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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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第92章

  申國位處天下東北,水域密集,雨水充沛,向來潮熱。

  在申國腹地,有一片大澤綿延千里,登高遠望,彷彿一面平鋪在天地間的琉璃寶鏡,故而得名“鏡湖澤”。

  鏡湖澤形似月牙,水產豐饒,灘塗連綿,港汊交錯,既是當地百姓賴以生存的根基,也是整個申國水路交通的關鍵節點。

  在其包裹下的州郡乃是申國重鎮——暉州。

  暉州地勢平緩,大小河道如同脈絡般延伸至每一處鄉邑,因水而生、因商而興,州內百姓半數以漁、航、販運爲業,風氣開放包容。

  暉州州治乃是望澤郡,鏡湖澤東岸的水陸要衝,控扼大澤與外接河道的咽喉。

  得益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望澤郡乃國內商貿樞紐,賦稅大半來自漕運、漁產與鹽貨,市面富庶,民生安穩,在當今四國分裂的亂世格局下也算是一方樂土。

  “就是這了?”

  “嗯。”

  雲端,飛星俯瞰下方。

  此處便是望澤郡內的承縣。

  申國境內南北貨物在望澤郡中轉集散,承縣雖非郡治,但綾羅綢緞、糧米油鹽、山珍特產、海外奇貨應有盡有,沿街茶肆、酒樓、當鋪、客棧鱗次櫛比。

  此刻正值上午,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城中車馬往來不絕,挑夫、行商摩肩接踵,一條大河橫貫城池,大小貨船、客船、漁舟密密麻麻泊於岸邊。

  玉霜的眼底流露出些許悸動,目光掠過一條條大街小巷的紛繁景象,落在城中一角。

  滄海桑田,一別數十載。

  物已非,人又如何?

  ……

  望澤郡的富庶已近百年,自然孕育出諸多世家大族與富商門戶。

  承縣城北,王氏一門以經營漕運、鹽貨起家,世代深耕,如今在城中坐擁好幾處碼頭、貨棧,加上常年結交官紳,雖比不上幾家大豪族,但也算有些頭臉。

  此刻王府外門庭若市,十幾個青衣家丁跟着管事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正,迎接着一位位騎馬乘轎而來的縉紳名士、富商貴賓。

  “李大老爺到——賀禮,玉璧一對、錦緞十匹——”

  “決曹掾陳大人到——賀禮金鎖一副、文房四寶一套——”

  “……”

  門房的報禮聲響徹雲霄,府內亦是張燈結綵,正院天井搭綵棚,廊下掛着絳紗宮燈,內外四處皆飄蕩着濃厚的酒氣肉香。

  丫鬟僕婦們穿梭如蝶,人人新衣紅妝,喜慶非常。

  “穩當些!”

  看着一個小丫鬟笑盈盈端着漆盤匆匆走過遊廊,險些與同伴撞個滿懷,管事的嬤嬤呵斥了一句,也沒動火,只是撇手道,“摔了大奶奶的燕窩盅子看你怎麼收拾!”

  說話間,一位上年紀的管家端着粥碗從內院裏出來,碗裏的粥薄薄一層,放的枸杞、山藥、茯苓、蓮子等藥食料子卻是五花八門。

  嬤嬤見狀連忙迎上去低聲問:“老太公還是不肯喫?”

  老管家搖搖頭:“一早上就喝了半盞茶,話也沒一句。方纔大老爺過來請安都沒理。”

  嬤嬤嘆了口氣,回走幾步又轉頭望了一眼。

  “哈哈哈哈——”

  說話間,嘈雜的笑聲從另一側傳來,此刻府中正堂內已是賓客滿座,茶煙嫋嫋,王府中人滿面春風地與周圍的賓客們談論着。

  府邸上下這般喜慶,自然是有大喜事。

  “王兄,恭喜恭喜啊!大少夫人平安誕下一對龍鳳胎,這可是羨煞人的好福氣呀!”

  被喚作王兄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頷下三綹長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商賈之人少有的沉靜。

  他便是王府如今的當家人王崇景。

  王崇景掃一眼那對從京中送來的白玉如意,並着另幾樣的貴重賀禮,拱手微笑道:“皆是祖宗庇佑犬子、兒媳。”

  “誰說不是呢——”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捋須接過話頭。

  他是承縣本地退下來的老縣丞,頗有威望,此刻緩緩說道:“王大公子這一雙兒女,該是貴府第六代了吧?”

