜的。他坐着等,手裏攥着那張複查卡。

  廣播響了:“23號,陳默,請到第七治療室。”

  他站起來,往走廊裏走。

  第七治療室在走廊盡頭,和之前的第三室隔了好幾個門。他敲了敲門。

  “請進。”是個陌生的女聲。

  他推門進去。

  裏面站着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比薑糖還小,圓臉,短髮,穿着同樣的白色治療服。她正站在洗手池邊洗手,見他進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默是吧?複查的?躺牀上吧,我先給你測一下數據。”

  他躺到牀上,讓她貼探頭,測數據。她動作很利落,沒多說話。幾分鐘後,數據出來,她看了看屏幕。

  “沒問題,一切正常。”她把探頭摘下來,“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坐起來,猶豫了一下,問:“薑糖呢?之前給我治的那個。”

  女孩看了他一眼,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薑糖姐?她不在這了。”

  他愣了一下:“調走了?”

  “不是。”女孩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她申請調崗了,現在在培訓部,教新來的學員。”

  “爲什麼?”

  女孩沒抬頭,聲音有點低:“幹我們這行的,幹不長。太敏感了,時間長了,身體受不了。她幹了兩年,算久的了。一般一年多就得換,不然容易出問題。”

  他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孩收拾好東西,抬起頭,看着他。

  “你是她治好的?”

  “嗯。”

  女孩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

  “她挺厲害的。我們這批學員,好多都聽過她的課。”她說着,指了指門,“行了,沒事了,你可以走了。以後注意身體,有問題隨時來。”

  他走出治療室,走到走廊上。

  經過第三治療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關着,磨砂玻璃後面有人影晃動,有低低的說話聲傳出來。

  不是她的聲音。

  他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外走。

  走到候診區,走到大門口,走到街上。

  外面還是陽光很好。他站在那裏,眯着眼,看着天。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又走回去,走到前臺。

  “你好,我想諮詢一下培訓部怎麼走。”

  前臺的小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培訓部在B座,三樓。您找誰?”

  “找薑糖。”

  小姑娘在電腦上查了查:“薑糖老師今天有課,下午四點下課。您要預約嗎?”

  “不用。”他說,“我四點再來。”

  他走出醫院,在附近找了個咖啡館,坐着等。

  四點的時候,他又走回去,到B座三樓。

  培訓部在一排玻璃門後面,能看見裏面是教室,坐着一排排穿白色治療服的年輕女孩。

  有個老師站在前面,正在講什麼。

  他站在走廊裏,隔着玻璃往裏看。

  那個老師背對着他,穿着和學員不一樣的衣服,深藍色的。

  她在黑板上寫字,寫着什麼“體液分類”“味覺診斷標準”之類的東西。

  她的聲音隔着一層玻璃,聽不太清,但能聽出那個語調,平靜,專業,偶爾帶一點點幽默。

  學員們在下面聽,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點頭。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下課鈴響的時候,學員們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

  他退到一邊,讓她們過去。

  她們從他身邊經過,穿着白色治療服,年輕,認真,嘰嘰喳喳說着什麼。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教室門口,往裏看。

  她正站在講臺邊收拾東西,低着頭,沒注意到他。

  他敲了敲門框。

  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以前一樣,短,但確實是笑了。

  “你怎麼來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來,“複查?有問題?”

  “沒問題。”他說,“都正常。”

  “那來幹嘛?”

  他看着她。

  她穿着深藍色的工作服,比之前那套治療服正式多了,頭髮也剪短了一點,齊肩,別在耳後。

  臉還是那樣,圓眼睛,短鼻樑,嘴脣還是有點幹。

  “來看看你。”他說。

  她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點。

  “有什麼好看的。”她靠在門框上,看着他,“我在這挺好的,教教課,帶帶學員,不用天天嘗那些東西了。”

  他點點頭。

  她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那個病,徹底好了嗎?”

  “好了。剛纔複查過,數據都正常。”

  “那就行。”她點點頭,“以後注意點,這病容易復發,特別是你這種敏感體質。”

  “嗯。”

  他們又沉默了幾秒。

  她先開口:“你喫飯了嗎?”

