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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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0

她不肯把真相交給我,而是她知道,這個局裏,從來沒有“大家一起活着走出去”的解。

  她若說破,我會攔她。

  我若知道得更早,或許會在那之前做更多無謂的掙扎,試圖將她從那個位置上拖開。

  可她明白,有些位置,不是靠意志就能讓開的。

  觀影盤缺了血,沈家之血便要補上;無影陣動了心脈,沈家的命便要填進去。

  這不是一夕之變,也不是她一人之命,而是整個沈家幾代人被推向同一個深淵後,終於輪到了她。

  她沒有選擇那個位置。

  她只是,終於走到了沈家每一代都被推向的地方。

  想到這裏,我胸口竟沒有預料中的劇痛,反倒是一種比痛更沉的東西,一點一點壓了下來。

  原來她最後看我的眼神,不只是告別。

  那裏面,還有一種我當時沒來得及看懂的安靜——不是釋然,而是終於不用再替這個家族繼續守着沉默。

  她不是在求我原諒,也不是在求我記住,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最後一塊掩着真相的布揭開,然後自己走了進去。

  我低頭,看着那方染血的紗巾,忽然覺得那血不只屬於她。

  那上面,還有沈家幾代人未曾乾透的命。

  燈火微微一晃,將我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柄被誰強行釘在原地的劍。

  我終於明白,我失去的不是一個沈雲霽。

  而是一整個本該被世人知道、卻被悄無聲息吞掉的沈家。

  我緩緩將那冊族譜合上,紙頁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挲,像某種早已寫定的命數,終於在我眼前徹底閉攏。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欠沈雲霽的,早已不是一句“喜歡”,也不是一句“來不及”。

  我欠她的,不只是愛,也不是悔。

  我欠她的,是一筆血債。

  沈家代代被困於陣中,以血續陣,以命填盤,所謂守陣,不過是一層替朝廷、替天啓粉飾太平的外衣。

  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被歸入盤中的“內者”,從來都不是守護者,而是被獻上的薪柴,是一代又一代,在無聲中被燒盡的人。

  我低聲開口,聲音在空蕩的偏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原來沈家守的,不是陣。”

  我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方染血的紗巾上,語氣愈發低沉:

  “是一場代代償命的騙局。”

  燈火輕輕一晃,像是連這一室的空氣,也因這句話而沉了幾分。

  我伸手,將那份族譜殘卷折起,與那方紗巾一併收入袖中。動作很慢,也很穩,像是在將某種尚未償還的債,親手收進自己懷裏。

  然後,我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東都城中的燈火遙遙如星,繁華依舊,喧鬧依舊,彷彿從來沒有人死在陣中,也從來沒有哪個家族,被悄無聲息地喫幹抹淨。

  可我知道,那片夜色之後,還有更大的黑暗,藏在東都之外,藏在欽天監之後,藏在那一套自稱“天意”的規則之後。

  我忽然輕聲道:

  “雲霽,你不該是這個命運。”

  那不是哀嘆。

  也不是告別。

  而是一句遲到了太久的判詞。

  我緩緩起身,燈影將我的身形拉得極長,投在牆上,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劍。

  從前的我,總以爲自己是在追真相。

  一步步揭開夜巡司、觀影盤、無影陣,像是在摸索一條通往答案的路。

  可現在我才明白,真相併不只是讓人看見,它還會讓人必須選擇。

  而我的選擇,已經不再是退,也不再是忍。

  我不再只是走向真相。

  我開始走向復仇。



  第49章 借火焚天局,以命試人心

  夜色沉沉,東都之外,山風如刃。

  我披着一身夜露,自浮影齋出來後,便一路循着影殺送來的密訊,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那條線索極短,只有寥寥幾句,卻指向同一件事——觀影盤既碎,天啓一系不會坐視空缺,欽天監已在尋覓一座“替代之陣”,意圖重啓觀測。

  這本不出我所料。

  真正令我在意的,是那線索留下的痕跡太過明顯,明顯得近乎刻意。

  像有人故意在黑暗中留下一串腳印,既不怕我看見,也不怕我順着它一路追來。

  但我還是來了。

  因爲這世上有些局,明知是人設下,也不得不入。

  山道曲折,碎石滿地。

  月色時隱時現,將四下景物照得忽明忽暗。

  前方是一片早已荒廢的舊地,殘碑斷樹,草木瘋長,地氣卻沉得異常,像是地下埋着某種尚未死透的東西,隔着厚厚泥土,仍在緩緩吐息。

  我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周。

  這裏,不像欽天監慣用的佈局之地。

  沒有外圍警戒,沒有符索暗哨,也沒有那種一望可知的森嚴秩序。

  若是宗玦一系當真在此設陣,不該如此鬆散。

  可若不是欽天監,又有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新陣”的消息放得如此恰到好處?

