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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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女聲在我耳邊響起——

「君郎……莫怕。」

是林婉?

不,不可能是她……

可這聲音,竟讓我心神一震,如寒冰入體,斷絕了幻象的最後通道。

我猛然拔劍,一式「驚魂破」,劍意衝破四壁。

幻境,破了。

眼前,光影如潮信褪去,我重新站在夜巡司內堂的石階上,冷汗溼透背脊,四下依舊無人,彷佛剛纔的一切從未存在。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

我見過了「門」的影子。

而那扇門,已悄然在我心中……開了一道縫。

我踏出夜巡司,夜色如墨,寒風乍起。

東都的街巷寂靜無聲,只有幾處燈火微明,遠遠傳來狗吠之聲,宛如夢囈。我心神微亂,抬頭望天,只覺頭腦昏沉,連呼吸都帶着說不出的沉悶。

再回浮影齋時,堂中燈火通明。

林婉正將茶水輕倒,動作一如往常。柳夭夭斜倚在榻邊,搖着摺扇,一臉似笑非笑。沈雲霽倚窗而立,神情冷淡,小枝則端着果盤,輕聲說笑。

一切看似尋常。

但我踏入的那一刻,心頭卻忽然泛起一絲強烈的不協調感。

林婉笑得太安靜了。柳夭夭太乖巧了。雲霽沒有皺眉,小枝沒有問我去哪兒。

——不對。

太不對了。

這些人,這些場景,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張被修補得太過完美的畫,一點破綻都沒有,反而……太乾淨了。

我眼神微斂,心頭一震。

我還在陣中。

我迅速退後半步,掐起法印,低聲吐出一字——

「破。」

——嗡!

整個堂室如鏡面破碎,「啪啦」一聲崩裂開來。

林婉的笑容如紙一樣碎裂,柳夭夭的眼神忽然變得空洞,小枝的果盤在空中停頓半秒,瞬間粉碎——

我再睜眼時,身邊一切皆已消失。

我仍站在夜巡司門口。

寒風撲面而來,甫才那份熟悉與溫馨,如一場虛妄的美夢,被無情地撕裂。

這……纔是真實。

我深吸一口氣,心跳微亂,心中卻升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這個陣,不只是幻象。它利用我心中最放鬆的情感——我的牽掛與眷戀來構建一個完美的牢籠。倘若我當時多停留一瞬,哪怕只是一個響應,一句柔情的應答,便會深陷其中,永無解脫。

「這纔是……攝魂陣真正的力量。」

它不是靠殺意,是靠情意困你。

我眼神驟然凌厲,正要再掐法印驅散餘韻,忽聞耳畔一聲細微的叩響。

「咚……」

「咚……咚……」

不是鼓聲,也非人語。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門後的石板下緩緩爬行。

我驟然轉身,只見夜巡司硃紅大門的陰影下,出現了一道人影,極瘦、極長,動作扭曲,彷佛骨節不全。

它一點點從門縫下鑽出,雙眼空洞無瞳,臉上是模糊不清的五官,像是被誰用手揉過的紙偶。

它一開口,竟用我的聲音說:

「……你已經見過門了,那就該留下。」

我渾身寒毛倒豎,七情劍瞬間出鞘。

這,不再是幻象。

這是……實質的威脅。

攝魂陣不是用來驚嚇,而是用來吞噬——

而我,現在就是它的獵物。

我猛然抽身而退,七情劍倏然出鞘,寒芒一閃,劍尖直指那團陰影。

可它未動,我亦未動。

對峙之間,那影子像是感受到我的警惕,竟緩緩地扭曲變形,從模糊的五官,變作我的模樣。

——衣袍相同,氣息相同,連眉眼間的疲憊與堅決都一模一樣。

「……你殺不了我。」它輕聲道,語調冰冷如冬夜的月光,「你若能殺我,便等於殺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運轉七情之力,先以「怒」爲引,劍氣如火,破空而出!

