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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2
夏生確認好桌上的碗筷,微微點了點頭。
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門打開,夏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眼中帶着幾分公務後的疲憊,但眸子在觸及夏生的瞬間便柔和下來。
“歡迎回家,媽媽。”
夏生聲音放得輕快,主動上前,接過她脫下的薄外套。
動作比起最初已經熟練自然了許多,不再那麼僵硬。
不管是出於自保的本能,還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心底那絲連自己都難以釐清,對這份扭曲“親情”的微妙適應。
他已經習慣了直呼她爲“媽媽”,也習慣了偶爾像這樣主動示好。
“呵呵……”
夏菀顯然很受用,臉上綻開一個滿意的笑容。
她十分自然地側過身,在夏生湊過來的臉頰上親暱地印下一個吻。
“嗯,媽媽回來了,還是家裏好,一回來就能看到我的小夏。”
說着,她抬手理了理夏生額前幾根凌亂的碎髮,語氣寵溺。
“真懂事~”
“嘿嘿……”
夏生耳根微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裏卻暗自鬆了口氣。
對比起她過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接觸和強吻,如今這種程度的親暱,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收斂了。
他將外套仔細掛好,轉過身。
“晚飯已經做好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餐廳。
夏菀目光掃過餐桌,發現只有兩副碗筷,便隨口詢問。
“晴晴呢?已經喫過了嗎?”
“嗯,她喫完就回自己房間了。”
夏生一邊給她拉開椅子一邊回答。
“這會兒估計又在擺弄她那塊智能手錶呢,最近新鮮勁還沒過。”
“哦?這樣啊。”
夏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在餐桌旁坐下。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獨佔的感覺,語氣都歡快了不少。
“那小夏就是等着媽媽回來一起喫了?我的寶貝兒子真有心了。”
今晚的主食是餃子,白白胖胖地裝在盤子裏冒着熱氣。
旁邊還放着半碗色澤誘人的土豆紅燒肉,以及幾碟清爽的小菜。
顯然是晴晴喫剩下的,量不多,但剛好夠夏生和夏菀分食。
夏菀看到餃子,很自然地起身。
從旁邊的櫥櫃裏拿出兩個小碟子,往裏倒了些陳醋,將其中一碟推到夏生面前。
“喫餃子沒醋可不行呢。”
她說着,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彎了彎。
“你小時候啊,還總喜歡偷偷把餃子在醋裏滾上一整圈,酸得齜牙咧嘴還要喫。”
“是啊,沒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夏生笑嘻嘻地附和,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醋送進嘴裏。
夏菀也喫了一個,咀嚼了幾下,微微挑眉。
“嗯……是速凍的吧?味道還行,就是皮差點意思。”
說着,她語氣裏帶上幾分惋惜。
“可惜媽媽最近太忙了,不然肯定親手給你包,手工擀的皮才筋道,餡料也能按你喜歡的口味調。”
“啊……”
這話無意間觸動了夏生心底的弦。
在原來的世界,每到年關,家裏總會瀰漫着麪粉和餡料的香氣。
他和母親圍坐在桌旁,一邊包着餃子,一邊閒聊着學校的趣事或者鄰里的八卦,溫暖又安寧。
那段記憶太過尋常,此刻回想起來,卻帶着一種遙不可及的暖意。
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懷念的柔和笑容,順話頭接着往下說。
“我也很期待喫到手工的餃子,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塊包吧?我來給媽媽打下手。”
夏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這樣的提議。
她抬眼看向夏生,眼神里有瞬間的怔忡,隨即化開一片更深的暖意。
“好啊,那可說定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夏菀語氣變得調侃,帶着點追憶往事的口吻。
“不過到時候可不許像小時候那樣,偷偷揪了麪糰當橡皮泥玩,還把餃子餡抹得到處都是哦?”
“額……”
夏生失笑,連忙保證。
“才,纔不會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心裏清楚,這個世界的“夏生”離開她時恐怕年紀還不大。
在她記憶裏永遠定格在了會搗亂的孩童模樣,她有這種想法再正常不過。
只不過……
原來這個世界的夏生也是這個性子麼……?
我小時候這樣搞,我媽差點把掃帚把抽斷呢,想想也是難忘……
“嗯……”
想着想着,夏生悄悄打量了一下夏菀。
這個世界的夏生,也會捱打麼?
