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逢君】(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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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卻比心跳更慢、更重。

  ……

  霜華是第一個發現的。

  她一向醒得早。

  天還沒完全亮,她就端着新熬的冰心雪露,準備去凌塵房裏放一碗。

  路過靜室時,她腳步忽然頓住。

  門縫裏漏出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很輕。

  卻足夠刺進她鼻腔,像一根冰針直接扎進心底。

  她推開門。

  動作極輕,幾乎沒有聲音。

  然後她看見了。

  凌塵跪坐在蒲團上,左臂袖子撩到肘彎,三道細長的血痕觸目驚心。血還在往下淌,順着指尖滴在蒲團上,洇成一小片暗紅的湖。

  他低着頭,長髮散在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霜華還是看見了他脣角那抹極淡的、近乎自棄的笑。

  她手裏的琉璃碗“啪”地碎在地上。

  冰心雪露潑了一地,瞬間凍成一層極薄的冰霜,把青磚地面映得發亮。

  凌塵猛地抬頭。

  看見霜華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底卻燒着極深的痛。

  “華兒……你怎麼……”

  話沒說完,霜華已經衝過來。

  她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左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凌塵……”

  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瘋了嗎?”

  她低頭,用舌尖去舔那三道血痕。

  極輕、極慢,像要把那些血全部舔乾淨。

  血腥味在她口腔裏散開,鹹的、鐵的、燙的。

  她眼淚砸在傷口上,瞬間凍成細小的冰珠,又被她體溫化開,混着血一起往下淌。

  凌塵渾身一僵。

  他想抽回手。

  卻被霜華死死抱住。

  她把臉貼在他小臂上,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疼嗎?”

  “告訴我……疼不疼?”

  凌塵喉嚨發緊。

  他低聲說:“不疼。”

  霜華猛地抬頭,眼淚掛在睫毛上,像兩顆碎掉的冰晶。

  “你騙人。”

  “你每次都說不疼。”

  “可你疼得都把自己割成這樣了……”

  她忽然抱住他,把臉埋進他胸口。

  極用力地抱,像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裏。

  “凌塵……別這樣。”

  “求你……別這樣。”

  “要痛……就痛在我身上。”

  “要流血……就流我的。”

  “我受得住。”

  凌塵的手懸在半空。

  很久。

  他才慢慢落下,輕輕撫上她後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撫,也像在贖罪。

  可他心裏的那道縫,卻因爲她的眼淚,被撬得更大了。

  ……

  素瑾是半個時辰後發現的。

  她端着新熬的養神粥,準備去給凌塵送早飯。

  路過靜室時,看見地上碎掉的琉璃碗和一地冰霜。

  她心猛地一沉。

  推門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

  霜華抱着凌塵,臉埋在他胸口,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凌塵低頭看着她,眼底一片血絲。

  而他左臂上三道新鮮的血痕,蒲團上殷溼未乾涸的血水。

  素瑾手裏的白玉碗“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粥沒灑。

  卻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走過去,跪在凌塵另一側。

  聲音很輕,卻帶着極深的顫:

  “哥哥……”

  她抓住他另一隻手,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

  掌心還帶着血。

  溫熱的、黏膩的。

  她卻像沒感覺似的,用臉去蹭。

  “哥哥……你疼不疼?”

  凌塵沒說話。

  只是眼眶忽然紅了。

  素瑾眼淚也掉下來。

  她低頭,用脣去碰他臂上的血痕。

  極輕地吻。

  一下,又一下。

  像要把那些傷全部吻沒。

  “哥哥……別再這樣了。”

  “我們受不了。”

  “你要是再傷自己……”

  “我和霜華姐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凌塵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像從喉嚨裏磨出來的砂礫:

  “對不起……”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霜華和素瑾同時抬頭。

  兩雙眼睛,一冷一暖,卻同時燒着極深的痛。

  霜華聲音很低:

  “不知道怎麼辦……就讓我們幫你。”

  素瑾點頭,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哥哥……把我們也算進去。”

  “哪怕……只是一點點。”

  凌塵看着她們。

  看着霜華眼底的冰裂,看着素瑾眼底的火燒。

  心裏的那道縫,忽然被撕得更大。

  他忽然很想抱住她們。

  抱緊。

  用力。

  直到把她們揉進骨血裏。

  可他不能。

  因爲一旦抱了,他就再也放不下來。

  他只能低頭,把臉埋進霜華的銀髮裏,又把另一隻手貼在素瑾臉頰上。

  極輕極輕地說:

  “……謝謝你們。”

  卻在心裏無聲地問自己:

  再這樣下去……

  我還能守住多久?

