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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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9

王軍:『錢
在比特幣錢包。』

  他打開另一個頁面,輸入兩行代碼,一個簡潔的界面彈出來,上面顯示着當
前餘額。那個數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王軍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點了點頭。

  『轉給我。』

  他輸入王軍提供的錢包地址,按下確認鍵。頁面刷新,餘額歸零。

  整個操作不到五分鐘。五分鐘後,那間鐵皮屋裏只剩下兩個人面對面的沉默。
窗外有貓叫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王軍掐滅了菸頭,在菸灰缸裏摁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着張庸。那目光不像
是看一個剛剛交出了所有籌碼的對手,倒更像是看一個即將重新上桌的牌友。

  『你還有其他備份吧?』王軍慢悠悠地說,語氣裏沒有質問的意味,更像是
在確認一件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張庸合上筆記本電腦,後背靠在椅背上,與王軍平視。

  『彼此。』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王軍先笑了,那笑容很輕,帶着一種多年老友般的熟稔。

  『行。』他說,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都過去了。以前的事翻
篇,以後我們繼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也跑不了。』

  『有福同享。』張庸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王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走
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着張庸,目光裏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提醒,『別讓
我等太久。』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張庸坐在椅子裏,聽着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消失,然後整個人像被
抽掉了骨頭一樣伏在桌面上,額頭抵着冰涼的桌面。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已經暗下
來,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像一個正在融化的人影。

  張庸從城中村出來後,把那個銀色的行李箱沉進了城郊一處偏僻的野塘。水
草纏上來,淤泥吞下去,十幾個氣泡浮上水面,然後一切歸於平靜。他站在塘邊
看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日子像被抽走了所有雜質,忽然變得清澈而緩慢。張庸在家休息了幾天,臉
上的傷在慢慢痊癒。劉圓圓似乎也斷了與王輝的聯繫,把更多時間用在家裏。

  一天,他回到家時,劉圓圓正在廚房做飯。排骨湯的香氣從竈臺上飄出來,
混着蔥姜被熱油激出的香味。聽見門響,她側過頭笑了一下:『回來得正好,湯
快好了。』

  張庸換了鞋,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她沒有回頭,繼續翻炒鍋裏的菜,鏟
子碰到鐵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工作怎麼樣?』他問。

  『還行。項目收尾了,不用經常加班了。』

  他伸出手,從後面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劉圓圓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靠進他懷裏。『怎麼了?』她
的聲音很輕,帶着笑意,『今天怎麼這麼黏人?』

  『就想抱一會兒。』

  她沒有追問。鍋裏的菜翻了幾下,她關了火,轉過身面對他,手臂搭在他肩
上。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廚房裏,誰也沒說話。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竈臺
上的熱氣緩緩上升,像一層薄薄的紗,把這一刻包裹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喫了飯。兩菜一湯,簡單的家常菜。劉圓圓給他夾了一塊
排骨,說這陣子他瘦了不少。張庸低頭喫着,說確實好久沒有好好喫一頓飯了。
飯桌上聊的都是些瑣碎的事:小區樓下新開了一家水果店,價格比超市便宜;劉
圓圓公司下個月要搬新的辦公樓;隔壁鄰居家的孩子考上了一個不錯的高中。每
句話都平淡得幾乎無味,但他聽着,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在慢慢癒合。

  喫完飯他主動收拾了碗筷。劉圓圓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繫着圍裙洗碗,
忽然說:『你知道嗎,你這樣讓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

  『哪會兒?』

  『就是剛搬進那套小房子的時候,你也是站在廚房裏洗碗,我在後面看你。
那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

  張庸沒有回頭,手中的碗在水流下發出細碎的響聲。『現在呢?』

  劉圓圓沉默了幾秒。『現在也覺得能。』

  那天夜裏他們做了愛。一切都是順其自然,關了燈之後,劉圓圓側過身,手
搭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鎖骨上輕輕畫着圈。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她靠近了
一些,嘴脣貼上他的頸側,很輕的,像怕驚動什麼。

  張庸回應了她。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觸碰都帶着一種近乎鄭重的溫柔。他
想記住這一刻--她微微蹙起的眉,咬住下脣時那道細小的齒痕,高潮時她抓着
他後背的手指收緊又鬆開。結束後劉圓圓躺在他臂彎裏,呼吸漸漸平穩。過了很
久,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他只聽清了最後幾個字:『……就好了。』