……
總感覺是其他方面的懲罰呢……還是不提爲好。
“啊,說起來……”
氣氛正好,夏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裝作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語氣帶着點試探和期待。
“……媽媽,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呢。”
“嗯?”
夏菀正夾起一塊紅燒肉,聞言抬眼看他。
“等到夏天……我們。”
夏生頓了頓,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提議。
“要不要一起去海邊玩玩看?我還沒去過海邊呢。”
夏菀眉頭幾不可查地抬了一下,手上那半塊紅燒肉停在了醋碟上方。
她看着夏生,眼神里掠過一絲探究。
“怎麼突然想去海邊了?”
夏生心裏一緊,面上卻努力維持着自然,甚至故意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飄忽地解釋起來。
“就……今天下午看電視,偶然看到介紹沙灘和大海的旅遊節目,感覺……好像挺有意思的。”
說罷,他小心地觀察着夏菀的表情。
生怕她看出這提議背後藏着想讓晴晴也一起去的小心思,更怕她直接拒絕。
然而,夏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隨即嘴角重新漾開笑容,爽快地點了頭。
“這樣麼,既然是我心愛的小夏想去,那久當然可以。”
她將那塊浸飽了醋汁的紅燒肉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嚥下後。
才用一種彷彿討論明天天氣般的輕鬆口吻接着說道起來。
“媽媽正好有個熟人,在南部有片私人沙灘,環境和隱私都不錯,等過段時間工作安排好了,媽媽把它包下來,咱們去好好度個假,呵呵~工作這麼久,也該放鬆放鬆了,一定會有很難忘的回憶呢……”
“哎……?”
私人沙灘?
包下來?
夏生被這過於豪橫的安排震得愣了一下。
卻見夏菀目光隨意地瞥向晴晴房間的方向,語氣自然地補充。
“當然,晴晴那個小傢伙也跟着我們一塊去吧,把她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丟在家裏,也確實是怪不放心的。”
成了!
沒想到這麼順利!
夏生心中頓時一陣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上揚的嘴角。
他強壓下激動,又想起“私人沙灘”這高端得有些嚇人的詞彙。
生怕給夏菀添太多麻煩,所以連忙撓了撓頭補充。
“其實……如果是私人沙灘太難約或者太破費的話,普通的公共海灘也挺好的……我看電視里人也很多,很熱鬧……”
“哈啊?”
話還沒說完,夏菀的臉色就微微沉了下來,眉頭蹙起,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不贊同。
“公共沙灘那種地方怎麼行?”
她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看着夏生,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公共沙灘人多眼雜,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我的身份特殊,不適合在這種地方拋頭露面,不過這個不是關鍵,關鍵是萬一我的小夏被人撞到了,或者被什麼不懷好意的人搭訕,拐跑了怎麼辦?”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聲音裏染上一絲冷意。
“你難道忘了之前在高速服務區那次?要不是媽媽及時趕到,搞不好你就被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頭髮染得怪模怪樣的小流氓連哄帶騙地拽走了!”
夏生的臉頰瞬間爆紅,尷尬得腳趾摳地。
沒想到那麼久以前的陳年舊事她還記得。
不過……
那回自己差點被那粉毛小混蛋帶走也是事實……
“別忘了……”
夏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腹誹,她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在醋碟裏浸得透透的餃子。
意味深長地看着他,緩緩送入口中,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卻帶着不容錯辨的感覺。
“媽媽可是……很愛喫醋的呢。”
“咳……”
夏生被這話噎得咳嗽了兩聲,連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窘迫。
他算是明白了,在這位面前,任何潛在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和事,都是她醋意的來源。
哪怕是陳年舊事也能被她翻出來敲打一番。
他不敢再爭辯,趕緊表態。
“我,我知道了!那就一切聽媽媽安排好了,私人沙灘更棒呢!”
見愛子這副乖順的模樣,夏菀臉上的不悅瞬間消散,重新露出滿意的笑容。
彷彿剛纔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她伸手過來,疼愛地摸了摸夏生的頭髮。
“哎——這纔對嘛,聽話纔是媽媽的好孩子~”
“哈哈,是,是……”
夏生只能陪着笑,心中卻有些微微的膽顫。
這傢伙,莫名其妙的雷區也太多了點……
晚餐繼續,夏菀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一些工作上的瑣事,以及她對海邊度假的一些初步設想。
比如要帶哪些防曬用品,準備什麼款式的泳衣,甚至還爲要不要請專業的救生員糾結了許久。
覺得請了就讓他們的私人空間有了外人插足,但是不請卻又總覺得心底不安。
夏生一邊聽着,一邊默默喫着餃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晴晴緊閉的房門。
私人沙灘啊……
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呢。
“唔……”
腦補着碧海藍天,白沙細浪的景象,只有他們三個人……
或許,還能看到晴晴第一次見到大海時驚喜的表情?