  靜室裏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三道呼吸交織在一起。

  一重、一輕、一亂。

  窗外,晨光徹底亮起來。

  第一縷陽光照進靜室,落在三人身上。

  落在凌塵臂上的血痕上。

  血已經凝固,變成三道極淡的紅線。

  卻像三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口子。

  越呵護,越疼。

  越疼,越想再劃一道。

  晨風吹過廊下。

  最後一片桃花瓣被捲進來。

  輕輕落在血跡旁。

  紅與白。

  交錯。

  刺眼。

  卻又安靜得可怕。

  像在預示着什麼。

  更深的。

  更疼的。

  即將到來。

  晨光徹底鋪滿洞府的時候,霜華和素瑾幾乎是同時從靜室裏退出來的。

  她們沒有說話。

  只是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的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極沉、極重的默契——像兩頭被逼到絕境的雌獸,終於決定不再撕咬對方,而是共同去舔舐同一道傷口。

  霜華先轉身,銀髮在晨風裏微微晃動,背影僵硬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冰柱。

  她回了自己的冰室,把門關得極緊,卻沒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窗前,低頭看着自己掌心剛纔沾到的凌塵的血。

  血已經幹了,凝成一片暗紅的薄痂,像她心口那道舊傷的翻版。

  她把掌心貼在脣邊,極輕地吻了一下。

  鹹的。

  她閉上眼,眼角又滲出一滴冰晶般的淚,砸在掌心,瞬間凍住,和血痂混在一起,變成一顆小小的、冰冷的紅珠。

  她知道,凌塵的傷不會因爲她們的眼淚而癒合。

  只會因爲她們的存在,而越裂越大。

  可她停不下來。

  她甚至開始害怕,如果哪一天她真的離開,凌塵會不會直接把劍抵在心口,而不是手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渾身發冷。

  她忽然轉身,從冰櫃最深處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

  瓶裏裝的是玄冰宮禁地裏纔有的“凝霜髓”——一滴能凍住時間、止住一切痛感的至寒之物。

  她把瓶子攥在掌心,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決定,從今天開始,每一次凌塵劃傷自己,她就用一滴凝霜髓去封住他的傷口。