「唰!」

那影子側身閃過,身形如煙。

我立刻追擊,七情劍法變轉無常,悲、恐、哀、思之力一一交錯,刀光劍影如風驟雨至——

可每一劍落下,皆如斬入虛空,連一絲衣角都未觸及。

我一身劍勢,仿若舞劍自嘲,越打越亂,氣機失衡,竟連身形都隱隱浮動起來。

它輕聲笑了,笑聲不大,卻帶着詭異的熟悉:「你每一劍……都怕傷到自己。」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頭驚悸。

——我怕了?!

不是怕它,是怕這一劍落下,真的劃破自己的幻影,讓我不得不面對……

那個「無法說出口」的真相。

劍鋒一滯,氣息驟斷。

這一瞬,我被它反撲!

它未出掌,未運氣,只是輕輕一伸手——我便像是被自身情緒反噬,胸口悶痛,氣息難繼!

「轟!」

耳鳴如雷,眼前天旋地轉,我竟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壓制,整個人如陷入泥沼,氣血翻湧,幾欲窒息!

這不是外力。這是我體內情緒未平,逆衝而上,自我壓制——

我強撐着一口氣,雙膝幾乎跪地,強自運轉內息,手掐法印!

先是恐印,再轉哀印,以靜制動!

但法印一齣,卻猶如鏡花水月,明明印訣正確,氣機亦成,卻無法真正凝聚!

「你想靠法印壓我?」它譏笑,「法印承於心,心若亂,印無力。」

我心中如受重擊,卻仍不願屈服,硬生生撐住內息,在崩潰邊緣死死咬牙!

這一刻,已無退路。

若連自己心內的影子都無法破除,還奢談什麼對抗“命數”、抗衡七情?

忽然,耳中傳來一聲極遠又極近的低語。

「劍與心,皆有影……以影破影,始爲真。」

那聲音,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幻象。

——是空影。

就在我思緒將散之際,身體忽然自發運起那日在伏雲寺學會的七情法印全式,手指輕動,宛若水紋重迭,連出七印!

每一印對應一情,每一情印向心頭!

「喝!」

最後一印落下,我猛然抬頭,七情劍橫掃而出!

劍勢未至,氣機先破,那道影子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它,不再是我。

它只是我心中那一絲尚未釋懷的迷惘與懼意!

我大喝一聲,劍光如雷,撕裂幻影!

「嘶——!」

影子哀號一聲,四分五裂,在劍氣中化爲無數黑霧,消散於無形。

我猛地跪地,大口喘息,渾身氣脈逆流,如過生死。

夜巡司前,靜得可怕。

這一次,我是真的回到了現實。

——可我知道,那道「門」,仍未真正關上。

幻影已滅,風聲重歸耳畔,我伏地喘息,心神如枯葉飄搖,難以自持。

忽而,一道無聲的氣息自背後浮現。

我下意識轉身,劍未舉,卻已心知來者是誰。

他立於陰影與月光交界之間,衣衫簡陋,面容枯瘦,身形微佝,卻如山如嶽,彷佛天地爲之靜止。

他未說話,只是凝視着我,目光淡淡,無怒無喜,不悲不哀。

——空影。

那個在伏雲寺中救下小沙彌的神祕老僧,那個在夜巡司檔案中留下「我無法救任何人」的身影,此刻竟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

他沒有一步走近,我也無法起身,只能跪坐於地,如見神明,心中翻湧萬千情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一刻,他輕輕開口,聲音如泉水淙淙,輕柔而穿透心魂:

「施主自重。」

「七情可用,但會自損。」

「時候未到……好自爲之。」

語聲一落,他緩緩睜開雙目。

那一雙眼,既無執念,也無慈悲,卻彷彿映照出整個天地的輪迴流轉——

是智慧,亦是苦難的沉靜。

我心頭如遭重錘,一念之間,彷佛看見過往之錯、未來之變,全化作一道道滾滾情潮,朝我湧來,欲將我吞沒。

可空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然後……

一縷微風起。

他衣袖輕飄,如影般消散於夜色之中,無聲無息,仿若從未來過。

我呆坐原地,手中七情劍落地作聲,寒意刺骨,心卻翻騰如焚。

空影未言明的話,比千言萬語更重。

他爲何現身?他爲何阻我?他又究竟是誰?

