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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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6

  初雪落在看守所鐵窗外的第三天,鄭拓開始數牆皮的裂縫,從左上角第三條
開始,蜿蜒向下,像條幹涸的河。他拇指和食指反覆捻着囚服袖口的線頭,線頭
越捻越松,散成一撮毛絮。

  案件從經偵立案到移送審查,走了整整兩個多月。秋天的事,拖到冬天,拖
得證據鏈上每環都結了霜。

  鄭拓的律師每週探視一次,隔着玻璃用座機通話,那根話線短得讓他想起江
雅楠對他的虛情假意,同樣短,同樣脆,同樣一扯就斷。

  他讓江雅楠送資料給孫總,一去通常都要超過半個小時,平時從沒在意這些
細節,一次正好有急需江雅楠確認的數據,他才覺得送個文件怎麼去了那麼久,
找到孫總辦公室,敲了兩次門,裏面才傳出「進來」的聲音。

  孫總正坐在大班桌後看着什麼,抬頭望了他一眼,臉色有些酡紅,就像喝過
酒。鄭拓感覺有些奇怪,不過數據的事很急,他也沒多想,就直接問江雅楠來過
沒,孫總說剛走,財務部找她有事。

  當時沒多疑,鄭拓到財務部去,也沒找到江雅楠,給她打電話,半天才接,
電話那頭氣喘吁吁的,問她在哪,她說在外面辦點事,確認了關鍵數據後,鄭拓
掛斷電話,繼續覈對其它數據,過了二十多分鐘,江雅楠纔回來。

  等忙完,鄭拓纔想起問她,江雅楠說財務總監找她幫忙辦了點事,追問啥事
,回說那是人家託她辦的私事,不好說出來的。

  當時沒想那麼多,現在看來,他去孫總辦公室找她的時候,恐怕這個賤貨正
跪在大班桌下,喫着姓孫的雞巴呢,那臉上的酡紅就很明顯,上班時間不允許喝
酒,只有那種事能讓他爽的氣血上湧。

  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江雅楠肯定撅着屁股被孫總後入操得正爽,說話都上氣
不接下氣。辦點事,辦的就是那點事,只不過不是幫財務總監辦,是給孫總「辦
」。

  每次去孫總那邊彙報工作,江雅楠都很積極,鄭拓本以爲她只是想在更高層
面前多露臉,撈點印象分,誰能想到那其實是去跟她「主子」互通消息,「戶通
」「簫吸」。

  「臭婊子!」鄭拓惡狠狠的咒罵着那個賤人,這個時間那騷貨應該在跟李銘
滾牀單,姓孫的連他外甥都信不過,要在他身邊安插眼睛,二十四小時監視着,
這打的是明牌,李銘知道自己就是他舅的一枚棋子。

  鄭拓出事,江雅楠這顆釘子浮出水面,失去了暗線的作用,用在他外甥身上
剛好。孫總是佈局高手,早就挖好了坑等着鄭拓跳進去,天真的他還以爲能憑這
個項目抬高自己地位,沒想到掉進了深淵。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越是誘人的美味越危險,裏面不是藏毒就是藏勾,水
下的魚根本不知道那一口美味咬下去,就再也掙脫不開了。

  律師說,江雅楠提交的證據鏈很完整:轉賬流水、雲盤截圖、各種VIP卡
照片、加密錄音……這些足夠釘死鄭拓,量刑區間清楚得像把刻度尺。

  唯一的缺口在陳總那頭,他聘請了專打職務犯罪的律師,把所有「收受」都
辯成了「借款」,甚至拿出了僞造的借條,日期倒簽在每筆轉賬前,檢方需要補
充證據。

  鄭拓母親鞋底在檢察院大廳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她攥着兒子的戶口本複印
件、學歷證書、「優秀員工」獎狀……在信訪窗口站了整個下午,最終被一個年
輕書記員請進接待室。

  書記員給她倒了杯熱茶,茶葉梗在紙杯裏豎着,她盯着那根梗說「這是好兆
頭,立起來的」,書記員沒接話,只把一張《取保候審申請材料清單》推過去,
上面列了十二項,她數了數自己帶來的東西,一項都對不上。