  他沒有問前面的部分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去菜市場。劉圓圓挎着帆布袋走在前面,在一堆青菜
前停下來,彎下腰挑揀,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張庸站
在旁邊,手裏提着已經裝好的土豆和西紅柿。賣菜的大姐笑着問他們是不是新婚
夫妻,劉圓圓也笑了,說都結婚好多年了。

  『看不出來,』大姐把稱好的菜遞過來,『看你們這黏糊勁兒,還以爲剛談
戀愛呢。』

  劉圓圓接過菜,側頭看了張庸一眼,眼睛裏有一種他很久沒有見過的光。他
笑了笑,伸手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說回家吧。

  他們在菜市場又逛了一會兒。劉圓圓挑了一條鱸魚,又買了兩把蔥和一袋小
米辣。路過花攤時她停了一下,低頭看那些擺在地上的一束束雛菊。張庸問她要
不要買,她猶豫了一下,說家裏花瓶不知道放哪兒了。張庸說那就連花瓶一起買。

  她抬起頭看着他,嘴角彎了彎,說:『你這幾天怎麼這麼會哄人?』

  他想了想,說:『我沒有哄你,我只是想做理所當然的事情。』

  「完全聽不懂,不過我喜歡聽。」

  劉圓圓沒再說什麼,彎腰挑了一束白色的雛菊。攤主用舊報紙包好遞過來,
她接過去抱在懷裏,那束花襯着她淺色的外套,在午前的陽光裏顯得格外乾淨。

  回到家,劉圓圓把雛菊插進一隻透明玻璃瓶裏,擺在餐桌上,又退後兩步看
了看位置,伸手調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張庸站在客廳門口看她做這些事,心底
湧起一股複雜的、溫和的酸澀。

  那天下午他們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老電影。劉圓圓靠着他的肩膀,膝蓋上搭
着一條薄毯。電影放到一半她睡着了,呼吸均勻而淺,睫毛在午後斜陽裏投下一
道細碎的陰影。張庸沒有動,就那樣坐着,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裏,聽着窗外
的風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小孩嬉鬧聲。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午後,他們剛搬進這套房子不久。劉圓圓也是
這樣靠着他睡着了,他那時想,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劉圓圓熟睡後,

  他已經很久沒有登錄這個賬號了。將近大半年時間,從他昏迷那天起,這個
賬號就一直處於離線狀態。

  他輸入密碼,按下回車。

  登錄成功。

  收件箱裏靜靜躺着幾條未讀消息,發件人都來自同一個賬號。他點開,從最
早的一條開始看。

  第一條的日期是他昏迷後大約兩週。很短,只有一行字:『李老師,「真實」
很可愛,抱着它睡,真的有用,很少做噩夢了。你最近好嗎?』

  第二條隔了大概一個月:『李老師,我很期待你的新歌。』

  第三條是又過了半個月:『李老師,你在嗎?我有件事想跟你說……算了,
等你上線再說吧。』

  第四條是三個月前:「李老師,你怎麼了?」

  第五條,也是最後一條,日期是他在華美酒店電梯裏遇見趙亞萱之後不久:
「李巖,我在江城,我想見你。」

  張庸記得那天,他也嚇得半死。電梯裏,她戴着墨鏡,穿着黑色緊身背心,
渾身酒氣,看起來像剛從某個派對裏出來。她沒認出他--至少當時他是這麼以
爲的。但現在看來,她不僅認出了他,而且對他已經懷疑了。

  三天後。

  張庸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等了已經快二十分鐘。大堂里人來人往,穿
西裝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過,幾個打扮時髦的女孩在咖啡座裏笑着自拍。沒
人注意他。

  電梯門開了。

  趙亞萱走出來。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長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臉上戴着口罩和墨鏡,幾乎
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隔着墨鏡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往大堂角落的咖啡座
走。張庸跟在她身後。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對着落地窗,面朝大堂。張庸在她對面坐下。

  『你就是李巖?』她摘下口罩,但依然戴着墨鏡。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
刀片般的鋒利。

  「是 」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張庸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
曲,但臉上的表情卻保持着一種近乎坦然的平靜。