他說「自重」,難道……我已在某種不可控的邊緣?

——這一夜,我未能得門中之解,卻得了另一道更大的謎。

也許,我纔剛剛真正,踏入了無影門的門外。

就在空影飄然遠去的下一瞬,我尚未從那無聲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一道低低的輕嘆聲自甬道深處傳來——

「……他果然出現了。」

我猛然轉身,寒意未褪,劍指微抬,下一刻卻放下了手中鋒刃。

那人倚在陰影處的石柱旁,雙手交抱,神色慵懶。

是他——朱晏。

他仍是一襲寬袍,鬢角微亂,嘴角帶着他一貫的散漫笑意,可那雙眼,卻比夜色還要沉靜深遠。

「你來多久了?」我低聲問。

「從你第二次走過那棵歪柏時。」朱晏邁步走近,語氣仍然雲淡風輕,「我本想提醒你,但你那時……已經不屬於此處了。」

我眉頭一緊:「你看見了?」

「我看見你一劍刺向自己影子的模樣。」他挑了挑眉,語氣中帶着不易察覺的凝重,「還看見……那個老和尚。」

我心頭微震。

「所以他……不是幻覺。」

「是,也不是。」朱晏神色古怪,「他來時無聲,去時無痕,連夜巡司的結界都未曾察覺——若非我早在暗中布了靈視符,怕也只當那是夜風中的幻象。」

他說到這裏,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中的某個疑問也一併吐出。

「景公子,我知道你這一路走得驚險,可我得提醒你——這個空影,絕不是尋常人物。」

我靜靜望着朱晏,心頭已有波瀾浮動。

朱晏罕有地收起了戲謔,語氣低沉:「我查過……夜巡司最舊的封印卷庫中,有他的名字。只不過,檔案裏那句話,比你我剛纔看到的真身更讓人不安。」

「什麼話?」

朱晏眼神一沉,緩緩說道:

「你們想記錄一切,那便記下我這個錯誤,記下我如何無法拯救任何人。」

我背脊微冷,呼吸一滯。

原來……他早知會敗,也知會無力,卻仍踏上那條路。

朱晏見我神色複雜,淡淡道:

「你想查的‘門’,或許,他比你更早見過。」

「而你身上,可能也藏着……他留下的什麼。」

他語意未盡,只是拍拍我的肩,語帶戲謔道:

「別露出這副快要頓悟的模樣——你若真悟了,這世道可就沒趣了。」

我失笑,卻笑不出聲。

今夜這場局,幻象也罷,真相也罷,「空影」的身影如一座影子,已然烙進了我的心海。

朱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臂側,那裏的衣襬微微翹起,似有什麼殘留的光芒未散。

他輕聲道:「你可曾想過,空影爲何會救你?」

我心神一震,抬頭望向他。

他語氣未變,卻緩緩加重:「這世間,他曾袖手旁觀過無數生死,卻偏偏爲你破了沉戒。你不覺得……這之中,有些奇怪?」

我沉聲問:「你知道些什麼?」

朱晏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知道與否,現在說了也沒用。你的命,怕是比你自己以爲的……更不簡單。」

他說着,轉身欲走。

「朱晏!」我喚住他。

「還有什麼?」

我盯着他背影,忽然問道:「你,信命嗎?」

朱晏步伐未停,語氣輕緩卻銳利如刀:

「我信命,但我更信你這種人……命也未必鎖得住。」

他語聲方落,便已走入夜色之中,身影漸遠如風。

我獨立於夜巡司前石階之上,微風拂過面頰,衣袂獵獵。腦中卻仍迴響着朱晏方纔那句話:

「他破了沉戒,只爲救你。」

空影的沉默,是命中早定的見證?

還是……一場未竟的延續?

不知過了多久,夜巡司高牆內,一點微光自樓宇間閃現。那光如燈,亦如眼,彷彿在無聲地凝視着我。

遠處,晨鐘未響,天色仍暗。

但我知道,此夜過後,便再無回頭之路了。


【未完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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