  此話一齣,滿堂賓客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歎。

  “六代同堂呀,這可真是世間罕見吶!”

  “往上頭數,王老太公,王大老爺,王三爺,王大公子,再到這一雙小公子小千金,可不正是整整六代?”

  “六代同堂真祥瑞也,須上表國君,封義門纔是!”

  衆人的驚歎或許有誇大其詞之處,但內心的羨慕卻是真的。

  比起龍鳳胎,六世同堂說明最尊貴的老太公活得夠久,而世間誰人不想長生,誰人不羨長壽呢?

  驚歎聲中,便有人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好奇與敬畏,悄聲問道:“說起來王老太公高壽幾何了?我只知他老人家身子一直健朗,卻不知竟熬到了這般地步……”

  “我當年娶妻時王老太公便已鬚髮皆白了。”

  “那該近百了吧?”

  “可我前兩年還見他健步如飛呢!”

  說話間便有人向王崇景問道:“尋常人家能活到七十便是古來稀,老太公如此年歲尚且康健,這其中當有什麼延年益壽的祕方吧?”

  王崇景聞言微笑道:“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如此而已。”

  這般理由衆人自然不滿,卻也不好再探究,但仍有人不死心道:

  “今日大喜之日,不知可否得見老太公仙顏?”

  一旁王崇景的三弟王崇昭接話道:“他老人家近年來偏愛幽靜,不喜這嘈雜,還望見諒。”

  下座處,幾名跟隨長輩來賀禮的年輕人仍在討論着王老太公的長壽之因。

  衆人七嘴八舌地猜測着,有說是服用了道家丹藥,有說是學習了古人的養生之術,也有說是天生體魄強健。

  “非也非也——”

  其中一名青年家中與王家走動頗勤,他輕笑着吸引了周圍年輕男女的注意,接着緩飲一口,眉宇間帶着幾分神祕,壓低了聲音道:

  “依我猜測,應該與王家那位大姑奶奶有關。”

  “王家大姑奶奶?”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不瞭解。

  “便是王老太公的長女,崇景老爺的親姑姑。”

  青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令周圍幾人不約而同地睜着眼睛向他湊了過來。

  “和她有什麼關係?仔細說說唄。”

  青年滿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故作姿態地沉吟片刻,待他們一副等不及了的樣子才緩緩道:

  “傳聞那位大姑奶奶自小姿容不凡,年方及笄之時已經傾國傾城,卻被一位仙人相中,撫頂收作徒弟,去往仙境矣。”

  此言一齣,周圍幾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分。

  “當真?”

  “我是聽我爺爺說的,我爺爺從不說謊!”青年篤定道,“傳說那位仙人是在鏡湖澤畔現身,身披鶴氅手持拂塵,腳下踏着一朵七彩祥雲。王大姑奶奶當日在湖邊浣紗,那仙人一見她便說‘此女有仙骨’,當即便帶了去。王老太公自此得女兒仙緣庇佑,自然福壽綿長,若非如此,怎能享得這六代同堂的洪福耶?”

  周圍的男女聽得入神,有人嘖嘖稱奇,也有人半信半疑。

  俗世仙凡隔絕已逾五百年,雖然大衆未再接觸過仙魔之事,但神仙鬼神之說仍然盛行不絕。

  堂下也有些人悄悄地討論起這檔事來,王崇景見狀笑而不語,既不應承也不否認。

  其實大姑姑的往事他身爲晚輩不便置喙,也不瞭解,但這樣的傳聞不管是真是假,對王家而言都無弊端。

  他伸手端起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正堂,掃過一副副面容,眼底泛起了些異樣的情愫。

  喜慶確實是喜慶,可王家的前路卻並非坦途。

  外人皆不知曉,老太公雖仍在世,近年來卻日漸木訥,隱約癡傻了。

  大夫言人年老體衰,精魄自然欠損,偶有失憶也是常態,遣奴婢照料着便是。

  古人云:百歲,五臟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

  老太公若是駕鶴西去了,他作爲孫輩自然悲傷,可站在王氏一門的角度,卻有更嚴重的後果。

  六代同堂的排場也是靠銀錢堆出來的,漕運、鹽貨、碼頭、貨棧,哪一樁不是金山銀海的生意?哪一樁離得了官面上的照拂?

