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九卷 花墜處 第三章 魑魅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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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第三章:魑魅魍魎

  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屋外的輕手輕腳熟悉無比,洛湘瑤睜開眼來,合衣起
身。

  「起得那麼早,還是一夜未睡呀?」洛湘瑤打開屋門,女兒輕輕巧巧地閃過
門來。美婦人這才驚覺此言甚不妥當,洛芸茵此時纔來,定是與齊開陽呆了一宿。
當母親的說這種話,有失體統。幸好看洛芸茵雖嬌顏如花,鮮豔奪目,倒不是被
歡好的雨露滋潤過的模樣。

  「剛從齊哥哥那裏來,順道看看娘。」洛芸茵撒嬌地擁住母親,在她胸口上
膩着不肯起來。母親的胸脯飽滿,水彈,如詩般綺麗多情。身爲女兒,幼時享受
慣了的,此刻竟有些懷念。

  「你們商議什麼大事呢?」洛湘瑤料想不差,但此言出口,心中又是一驚。
不知怎地,自在聖心谷外與齊開陽暫時分開後,總覺咫尺天涯。今夜每一句話說
出來,都有些酸溜溜的,簡直像帶着三分怨氣。

  「百宗大會的事兒,還有伏虎嶺那個厲鬼。」

  洛芸茵將近來所得詳言,洛湘瑤平復心情,聞得愛女近來修行有成,漸有衆
星之主的雛形,心下欣慰,道:「我記得第一次遇見那個厲鬼,開陽不是他的對
手?就那麼一年多時光,伏虎嶺上再遇,開陽遠勝於他。」

  「嗯。齊哥哥離開師門後突飛猛進,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我猜會不會是師尊
怕他驕傲自滿,從前一直想方設法壓制他的修爲?離了山之後徹底壓不住啦,修
爲日新月異。」

  「茵兒所料大有道理,紫微大帝,名不虛傳。」

  「娘,別這麼說話,人家都害羞了。」洛芸茵心中暗喜,喜意一閃而過,嘆
了口氣道:「可惜只能略有感應,不知解決之法。」

  「凡大事難事,沒有簡單的解決之法。」洛湘瑤壓低了聲音道:「這套東天
池的規矩,前前後後三千年,根深蒂固。老怪物的餘毒還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是滋長?還是潛伏着?我們都不知道。有慕,鳳兩位聖尊壓陣,他日茵兒成爲六
御之尊,天地之大,我們竟可去得。何須擔憂那些老魔小丑?」

  「娘肯定是第一位再現的六御之尊……有時候會心急,凡事想要等閒視之,
真的很難。現下知道了從前的事情,我一直不能理解當日洛城上空,師尊是怎麼
忍住不出手的。換了是我,當日東天池一個人都走不了。」

  「慕聖尊等了三千多年啦,再等三千年又何妨。逞一時之快,會有很多不可
估量的後果。娘不明就裏,只知慕聖尊一定智珠在握,僅待天時。」洛湘瑤一時
失神,不自禁想起在六道輪迴上方那個孤寂,苦痛,又充滿希望的旋轉人影,喃
喃道:「她的怨氣與殺氣,三千年裏都化爲隱忍。她不是爲了報仇,是爲了更遠
大的宏圖。報仇……遠沒有一些事來得重要……她的理想與使命完成了,仇順帶
就報了……」

  「娘,你們在道隕窟裏,究竟經歷了什麼。」洛芸茵心念一動,眼波如星光
般一轉,道:「你們看到師尊在六道輪迴上孕育齊哥哥,看到中天池的前輩們灰
飛煙滅,斷斷續續,要麼片面得很,總是說不全,女兒好想知道。娘……你告訴
人家嘛,人家沒陪你們一起在道隕窟裏歷險,好想聽你完整地說說,就像自己親
歷一樣。」

  「我的洛長老,今日不用去宗門議事啦?」洛湘瑤心意一動。從新鄭臨行前,
陰素凝殷殷囑咐莫要再欺瞞洛芸茵,想必今夜齊開陽已有點撥,洛芸茵纔會按捺
不住。她心跳砰砰,暗思該從何處啓齒。