  『不是。』他說,『在此之前,我見過你多次。在酒店,在演唱會,在電梯
裏。我真名叫張庸,是江城大學的一名老師,李巖是筆名。」

  『爲什麼?』她問,聲音略微有些顫,『爲什麼要跟蹤我?爲什麼要扮成清
潔工?你到底想幹什麼?』

  張庸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當他再抬起頭時,他的目光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東
西--混雜着愧疚、痛苦,以及一種近乎扭曲的真誠。

  『我是你的粉絲,』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從你出第一張專輯的時候就
是。我聽了你所有的歌,看了你所有的演唱會。我給你寫歌。我跟蹤你。我知道
這很病態,很噁心,但我就是想這麼做的,這樣才能離你近一點。』

  趙亞萱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她的喉結輕輕滾
動了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麼?』

  張庸深吸了一口氣。咖啡座上方的暖色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些尚未完全消
退的淤青照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我在華美酒店。』他說,聲音低沉平穩,『我在跟蹤你。我知
道這很變態,很噁心,但我一直在跟着你--從你入住酒店的那一刻起,我就守
在附近。』

  趙亞萱插着雙手,戴着墨鏡,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沒有打斷他。

  『我在走廊裏看見了一個男人。我認得他,他是這區的警察。』張庸繼續說,
『我看他手裏拿着萬能房卡,在你房間門口鬼鬼祟祟張望,然後進去了。我當時
感覺不對,但沒有勇氣去阻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趙亞萱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上。鏡片反着光,看不
見她眼底的神情,但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過了大概四十多分鐘,他出來了。然後……我猶豫了很久。我想進去看看
你是不是還好,結果就看到你昏迷躺在牀上,不過我什麼都沒幹。』張庸的聲音
變得低沉,『後來我一直在查這個人。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終於弄到了他的
一些東西--』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把屏幕轉向趙亞萱。

  畫面裏,趙亞萱赤身裸體側躺在酒店大牀上,一動不動。一個男人從畫面外
走進來,方臉,濃眉,額頭三道深紋--王軍的臉清晰地出現在鏡頭裏。他爬上
牀,分開趙亞萱的雙腿,整個人壓了上去。

  趙亞萱猛地別過臉,墨鏡下的嘴脣劇烈顫抖。

  「關掉!」

  張庸趕緊關掉了視頻,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不僅侵犯了你,還用你的裸照勒索你。』張庸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
像石頭一樣落在桌面上。

  趙亞萱的肩膀在發抖。

  『你……』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怎麼知道?』

  『我追查到除了你,還有別的受害者。』張庸低聲說,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
出來的,『我查了他很久。他手裏還有其他人,很多……年輕女孩,女學生。他
用視頻和照片控制她們。』

  趙亞萱的嘴脣在顫抖。

  『你爲什麼不報警?』她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沙啞的、壓抑的憤怒,『你
既然查了這麼久,爲什麼不去報警?』

  張庸沉默了幾秒。

  張庸不敢正視坐在對面的趙亞萱,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像一根拉到極
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他是警察,而且我也不想傷害你。」他低聲說,聲音儘量平穩,「我不會
讓他再傷害你。無論用什麼方式,我都會保護你。」

  趙亞萱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帶着一點沙啞的、近乎自嘲的顫音。她摘下
墨鏡,露出一雙紅腫卻依舊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什麼辦法?」她問,聲音輕飄飄的,像風吹過刀刃,「李巖……不,張庸,
你以爲你是誰?你能做什麼?」

  張庸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語速越來越快,帶
着一種壓抑已久的崩潰邊緣的鋒利:

  「你不知道吧?那個人前幾天又聯繫我了。說之前的錢花完了,讓我再準備
一百萬。不然他就把那些照片和視頻發給媒體,發給我的粉絲,發到所有他想發
的地方……」

  她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要碎掉,卻又強行壓了回去。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輕輕
叩着,節奏混亂,像心跳失控。

  張庸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王軍不會輕易罷休,但沒想到這麼快。

  趙亞萱忽然向前傾身,隔着桌子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釘
子一樣砸進他耳朵:

  「不過……我有個好辦法。你不是說是我的粉絲嗎?你不是迷戀我嗎?你不
是願意爲我做任何事情嗎?那就證明給我看。」

  她頓了頓,眼睛裏閃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讓王軍從這個世界消失。然後,你也一起消失。用你的行動,證明你對我
的愛。」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張庸盯着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咖啡座的背景音--遠處服務員的腳步聲、
杯碟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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