  前些年倒還順遂,但近來朝堂上風向變動,申國與朔、岷兩國的邊境摩擦也日益頻繁,官府開始加徵軍餉,漕運關卡憑空添了好幾道。

  與王家世代交好的太守大人告老還鄉,新上任的太守與王家素無交情,甚至隱隱有藉着鹽鐵整頓打壓舊商路之意,若不是看在老太守的面上,早對王家下手了,將來老太公若是一走……

  他不動神色地垂眼抿了口茶,茶湯微涼,入口微苦。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要命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緊接着管事便入內來到他身邊,附耳低聲道:

  “老爺,二老爺來了……同來的還有兩位漕幫的當家,說是要當面道賀。”

  王崇景握着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

  二老爺是他的二弟王崇彥,掌管着王家大半的漕運事務——這更要命的便是指此人了。

  當年他們兄弟倆爲家主之位一直明爭暗鬥,便是敲定之後王崇彥也一直與他爭鋒相對。

  其所畏懼者,縱觀王府上下,唯老太公一人耳,近年來老太公癡傻了,他便愈發肆意妄爲。

  “好,我知道了。”

  王崇景面上含笑,動作卻不如之前那般從容不迫了。

  幾船要緊貨物今日剛到貨棧,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去盯着,卻帶着漕幫的人來道賀了。

  王崇景暗暗一嘆。

  今日衆賓雲集,偏偏挑這個時候來發難嗎?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宛若洪鐘的笑聲引得賓客們紛紛轉頭望去。

  便見一條精壯漢子大步跨入堂內,身後緊跟着兩個面生的男子。

  王府管事氣喘吁吁地在旁不知是追是攔,滿臉無奈。

  他看着大約四十出頭,實際年齡則要更大些,身量魁梧,肩寬背厚,生得一張紫紅臉膛,頷下短髯齊整,鬢邊微有些灰白,頭戴烏紗軟腳幞頭,身穿醬色團花緞袍,腰間束着一條嵌玉革帶。

  “大哥!”男子滿面笑容道,“弟弟來遲了,該罰該罰——來人,上酒!”

  說話間,他整個人往堂中一站,迎面撲來一股壓不住的精悍之氣。

  此人正是王府的二老爺,王崇彥。

  不等王崇景回應,他便自顧自從丫鬟捧着的托盤上取過一盞酒誰,高舉過眉,向滿堂賓客朗聲道:“列位高鄰貴客,崇彥來得遲,先自罰三杯賠罪!”

  說完他仰頭飲盡,翻腕亮杯,連飲三盞後那紫紅臉膛也看不出有沒有變色。

  王崇景面上仍掛着笑,看起來心平氣和:

  “二弟從貨棧趕回來,一路辛苦。來人,給二老爺和兩位漕幫當家看座。”

  一語點破王崇彥身後兩人的身份,王崇彥眯了眯眼,轉身將身後兩人請到身前:

  “大哥,這二位你既認得弟弟便不多嚼口舌了——漕幫孫大當家,裘二當家,與弟弟都是老交情了。今日咱們王家大喜,弟弟特地把他二位請來,一同沾沾喜氣。”

  話音落下,孫大當家先上前一步仰着頭拱了拱手:

  “恭賀貴府添丁之喜,孫某不請自來,叨擾叨擾。”

  他名叫孫百齡,五十來歲,中等身量,麪皮白黃,頷下一縷山羊長鬚,身上雖只着件樸素的石青色長衫,袖裏半露的腕上珠環卻價值匪淺。

  在他身旁的二當家裘安要年輕得多,只三十出頭,窄臉細眼高顴骨,穿一件靛藍短褐,草草拱了下手,叫了聲“恭喜王老爺”便不再開口,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堂中的陳設、賓客乃至丫鬟們。

  王崇景一一還禮,正要開口將他們往偏廳引,對他知根知底的王崇彥卻沒給他這個空隙,端着酒杯便大步走到堂中央,聲洪音亮道:

  “列位!在下是個直腸子,便開門見山了——今日踏入我王府的皆是咱們承縣有頭有臉的,藉着酒勁,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二弟!”王崇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尖刀,恰好切入王崇彥的話縫,“今日大喜,賓客滿座,有什麼事咱們兄弟回頭再說。”

  王崇彥轉過身來,嘴角微揚,與他對視着,眼中毫無退讓之意。

  “大哥……”王崇彥笑道,“正是今日大喜,滿堂高朋,有些話才更要當着大家的面說——咱們王家做的什麼生意?漕運。靠的是什麼人?漕幫的兄弟。如今“鱸魚口”新設了鈔關,貨船在那邊一卡就是大半個月,漕幫弟兄們跟着喝西北風。孫當家、裘當家今日肯來,都是因爲咱們王家有面子了……可面子終究是當不了飯喫的!”