  「不用,我不回去沒人知道。」洛芸茵精神大振,道:「娘,你先告訴我在
道隕窟外,那些人是怎麼逼迫你們,娘又是怎麼反擊的!一招一式,女兒都要聽。」

  「好。」

  洛湘瑤寵溺地拍拍愛女的俏臉,鉅細靡遺地從與齊開陽離開四天池大營開始
說下去。洛芸茵不住發問——齊哥哥當時說什麼?啊……沒說什麼?那他什麼神
情?娘,你是怎麼想的?

  洛湘瑤忍俊不禁,道:「你今日怎麼和無爲大師一樣?什麼都問。」

  「就是想知道當時的情況嘛。娘繼續說……」

  一段讓洛湘瑤無比懷念的時光,美婦人說着說着幾乎完全沉入其中——若不
是還留着一份戒心尚不能在此時說些不該說的話。

  說到天罰降臨,洛湘瑤救人心切,無視齊開陽的勸阻強行出手助力,險些釀
成大禍。洛芸茵無法想象當時是如何的驚心動魄,此時齊開陽活蹦亂跳,聽着卻
覺甚是滑稽。少女想起一件事,道:「難怪當日齊哥哥的命燈熄滅,直接給我嚇
暈過去。」

  「當時是很險……」洛湘瑤沉浸其中,猛然省得接下來做了件極出格的事情,
忙道:「八九玄功,好生神奇,一點命機不滅,就能重煥生機……」

  「這麼驚險,齊哥哥說得輕描淡寫,哼!」洛芸茵拍拍胸口平復緊張的心情,
道:「照這麼說,天罰對齊哥哥該無從下手纔對,後來怎麼命燈又險些熄滅一回?」

  「那就是孃親沒用了。」這是洛湘瑤最最珍視的回憶,齊開陽衝進天罰中,
姿勢像一隻烏龜……只是只新生的小龜,卻像玄武一樣頂天立地,堅韌不拔。美
婦人的思緒不自覺就回到了當時,輕柔地娓娓道來。

  洛芸茵從先前所聽已猜到爲何齊開陽再一次命在旦夕,由母親親口說出,仍
是聽得驚心動魄。這一刻,她不是爲情郎的英勇無畏驕傲,不是爲母親的險死還
生驚呼,而是想起陰素凝的那句話。

  但若與洛宗主同行出了事,朕,絕不會諒解!

  如果當時真出了什麼意外,洛芸茵要如何去面對慕清夢,鳳棲煙,柳霜綾,
陰素凝?說齊哥哥爲了救我的孃親??當日聽來刺耳的話,今日回想竟是殘酷的
現實。

  「如果……如果齊哥哥當時有事,娘會不會拼力救他?」洛芸茵心念一動,
淡淡問道。

  「會呀,這有什麼好疑慮的?他是茵兒的情郎,還是中天池希望之所繫,豈
可因爲我一人出什麼事情?娘擔待不起。」

  「嘻嘻,真的麼?」洛芸茵心念更動,道:「娘身上懷有奇寶,當時若用得
着,會不會給他?」

  「會呀……」洛湘瑤挺了挺腰,回答甚是果決,口氣卻甚是虛弱。

  洛芸茵留着心眼,見母親不安地挺直了腰肢背脊以掩飾着不安,心念大動。
一年餘前,洛芸茵或許懵懂。現下的她久歷世情,那些一閃而沒的不安,垂目低
頭的嬌羞,每一樣對洛芸茵而言都那麼陌生,驚訝,居然還有鬆了口氣的暗喜。

  告辭離開時,洛芸茵像只歡快的小鳥。雖覺十分意外,意外地順利,卻覺迎
着山間吹來的和風,春意融融。若真能如心中所願,就是最好的歸宿。歡喜之際,
不由對情郎生起一股幽怨,怨得牙癢癢的,不挫上一口,咬上幾下難解怨意。