想到這裏,他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今年的夏天……
或許,真的會成爲一個難忘的回憶吧。
——————————————————
若是說,過去的失去是命運無情且殘酷的玩笑。
那麼這一次的重逢,定然也是命運對我遲來的補償與恩賜。
他回來了。
我的小夏。
那孩子很溫柔。
甚至可以說,過分地體貼和照顧我的感受。
他會主動迎接我回家,會爲我掛好外套,會記得我喜歡的口味。
他的聲音,他偶爾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甚至他身上那若有若無的乾淨氣息……
幾乎,與我記憶中那個身影的模樣別無二致。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盛着惶恐與不安的眼睛。
像受驚的鹿,時刻警惕着周圍的風吹草動,尤其是面對我時。
那眼神,我並非不喜歡。
恰恰相反,當他因我而露出那種怯懦順從的神情時,他會變得格外“乖巧”。
我說什麼他便做什麼,不敢有絲毫違逆。
這極大滿足了我心底的某種感覺。
可每當我從那片刻的滿足中回過神來,細細品味那眼神深處的意味時。
一種令人作嘔的冰冷厭惡感便迅速淹沒了我。
因爲我看得越來越清楚。
那惶恐之中,始終摻雜着無法掩飾的生疏與不知所措。
那不是孩子對母親威嚴的自然敬畏。
而更像是一個陌生人。
面對一個強勢闖入他生活,打亂一切秩序的“外人”時,最本能的恐懼與疏離。
……外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恐懼和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我。
我那些自欺欺人,關於“他只是忘了”,“他終究會想起來”的脆弱幻想,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玻璃,頃刻間碎裂崩解。
直至露出底下那乾枯褪色,令人無法接受的冰冷真相。
當我再度看向他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熟悉的依戀時,那抹清晰且灼人的生疏感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
爲何?
爲何神明要如此殘忍?
既然將我們母子分開,爲何又要以這般痛苦的方式將他送還給我?
既然送還,爲何只歸還了一具空有皮囊的軀殼?
抽走了所有我們共度的時光,抹去了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
他不是我的小夏。
不是那個會撲進我懷裏撒嬌,會偷偷把不喜歡的青椒挑到我碗裏,會在我外出回家時用小手笨拙地摸我額頭的孩子。
我心裏很清楚這一點。
可……又爲何?
爲何他又與“他”如此相似?
相似到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能精準地撬開我記憶的閘門?
相似到讓我明明痛苦萬分,卻依舊無法放手,甚至……越陷越深。
啊啊……真是諷刺。
還有他身邊那個小小的累贅。
晴晴。
那個不知道從哪個骯髒角落被他撿回來的野丫頭。
像條沒人要的流浪狗,怯生生,髒兮兮,腦子似乎也不太好使,說話磕磕絆絆。
但,不得不說,她十分“好用”。
呵……或許我該感謝她。
若不是她用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拴住了小夏那過剩的同情心和責任感。
我的小夏,恐怕早就像上次一樣,想盡一切辦法再次從我身邊逃開了吧?
她就像一塊磁鐵,牢牢吸住了小夏。
而我,握着磁鐵的另一極,看似掌控着方向,實則所有的動向,早已不再完全由我自己主宰。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令我噁心透頂。
可我別無選擇。
我只能忍着反胃,默認那個小丫頭留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甚至還得勉強自己,對她擠出幾分虛假的和藹。
那可是獨屬於對於小夏的感情……
當我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即便我再如何像過去那樣強硬,不擇手段地將他鎖在身邊。
我真正的那個“小夏”也再也回不來了的時候……
巨大的絕望幾乎將我吞噬。
然後呢?然後我能怎麼辦?
無法通過外力改變他,我只能改變自己。
或許……對他用糖?
那東西效果顯著,能讓他變得溫順依賴,眼裏心裏只剩下我。
所有的問題似乎都能一勞永逸。這個念頭如同最甜美的毒蘋果,無時無刻不在誘惑着我。
但是……不行。
絕對不行。
那孩子……彷彿被那種東西詛咒了一般。
兩次離開我,都與它脫不開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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