  他猛地轉過身來面向衆賓,聲音又拔高几分:

  “列位在某心中皆非外人,我王家的貨卡在鱸魚口,我大哥想的是疏通關節、等太守鬆口。可我便是等得起,漕幫弟兄們也等不起,碼頭上的船工更等不起!我有一條路,便在“黑石渡”——那邊我有門路,雖說繞些路程,但貨能出去,錢也就能回來!”

  今日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王崇彥竟將這事說開了。

  一時間滿堂寂靜,有些人裝作夾菜、理衣襟,唯恐被這事情波及,還有些人倒是悄然觀察起王家這兩兄弟的反應。

  黑石渡這地方在座的人多少都聽過,那是一處繞過官引的私港,走這條路說白了就是走私。

  官府不查便罷,一旦查起來,輕則罰沒貨物,重則要喫不小的官司。

  王崇景的手在袖中收攏,指甲抵着掌心,沉聲緩緩道:

  “二弟,黑石渡的貨出不了官憑,太守便是不謹小慎微,時間久了也要起疑心。我們王家不能冒這個險。”

  “不能冒險?”

  王崇彥冷笑一聲,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擱,“路子是活人蹚出來的,大哥,你若有更好主意能在將來一直讓鱸魚口的貨平穩出來,我便聽你的,若是沒有——”

  他頓了頓,沒說完。

  滿堂目光全聚在兄弟倆身上。

  承縣並非什麼清廉公正的地界,違法亂紀的事情在座的諸位官紳豪族都沒少幹,王崇彥就是在這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也不會成爲什麼把柄。

  而王崇彥之所以要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便是在告訴諸位,他如今仍要爭,爭他們王家的話語權。

  這次的事情說說只是個漕運關卡,但牽扯到的利益卻極大,若是他贏了,將來與他們打交道時就算不是他全權說了算,也至少要佔極大的話語權。

  王崇景立在原地,抿着脣一言不發。

  他沒有能立刻弄出貨船的辦法,更沒有保證未來的路。

  疏通新太守不是三五日的事,可走黑石渡他也不能鬆口,這不止是爲了爭贏王崇彥,更是爲了王家的將來着想。

  瞧着這場戲,周圍的賓客悄然私語道:

  “王老爺被自家兄弟架到這個進退不得的份上。今日這場喜宴可真是……”

  孫百齡端着茶垂着眼,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裘安歪坐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打量着兄弟二人。

  王崇彥望着沉默的兄長,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從今之後,衆人便都能看清楚,王家真正能扛事的,能解決大事的,不是大哥,而是他老二!

  ……

  “二老爺把漕幫的人都帶來了,當着那麼多賓客的面,直接逼大老爺表態!”

  “這怎麼行?今日是咱們府上大喜的日子,他這不是砸自家招牌嗎?”

  “還不明白嘛!什麼招牌不招牌的他可不在乎,他就是要當着全承縣的面讓大老爺下不了臺!”

  幾個女眷聚在院門外,壓着嗓子焦躁地討論着正堂裏的事。

  其中身材頗豐的那名夫人是王崇景的妻子周氏,平日裏溫和端莊的臉龐此刻卻急得有些發白。

  她身旁站着的溫婉婦人是三老爺王崇昭的夫人何氏,還有個年輕些的窈窕少婦則是王崇景的妾室吳氏。

  幾人的聲音往深處傳去,穿過兩重院落,落在一棵種着高大垂柳的院子裏。

  這小院藏在王府最深處,中央的楊柳與院子的主人一樣,有近百年之壽了。

  “大老爺被他架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麼能走?可要是不應他,這場面怎麼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還清醒,哪輪得到老二這般放肆!”

  “這事咱們婦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爺自己穩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聲音不斷飄入院中,飄入那間半敞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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