  次日夜間,洛芸茵趁月色而至,先將洛湘瑤拉出屋舍,又約上齊開陽。三人
修爲遠勝聖心谷門人,行走如入無人之境,結伴出遊。

  聖心谷的夜,靜謐得如同一池深潭。白日里藥圃間的忙碌、丹房中的煙火、
弟子們的晚課聲,此刻都已沉入夢鄉。唯有漱玉溪的水聲依舊潺潺,在月光下閃
着細碎的銀光。

  今夜明月當空,羣星隱退,像是有人將一把碎星撒入了溪流。

  偷得浮生半夜閒。聖心谷的日子甚是忙碌,白日里各有各的差事——齊開陽
埋頭煉丹,洛芸茵以內門長老的身份協助打理宗門事務,洛湘瑤身爲內門弟子,
必定要出戰,整日修行。修行不只爲聖心谷,更爲齊開陽。各有各的忙碌,各有
各的僞裝。

  此刻月華如水,三人的腳步不覺放慢,在山間信步而行。

  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懸在聖心谷兩側山峯的豁口處。清輝傾瀉而下,將整
個山谷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山間的樹木、岩石、溪流,都在月下失了白日的分
明輪廓,化作一片朦朧的詩意。偶爾有夜鳥驚起,撲棱棱飛過,在月色中留下一
道轉瞬即逝的剪影。

  「今夜這月色,有點像劍湖宗……」洛芸茵輕聲道,自出遊起,少女就將齊
開陽推在中間,自家挽着情郎右臂。眼見明月高懸着照在漱玉溪裏,有幾分執劍
湖倒映月光的模樣。

  「真有些像……」洛湘瑤敏銳地察覺愛女的小動作。雖覺,不知如何是好,
俏臉上不時發怔而憂心忡忡。洛芸茵的所作所爲,是她近來的夢想,真當發生時,
全不知是喜是憂。美婦人定了定神,道:「聖心谷雖弱,總是他們自家的一方天
地與傳承,有他們自己的景色。小了些,爲何要被人搶走?」

  走在齊開陽身側,聽着他交談時溫和的聲音,感受着他步伐間那股年輕的氣
息。那股近日被壓下的悸動,又悄然浮起。美婦人側目,悄悄看向齊開陽。

  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年輕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線條硬
朗卻不失柔和。十七歲的少年,眉宇間已有了不些許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她知
道那是怎樣磨礪出來的。道隕窟中九死一生,南天池上鳳棲煙的期許,還有那壓
在肩頭,再振中天池的重任。

  他比自己年輕得太多。三千年的歲月橫亙其間,原本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現在似乎觸手可及?不久的將來,自己真的可以在這樣的月色下,不避人嫌大大
方方地挽着他的手臂,偎依在他的肩頭?洛湘瑤垂下媚目,將那一瞬間的失神藏
入心底。

  「這一回守護聖心谷,就像守護劍湖宗?」齊開陽笑笑,足下踢起一塊山石,
道:「這世間的規矩,無論大小,既入其間,誰都逃不掉。將來的劍湖宗,終會
遭遇今日聖心谷一樣的難題。唯有打破現今的爛規矩一途……」

  「是呀……潮起潮落,哪個宗門能真正長盛不衰?若遇動盪就要被弱肉強食,
生吞活剝,這樣的規矩,又算得什麼……」

  「娘,你走那麼遠作甚?山間夜路,小心腳下。」美婦人話未說完,洛芸茵
忽然輕笑一聲打斷。少女用香肩拱了拱齊開陽,道:「看着我娘些,她這人一看
風景就忘了看路。」

  洛湘瑤一愣。適才有感而發,一時忘情領先了半步。此刻偏頭看向女兒,卻
見洛芸茵一雙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脣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裏,
有幾分促狹,幾分期許,還有幾分洛湘瑤此刻不敢深想的「成全」?