  不是治癒。

  是封存。

  把痛封在傷痕下面,讓它不能再往外滲,卻也永遠不會消失。

  她要讓他每一次看見那些疤,都想起她跪在他面前舔血的模樣。

  想起她用舌尖一寸寸描摹他傷口的溫度。

  她要用這種方式,在他心底最疼的地方,釘下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冰釘。

  ……

  素瑾回到藥室後,第一件事是把門反鎖。

  然後她從袖中抖出一方雪白的絲帕。

  帕子上沾着剛纔凌塵臂上的血,已經乾涸,顏色由鮮紅變成暗褐,像一朵被暴雨打殘的花。

  她把絲帕捧在掌心,慢慢湊到鼻尖。

  深深吸了一口氣。

  血腥味混着凌塵獨有的松香氣息,直衝腦門。

  她眼眶瞬間紅了。

  卻沒有哭。

  她只是把絲帕貼在自己左胸口,按在那裏,像要把那點血氣全部揉進心窩裏。

  她知道,凌塵的自殘不會因爲她們的呵護而停止。

  只會因爲她們越溫柔,他心裏的愧疚越重,刀就劃得越深。

  可她寧願他把刀落在自己身上,也不願他再把刀對準自己。

  她忽然走到藥案前,翻開最底下那本泛黃的禁丹殘卷。

  殘卷最後一頁,記載着一味早已失傳的“引情鎖心丹”。

  此丹無毒,卻能讓人對服食者的情感產生極強的依賴與眷戀。

  素瑾的手指在丹方上輕輕摩挲。

  她決定煉。

  哪怕用上自己半條命的精血做引。

  她要讓凌塵每一次痛到想自殘的時候,第一個想起的不是劍,而是她。

  想起她深夜端着粥、用脣幫他吹燙傷的模樣。

  想起她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時的溫度。

  她要用這枚丹,在他心底那道越來越寬的縫裏,澆上一層滾燙的蜜,把縫黏住。

  黏得再也撕不開。

  黏得他以後每一次想劃自己,都會先想起她的臉。

  然後手抖。

  然後停下。

  然後……走到她房門口。

  ……

  從那天起,霜華和素瑾的舉動變得更頻繁,也更隱祕。

  霜華不再直接送冰心雪露,而是每到子時,就化作一道極淡的寒霧,悄無聲息地滲進凌塵的靜室。

  她會跪在他蒲團旁,用指尖蘸着凝霜髓,一點一點塗在他新添的傷口上。

  塗的時候,她會極輕地吹氣。

  冰涼的呼吸落在血痕上,瞬間結出一層極薄的霜花,把血封在裏面。

  她從來不說話。

  只是用眼神看着他。

  眼神很疼。

  很軟。

  很卑微。

  像在說:哥哥,別再劃了……再劃,我的心也要跟着裂了。

  凌塵每次被她發現,都會僵住。

  他想推開她。

  卻推不動。

  因爲她眼底的痛,比他臂上的血痕更深。

  素瑾的方式更直接,也更溫柔。

  她會在凌塵午睡時,端一碗新熬的安神湯進來。

  湯麪上漂着幾片極薄的凝情草葉,散發着甜膩到發齁的香。

  她會親自喂他喝。

  喂的時候,手指會“不小心”蹭過他的脣角。

  然後她會低頭,用舌尖極輕地舔掉他脣邊的湯漬。

  動作很慢。

  很輕。

  帶着溼熱的呼吸,和極淡的藥香。

  她從來不說破。

  只是用眼神看着他。

  眼神很暖。

  很疼。

  很渴。

  像在說:哥哥,你要是再傷自己,我就把你的手給綁死。

  凌塵每次被她喂湯,都會喉嚨發緊。

  他想拒絕。

  卻拒絕不了。

  因爲她眼底的渴,比他心裏的矛盾更烈。

  而他越是被她們這樣呵護,心裏的矛盾就越重。

  愧疚像毒,越積越深。

  每一次霜華用舌尖舔他傷口,每一次素瑾用脣碰他脣角,他心底那道縫就被撕得更寬。

  寬到後來,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們的眼睛。

  因爲一看,就會想起她們把臉貼在他臂上、胸口、脣邊的溫度。

  想起她們卑微到塵埃裏的愛。

  他受不了。

  受不了她們這樣疼。

  於是刀就落得更勤。

  起初是三天一道。

  後來變成兩天一道。

  再後來,一天一道。

  甚至有一次,他在子時被霜華髮現時,臂上已經新舊交疊了九道血痕,像一張被反覆撕碎又粘起來的紙。

  霜華看見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沒有哭。

  只是顫抖着把他的手臂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胸口去捂那些傷。

  冰冷的乳房貼上去,瞬間凍住血流。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凌塵……”

  “你要是再劃下去……”

  “我就陪你一起劃。”

  凌塵渾身一顫。

  他忽然抱住她。

  極用力地抱。

  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裏,像要把她揉碎,又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華兒……對不起……”

  “我停不下來……”

  霜華眼淚終於掉下來。

  砸在他肩頭,瞬間凍成冰珠,又被他的體溫化開,順着衣襟往下淌。

  她哽咽着說:

  “那就……讓我替你疼。”

  “讓我替你流血。”

  “求你……別再自己來了。”

  凌塵沒說話。

  只是抱得更緊。

  可他知道。

  這不是結束。

  只是更深的開始。

  他臂上的血痕,已經從三道,變成了九道。

  再下去,就是十道、二十道……

  直到整條手臂都變成一張血網。

  他心裏的縫,也會裂到再也合不攏……

  窗外,桃花已經落盡。

  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晨風裏輕輕搖晃。

  搖出極細的“沙沙”聲。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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