  入冬第二場雪落下來的清晨,雪路滑,鄭拓母親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臺階棱
上,鄭拓看見母親一瘸一拐走進家屬等候區,棉褲膝蓋處洇出深色溼痕。

  目光落在母親花白的髮根上,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給江雅楠買的那條駝色羊
絨圍巾,和他大衣一個色系,花了八千。而母親這條灰毛線圍脖,是她自己織的
,起球了,線頭散出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淚水模糊了雙眼,鄭拓又想起那個木訥溫順的妻子,雖然
無趣,卻沒有任何危險,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灣,可惜,那個「家」散了,
林婉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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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接到警察電話時,正在幼兒園門口等兒子放學。這幾天鄭拓失蹤了,打
他電話關機,爺爺奶奶年紀大了,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不知道該咋辦,只能臨時打
電話給她。

  下午四點半的陽光斜切過鐵柵欄,她手機貼在耳邊,聽見對方說:「鄭拓涉
嫌職務侵佔和行賄,請您來分局配合調查」,林婉表情很平靜,一點波瀾都沒有
,身後有家長喊:「寶寶出來了。」

  「媽媽!今天怎麼是你來接我呀!」奶聲奶氣的聲音特別清脆。她擠出一個
笑,接過兒子書包,蹲下來替他拉好羽絨服拉鍊,拉鎖咬住內襯,卡了幾次才拉
上去。

  「媽媽今天要跟你去爺爺奶奶家。」她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

  把兒子帶回家交給爺爺奶奶,簡單跟他們交代了幾句,林婉就出門往警局趕


  警局裏,冷光燈管嗡嗡響着,牆角的暖氣片燙得空氣發乾,林婉坐在問詢室
硬木椅上,做了三小時筆錄,她第一次知道了丈夫私下開殼公司、走暗賬……原
以爲只是出軌,現在多了這麼多爛事,更加堅定了她離婚的決心。

  從警局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回到家,鄭拓母親兩隻手攥着衣角坐在沙發上
,父親揹着手來回走,菸灰彈在地板上。看見林婉回來,鄭母站起來衝到門口,
嘴脣翕動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飯桌上擺着涼了的晚飯,筷子擱在碗沿,像兩道被遺忘的橋。「先喫飯吧,
喫完飯再說。」林婉繞開鄭母,走到飯桌前。

  沉默的晚餐喫的很快,飯後兒子去看電視,林婉搶着收拾了碗筷。

  她把碗摞進水池,開水龍頭衝了衝,轉身出來時鄭母已經拉着她的手,乾枯
的指節硌着她腕骨。「小婉,警察說如果能把錢退回去,能少判幾年?」鄭母眼
睛腫着,鼻音重得每個字都模糊。

  林婉從包裏抽出問詢筆錄的複印件,指給二老看那一行:「職務侵佔罪數額
巨大,如積極退贓退賠?,可酌情從輕處罰。」

  鄭父戴上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過,他眯着眼把那行字讀了三遍,抬頭時鏡
片全是水霧。

  「賣房子,賣我們的房子。」他聲音突然穩了,「郊區這套,市裏那套,都
賣。」鄭母攥緊帆布袋,裏面是房產證和存摺,綠封皮的摺子邊緣磨得發白,那
是他們老兩口乾了一輩子的積蓄。

  林婉起身去廚房倒了三杯熱水,端出來時忽然開口:「爸,媽,有件事我一
直沒說,鄭拓他在外面有人,是他的那個助理,叫江雅楠。他陪人家逛街、買包
、去會所,我生病的時候他也在陪那個人……」她看着熱水蒸汽撲在臉上:「我
已經找好律師了,離婚協議也擬好了。」

