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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6
林婉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哭着。
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陳宇。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袁楓。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
她只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從昨晚開始,就回不去了。
林婉不知道自己在那張牀上躺了多久。
只記得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暗淡,又從暗淡變得昏黃。她一動不動地躺着,盯着天花板,腦子裏空空的,又像是塞滿了東西。
那些畫面還在回放。
一遍又一遍。
他的吻,他的手,他的身體。她自己的聲音。那種撕裂的疼痛。還有事後他抱着她,吻她額頭時的那種溫柔。
每一種感覺都那麼清晰,清晰得讓她想吐。
可她吐不出來。
手機震動了好幾次。她沒去看。
後來安安回來了。
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安安走到她牀邊,站了一會兒,輕聲叫:“婉婉?”
林婉沒有動。
安安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拉開她的牀簾。
林婉知道她在看自己。知道自己這副樣子一定很狼狽——眼睛腫着,臉色蒼白,躺在牀上像具屍體。
“婉婉,”安安的聲音很輕,帶着小心翼翼,“你……你還好嗎?”
林婉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她怎麼可能好。
不好?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安安在牀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可林婉的手是冰涼的。
“婉婉,”安安說,“我知道你難受。你想哭就哭,想罵人就罵,想打人也行。我在這兒。”
林婉聽着,眼淚又湧出來。
可她還是沒有動,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默默地流。
安安也不說話了,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終於黑了。
林婉的喉嚨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安安。”
“嗯?”
“我……我和袁楓……”
她說不下去了。
安安握着她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安安說,“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林婉的身體一震。
她知道?
“你怎麼知道?”林婉問,聲音發抖。
安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昨晚是我讓他去送你的。門禁過了,你喝成那樣,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街上。我……我以爲他會送你去酒店,然後自己離開。我沒想到……”
她沒說完,但林婉懂了。
沒想到會發生那些事。
林婉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安安,”她說,“我是不是很賤?”
“不是!”安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婉婉,你別這麼說自己!你喝多了,你難受,你心情不好。那種情況下,你根本不清醒。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林婉問,“他的?還是你的?”
安安沉默了。
林婉睜開眼,看着她。
安安的臉上有愧疚,有心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婉婉,”她說,“對不起。我不該讓他去送你,不該把你交給他。我以爲……我以爲他是個君子,我以爲他不會……”
“你以爲什麼?”林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以爲他花錢收買你,讓你幫他追我,是爲了什麼?是爲了當君子?”
安安的臉色變了。
“婉婉,我……”
“不要再說了。”林婉打斷她,“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安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婉看着她,心裏那種感覺,比昨晚的撕裂更痛。
她最好的朋友。
她以爲可以信任的人。
竟然眼睜睜看着她墮入黑暗。
“安安,”她說,“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着。”
安安看着她,眼眶紅了。
“婉婉,對不起。”她說完,站起來,慢慢的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響亮。
“安安,對不起。”林婉默默唸道。她心裏知道其實這事不能全怪安安。
林婉一個人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眼淚還在流,可她不想擦了。
就讓它們流吧。
反正流乾了,也就不會再痛了。
那一夜,林婉又失眠了。
她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那些事。
陳宇。袁楓。安安。她自己。
每個人都在她生命裏留下痕跡。有的溫暖,有的痛,有的說不清是什麼。
她想起陳宇,想起他傻乎乎的笑臉,想起他說“媳婦,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想起袁楓,想起他溫柔的眼神,想起他說“你值得被好好對待”。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像個笑話。
她想起安安,想起她們一起逛街、一起喫飯、一起熬夜趕作業的日子。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全是諷刺。
她想起自己。
想起昨晚的自己,躺在他身下,喊着陳宇的名字。
那個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裏,怎麼都抹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已經溼透了,冰涼冰涼的。
可她不想動。
就這麼躺着,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婉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是陳宇發來的消息。
好幾條。
【媳婦,早安。今天有好好喫飯嗎?】
【媳婦,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你就原諒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這邊又開始複習了,期末考試真煩人。不過想想考完就能回家了見到你,還是有點動力。】
【你那邊天氣怎麼樣?我看天氣預報說S市要降溫,你多穿點,別感冒了。】
【媳婦,我想你了。】
林婉看着這些消息,眼淚又湧出來。
他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前晚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她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林婉了,不知道她正在經歷什麼。
他還像以前一樣,發那些沒心沒肺的消息,說那些讓人安心的廢話。
可那些話,現在只讓她更難受。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告訴他真相?說她前晚和袁楓上了牀?說她背叛了他?
她說不出口。
繼續騙他?說“我也想你”?說她一切都好?
她也做不到。
她只能看着那些消息,一條一條,然後關掉屏幕,不再看。
下午,林婉起牀了。
她不能一直躺着。躺着只會胡思亂想。得找點事做。
她洗漱完,換了身乾淨衣服,把脖子上的紅痕用圍巾遮住,然後出門去畫室。
走在校園裏,陽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低着頭,快步走着。
經過操場的時候,她看到有人在打籃球。那些男生奔跑着,呼喊着,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想起陳宇。
他也喜歡打籃球。每次打完球,都會給她發照片,秀他的肌肉,說“媳婦你看我帥不帥”。
她總是回他一個白眼,然後偷偷保存那些照片。
現在那些照片還在手機裏,可看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她加快腳步,走過操場。
畫室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前,看着空白的畫紙,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畫筆,開始畫。
畫什麼?不知道。
只是讓手自己動,讓線條自己流淌。
畫着畫着,她發現自己畫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的臉。
一半像陳宇,一半像袁楓。
她盯着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畫撕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繼續畫。
這次她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女孩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麼很重的東西。
那是她自己。
她畫得很慢,很細緻。每一根線條都帶着情緒,每一處陰影都藏着心事。
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放下畫筆,看着那幅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至少,畫畫的時候,她可以暫時忘了那些事。
門被推開了。
林婉回頭,看到袁楓站在門口。
他手裏提着一個袋子,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就知道你在這兒。”他走進來,把袋子放在她旁邊的桌上,“給你帶了點喫的。畫了一下午吧?肯定餓了。”
林婉看着他,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怎麼會來?