  「茵兒!」美婦人低聲道,語氣裏帶了幾分嗔怪。

  齊開陽十分懵懂,乖巧,聽話,自然地踏上半步靠在她身邊,當真「照看」
起她的腳下,十分認真道:「洛宗主小心,前方有塊凸起的山石。」

  洛湘瑤的呼吸一滯。小情郎離她不過三寸,月光下他的肩頭落着細碎光影,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丹火氣息與草木清氣的氣息。那氣息乾淨而溫暖,像
冬日裏燃着的炭火,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愛女竟然真的在【撮合】自己與齊開陽?夢寐以求的事情,居然由女兒率先
推了一把?美婦人心中感動,羞惱,還有幾分無措,垂下眼簾,不閃躲,更不敢
再靠近些。

  「這棵老松怕不有二三百年咯。」美婦人抬手一指,掩飾片刻的心慌道:
「壽元似乎將盡了,可惜……」

  「爲什麼可惜?」老松立在山腳轉彎處,這裏山徑越來越狹,且壁立千仞,
兩側都是懸崖。洛芸茵擠着齊開陽,將三人擠在條羊腸山徑上,不滿道:「齊哥
哥,你拉着孃親些,別掉下去。」

  「好啊。」齊開陽放肆地伸出手臂,示意洛湘瑤牽住,道:「剛掉進道隕窟
的時候,混沌風吹得遮天蔽日,我就拉着洛宗主以免被風吹散。還得是洛宗主修
爲精湛,要是我一個,不知被吹到哪裏去了。」

  洛湘瑤怔了怔,這才大着膽子輕輕勾住齊開陽的小臂。什麼懸崖,掉下去又
如何?美婦人心肝砰砰直跳,這一刻當真是不管不顧,明明勾着情郎小臂,溫暖
之意傳遍全身,卻覺嬌軀都打起了寒噤。

  「你看兩側山勢。」岔開越發難以碰觸的禁忌話題,洛湘瑤道:「左高右低,
如青龍昂首;峯緩坡峻,似白虎蟄伏。這山谷看似尋常,實則稍加布置可藏風聚
氣,再以這棵老松做陣眼,聚靈起碼還可提升一成多。所以說可惜了……」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小到一個宗門,大到爭奪天地,每個細節都可
能決定成敗。我慢慢能理解師尊了……」

  齊開陽所悟,正合昨夜洛湘瑤告誡洛芸茵之言。少女聽得入神,心中執念卻
不可動搖,道:「娘,你從前遊歷的時候,是不是愛在樹下躲雨?」

  「不算躲雨,就是看雨景,在樹下比在窗前別有風味。雨滴滴落在身上的時
候……」

  洛湘瑤忽然收口,周身氣息收斂入體,似與夜色融爲一體。齊開陽與洛芸茵
同時警覺,不需多言一同斂息。洛芸茵轉了轉醉星目,朝老松一指,三人化做團
灰影像老松掠去。

  身在半空,洛芸茵嬌軀一沉,挽着齊開陽落在一根松枝上。這根松枝粗壯,
卻不知爲何斷了大半截,落足之地甚是侷促。三人貼着身蹲下,洛芸茵自鳴得意,
齊開陽與洛湘瑤心知肚明,覺得好笑之際又是甚爲感動。——少女想定了便做,
這一路可沒少費心思。

  前方不遠處的山坳裏,有異樣的動靜。月光下,有人正沿着山脊悄然移動,
動作輕捷,還隱去了身形,只是在齊開陽三人眼底無所遁形。他們停在了一處視
野開闊的崖邊,俯瞰着下方聖心谷。

  六個人分作兩撥,三左三右,各自相隔數十丈,卻明顯是同時行動、互有默
契。

  左邊三人服飾皆是深淺不一的青綠之色。行動間袍袖輕拂,隱約有竹葉摩挲
般的沙沙聲響。爲首一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頜一縷長鬚,倒有幾分文士模
樣,只是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如同毒蛇。

  「翠竹門。」洛湘瑤動着香脣傳音道:「長鬚的是翠竹門長老沈寒青,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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