  鄭母手裏的杯子歪了,熱水灑在茶几上,順着玻璃面淌下來滴在地毯。她顧
不上擦,站起來又跪下去,膝蓋砸在地板的悶響讓林婉一抖。

  「小婉,是我們沒教好兒子,我們對不住你。」鄭母抓着林婉的手往自己臉
上貼,「你要離婚,我們沒臉攔,但你得救他這一次,哪怕爲了孩子。」

  鄭父立在旁邊,嘴脣哆嗦着,突然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駝背把毛衣抻出一道
皺褶,「小婉,爸求你了,你是他合法妻子,退贓要你簽字同意處置共同財產。


  林婉站着沒動,看鄭母肩頭一抽一抽的,花白的發縫裏頭皮泛紅。她想起剛
結婚時,鄭母從老家背來一牀新彈的棉花被,說:「小婉你怕冷,這被芯是我找
老手藝人彈的,三層」。那牀被子現在還鋪在她和鄭拓牀上,鄭拓卻很少在那張
牀上睡。

  林婉抽回手,「我配合,但我不想再見到他」。鄭母連連點頭,鄭父又鞠了
一躬。

  房產中介帶人看房那天,兒子在家玩積木,聽見陌生人進臥室,跑出來問「
叔叔你找我爸爸嗎?」,林婉把他摟回沙發上,說:「叔叔來量尺寸,給爸爸的
朋友住」。

  鄭拓父母的房子也賣了,縣城的家屬院老破小,急售只賣了個地板價。鄭母
把存摺裏的錢全部取出,零頭七十三塊也塞進信封。老兩口又挨個給親戚打電話
,鄭父說到第三個電話時突然哽咽,對方是他親弟弟,在工廠下崗二十年了,借
了五千塊錢過來,說「哥,你拿着,不用還」。

  東拼西湊清算那天,林婉在銀行櫃檯等着轉賬,櫃員把回單遞出來時,金額
那一欄的零排成長長一串,將將補齊鄭拓侵佔和行賄的總數。那筆錢等於把他們
家連根拔起,連樹根都沒留下一截。

  鄭拓父母辦了探視手續,玻璃那頭鄭拓剃了光頭,顴骨高聳,看見父母手裏
的文件袋時,眼珠轉了一下。

  鄭母把協議從窗口塞進去,裏面夾了支黑色簽字筆。「小婉簽好了,你籤吧
,別耽誤她了。」她聲音平板,像背稿子,「錢都還上了,律師說能減幾年,你
在裏面好好改造。」

  鄭拓翻到協議最後一頁,林婉的簽名工工整整,旁邊「委託代理人」欄空着
,她連當面籤都不肯,甚至不願讓公婆代簽,必須是他親手落筆。

  他拿起筆,指腹蹭了蹭林婉的名字,墨跡是乾的,但筆鋒最後一捺微微挑起
來,是她寫字的習慣,從前給他寄明信片時,那個「婉」字總是帶個小勾。

  他想起兒子週歲宴上,林婉抱着孩子讓他給抓周,兒子抓了支鋼筆,她笑着
說「將來像爸爸一樣籤大合同」。如今簽在這張紙上的,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份不
想籤的文件。

  筆尖扎進紙面,他名字寫了一半,忽然抬頭問:「我兒子呢?」鄭母隔着玻
璃搖頭:「說你去國外出差,暫時跟他媽。」鄭拓低下頭,把名字補完,擱筆時
發現紙角溼了一小塊,他伸手去抹,分不清是哈氣還是別的什麼。

  林婉那天下午在客廳拆窗簾,要搬家了,兒子蹲在紙箱旁邊拼樂高,忽然抬
頭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今年帶我去看雪的。」

  林婉手裏攥着窗簾環,金屬圈硌着手心,她蹲下來和兒子平視:「雪太大了
,飛機停飛了,要等雪化了爸爸纔回得來。」兒子「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拼他
的卡車,塑料輪子軲轆響着。

  林婉把窗簾疊進紙箱,摺痕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她把臉埋進深藍色的棉布
裏,悶聲哭了很久,窗簾不吸水,淚痕幹了便什麼也看不出來,就像這個家,鄭
拓的東西從衣櫃裏清走之後,掛衣杆空了一截,但乍一眼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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