  “還沒。”

  “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麪館,挺好喫的。”她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等我一下,我把東西放好。”

  她轉身回去收拾東西,把教案、平板、幾本書放進一個布包裏,然後走出來,把門帶上。

  “走吧。”她說。

  他們並肩往樓下走。走廊裏有穿白色治療服的學員經過,看見她,都停下來叫一聲“薑糖老師好”。她點點頭,回應一下。

  走到樓下,陽光照過來。她眯着眼,從包裏拿出一副墨鏡戴上。

  “你什麼時候開始戴墨鏡了?”他問。

  “眼睛敏感,被學員弄的。”她說,“她們剛開始學,手上沒輕沒重,經常弄到我眼睛裏。幹我們這行的,哪都敏感。”

  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然後指着前面:“麪館在那邊,走五分鐘就到。”

  他們沿着街往前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地上拖着長長的影子。

  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她穿着白色治療服,站在門後,比他矮一頭,仰着臉看他。

  她說她叫薑糖,姜是生薑的姜,糖是糖果的糖。

  現在她走在他旁邊,穿着深藍色工作服,戴着墨鏡,手裏拎着布包。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也沒說話,只是往前走。

  走到麪館門口,她推開門,回頭看他。

  “進來吧,我請客。”

  他跟着她進去。

  麪館不大,幾張桌子,牆上貼着菜單。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也跟着坐下。老闆娘過來,她點了兩碗麪,一瓶汽水。

  等面的時候,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看什麼?”

  “沒什麼。”

  她笑了一下,摘下墨鏡,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想問,我幹這行後悔不後悔?”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想了想,說:“不後悔。”

  “爲什麼?”

  “因爲能幫到人。”她說,“你知道嗎,我們這個病,三百年前是沒有的。是環境變了,激素亂了,纔有的。男的得了,治不好,就一輩子射不出來。不能生孩子,不能享受那件事,整個人都垮了。我見過好多,來的時候都不想活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們這行,看着奇怪,但真能幫到人。每次治好一個,看着他們從那個狀態裏走出來,就覺得值了。”

  他聽着,沒說話。

  面端上來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吹了吹,放進嘴裏。

  “你呢?”她邊嚼邊問,“你後悔不後悔來治?”

  “不後悔。”他說。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們低頭喫麪。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瓶汽水上,落在她的墨鏡上。

  他喫完麪,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抬起頭:“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說,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都長,長到露出了牙齒。

  “行了,別說這個了。”她低下頭繼續喫麪,“以後好好的就行。”

  他點點頭,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麪館裏很安靜,只有他們喫麪的聲音,和老闆娘在廚房裏洗碗的水聲。

  他看着她低頭喫麪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說“我們是專業的”那句話。

  他想起她跪在他身邊,低着頭,嘴脣碰到他皮膚的感覺。

  想起她在他身上起伏,喘着氣說“你看着我”的樣子。

  想起她舉着那個小容器,對着燈光看,然後湊到嘴邊嘗一口的表情。

  想起她說“味道對了,稠度對了,量也對了”之後,嘴角彎起來的那個笑。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很快,很輕,像窗外的風。

  他低下頭,繼續喫麪。

  喫完麪,他們走出麪館,站在門口。

  “我回醫院了。”她說,“下午還有課。”

  “嗯。”

  她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後要是再有問題,可以來找我。不過最好別來,來了就說明又病了。”

  他笑了一下:“好。”

  她也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他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她穿着深藍色工作服,揹着布包,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有點內八字。

  走到路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消失在轉角處。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有點涼。他把外套拉鍊拉上,往地鐵站走去。



  第7章 尾聲

  半年後,陳默收到一條微信。

  是薑糖發來的。

  一張照片,一個嬰兒,皺巴巴的臉,閉着眼,攥着小拳頭。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我兒子,剛生的。健康,激素水平正常。”

  他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一條:

  “恭喜。”

  她把那個嬰兒抱在懷裏,低頭看着他的臉。嬰兒閉着眼,小嘴一動一動,像是在做夢。

  她想起培訓部那些學員,一個個年輕的臉,穿着白色治療服,認真聽她講課。

  她教她們怎麼區分不同體液的味覺差異,怎麼判斷液體的稠度和透明度,怎麼在治療過程中保持專業和冷靜。

  她想起那些治好的病人,各種各樣的臉,各種各樣的表情。

  有人走的時候哭了,有人走的時候笑了,有人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只是站在那裏,看了她很久。

  她想起陳默。

  想起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攥着就診卡,臉通紅。

  想起他躺在牀上的樣子,閉着眼,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出聲。

  想起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戴着耳機,聽着肖邦的夜曲,終於釋放出來的那個瞬間。

  她把嬰兒抱緊了一點。

  嬰兒在她懷裏動了動,小嘴張了張,又閉上。

  她低下頭,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窗外陽光正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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