他怎麼知道她在畫室?
她想起安安。應該是安安告訴他的。
“袁楓,”她說,“你不用這樣。”
“哪樣?”
“這樣……對我好。”
袁楓看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在她旁邊坐下。
“林婉,”他說,“我知道你現在很亂。我也知道,你可能在怪我,怪安安,怪所有人。但我對你好,不是因爲我想得到什麼,也不是因爲我欠你什麼。只是因爲我想對你好。”
林婉低下頭,不說話。
“昨晚的事,”袁楓繼續說,“如果你覺得是我做錯了,我可以道歉。但我不想騙你——我不後悔。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想靠近你。昨晚……雖然方式不對,但那是我最靠近你的一次。”
林婉抬起頭,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誠,沒有躲閃。
“可我有男朋友。”她說。
“分手吧。”袁楓說,“他配不上你。”
林婉愣住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他。”袁楓說,“十幾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但林婉,你問問自己,和他在一起,你真的快樂嗎?”
快樂嗎?
她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忽略的委屈,想起那些一個人扛過來的日子。
不快樂。
可那是陳宇啊。
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她以爲會一直在一起的人。
“我不知道。”她說。
袁楓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就慢慢想。”他說,“先喫東西吧。涼了就不好喫了。”
他打開袋子,把裏面的食物一樣一樣拿出來。還是她喜歡喫的那些。
林婉看着他,心裏那團亂麻,好像又緊了一點。
可她也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有些是對的。
和陳宇在一起,她確實不快樂。
可離開他,她就會快樂嗎?
她不知道。
喫完飯,袁楓送她回宿舍。
走到樓下,林婉停下腳步。
“袁楓,”她說,“昨晚的事,我需要時間。”
袁楓點點頭:“好。”
“這段時間,我們……先不要見面了。”
袁楓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好。我等你”
“你……你等我?”
袁楓看着她,目光溫柔。
“我等。”他說,“多久都等。”
林婉看着他,眼眶又溼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轉身上樓,快步走開。
回到宿舍,安安不在。
躺到牀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又浮現出袁楓剛纔的眼神。
他說,他等。
多久都等。
可她要讓他等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一夜,她終於睡着了。
沒有夢,沒有驚醒。
只是沉沉睡去,像溺入深海。
什麼都聽不見。
什麼都想不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林婉把自己關在畫室裏。
她從早待到晚,有時候畫畫,更多的時候只是坐着發呆。那些顏料管、畫筆、畫架,都成了她躲避世界的屏障。餓了就去食堂隨便喫點,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實在撐不住了纔回宿舍睡覺。
她不想見任何人。
不想見安安,不想見袁楓,更不想見那些對她指指點點的同學。
手機一直靜音,陳宇的消息她一條都沒回。那些“早安”、“晚安”、“我想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信號,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甚至在迴避陳宇這個名字。
因爲每次想起他,她就會想起那天早上醒來時的畫面——赤裸的身體,凌亂的牀單,刺眼的紅色痕跡,還有身下那隱隱的鈍痛。
她就會想起自己躺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的樣子。
那個畫面,讓她無法面對陳宇。
這天下午,林婉正在畫一幅風景。
畫室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了。
林婉的畫筆頓了一下。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是安安。但安安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進來。門外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她呼吸的聲音,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很久,門才被慢慢推開。
林婉沒有回頭。
安安走進來,腳步聲比平時輕很多,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在林婉身後站定,沉默了幾秒,又沉默了幾秒。林婉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能感覺到她在醞釀什麼。
“婉婉。”
那個聲音,是安安。沙啞的,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婉的畫筆又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安安從她身後繞到面前。林婉這纔看到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嘴脣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她的眼眶在看到林婉的瞬間就紅了,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婉婉,”她開口,聲音發顫,“你……你好幾天沒回宿舍了。我很擔心你。”
林婉看着她,沒有說話。
安安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低着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不要這樣對自己好不好?”安安說,“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不該幫他追你,不該把你一個人扔給他。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抬起頭,眼眶裏全是淚。
“婉婉,我從小家裏條件不好。我爸好賭,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來上大學,看到別人用好的穿好的,我心裏好羨慕。可我知道我沒那個條件,我買不起,我貪心,我該死。但是,婉婉,我真的沒有害你的心,我真的是想爲你好啊。”
林婉聽着,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肩膀顫抖着。
林婉看着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恨嗎?當然恨。
可她更可憐她。
“安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
安安抬起頭,看着她。
“我從小和陳宇一起長大,”林婉說,“他沒什麼錢,也不會那麼體貼。可他會在我難過的時候陪着我,會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買藥,會在我害怕的時候握着我的手。你覺得那些不值錢,可對我來說,那些就是全部。而你,你只是把你覺得好的推給我,從來沒問過我到底是不是想要的。”
安安的眼淚流下來。
“婉婉,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林婉打斷她,“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對不起,也改變不了什麼。”
安安看着她,眼裏全是絕望。
“那……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林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在畫室裏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安安,我需要時間。”
安安點點頭,擦乾眼淚,站起來。
“好。我等。不管多久,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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