  我心中微微一沉。

  風從林間吹來,帶着一絲極淡的冷香,不似山野草木之氣,倒像某人衣襟上慣常沾着的味道。

  我忽然笑了笑。

  笑意極淡,也極冷。

  原來如此。

  我本以爲自己在追欽天監,追那座尚未成形的新陣,追天啓遺下的下一隻眼睛。

  可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明白——這一路走來,我所循的,根本不是宗玦的線,而是另一個人的手。

  有人比欽天監更早一步,把我引到了這裏。

  也有人早知道,我一定會來。

  我緩緩抬頭,望向前方那座半塌的古臺。

  石階已殘,草藤纏繞,夜色將它包得像一頭伏在黑暗中的獸。

  可就在那石臺最高處,卻隱約立着一道人影,衣袂隨風,靜若夜雨未落前的一線薄雲。

  我沒有再向前,只淡淡開口道:

  “既然都引我到這裏了,還不現身?”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風又起了一陣,將他袖角輕輕掀開。片刻後,一聲熟悉的低笑,自石臺之上順風飄了下來。

  不高,不急,卻像一枚棋子終於落定。

  我聽着那聲音,眼神一寸寸沉下。

  我知道,今晚要見的,已不再是欽天監。

  而是——謝行止。

  我望見石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緊。

  謝行止立在高處,衣袂隨風,眉眼間還是那副讓人看不透的從容,像是天下局勢再亂,也亂不到他心底半分。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對他有半點鬆懈。

  畢竟,這人前腳方纔與我言及“同一條命”,後腳便能將旁人送入火中,拿來試天、試命、試局。

  像他這樣的人,或許可以共謀,卻絕不可交心。

  我立在臺下,冷冷看着他,語氣中沒有半分寒暄之意。

  “你又設了什麼局?”

  謝行止聞言,竟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在夜色中若有若無,像一縷飄在雨後溼氣裏的冷煙。

  “景公子這話,可真叫人傷心。”他緩緩走下兩級石階,聲音依舊不急不徐,“我今日來此,倒也並非全是我自願。”

  我眉頭一動。

  “不是你想來?”

  “不然呢?”謝行止攤了攤手,神情竟有幾分無奈,“你以爲這世上,真有人能想去哪裏便去哪裏,想退哪局便退哪局?”

  他說到這裏,目光微微一沉,終於少了幾分戲謔,多了一點真正的冷意。

  “有些地方,一旦被那東西盯上,便不是你想不想來,而是……你不得不來。”

  風自山間吹過,掠得殘草簌簌作響。

  我靜靜望着他,沒有接話。

  謝行止也不再賣關子,輕聲道:“今日這局,本不是我親手佈下,可既然來了——”

  他抬眼看我,嘴角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又浮了起來,只是這次,那笑意裏透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那便索性將它做成一場大的。”

  他語聲極輕,卻一字字像釘子般落下。

  “你我都明白,天啓不是人,也不是朝廷,更不是夜巡司與欽天監那幾條狗能比的東西。它高高在上,不悲不喜,只管觀測,只管分判,只管將一切活物按進它應有的位置。”

  “要毀掉它,尋常的法子沒用。”

  謝行止緩緩抬手,指向我,眼底竟燃起一抹異樣的亮色。

  “但你不一樣。”

  我目光一寒,尚未出聲,他已低笑道:

  “你身上有盤碎之痕,有七情印法,有沈家留下的血債,還有……你自己都未必看清的那把火。”

  他微微偏頭,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極危險、也極珍貴的東西。

  “想利用你,把天啓滅絕——”

  “今日,或許便是個契機。”

  夜色之中,他這一句話說得平靜,卻讓我心中驟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原來如此。

  他不是來赴約的。

  也不是來與我並肩的。

  他是被推來的,卻也甘願順勢而行,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抓住了這個機會——想借我這一身未曾熄滅的七情之火,去燒一場足以吞沒天啓的大劫。

  我望着他,胸中氣機微微翻湧,卻反倒愈發冷靜。

  “謝行止,”我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夜雨壓地,“你果然還是老樣子。”

  他挑眉一笑。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從不站在哪一邊。你只站在——最可能活下去的那一邊。”

  謝行止聽了,竟未否認,只是微微拍了拍手,像在讚我這一句說得漂亮。

  “說得不錯。”他輕聲道,“可惜,活下去這三個字,從來都比你以爲的重。”

  說到這裏,他忽然收了笑,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異常認真。

  “景曜,今天這局,不是我在逼你。”

  “是它。”

  他抬頭望了望夜色深處,聲音低如耳語。

  “而我,只是替你看見——你到底能燒到哪一步。”

  我胸中分明有怒。

  那怒意並不熾烈,卻像一柄早已淬冷的刀,沉在心口最深處,越是無聲,越是鋒利。

  我看着謝行止,語氣反而平靜得近乎冷酷。

  “你不是反抗天啓。”

  他眼神微微一動。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落在夜色之中,竟比山風更寒。

  “你只是學會了像它那樣——選人去死。”

  謝行止面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淡了些。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望着我,目中那絲異樣的亮色反而更深,像是早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又像是在等着看我是否真能把這份怒意化作劍。

  風勢忽然一緊。

  下一刻,我已出手。

  腳下石階“喀”地一聲微裂,我身形暴起,七情劍不見花巧,直取中宮。

  這一劍,沒有半分試探,沒有往日留出的餘地,只有一線逼命的殺意。

  劍鋒所過,空氣中竟響起一聲極細微的裂帛之音,像是連夜色都被這一劍斬開。

  謝行止身影一晃,飄然後退,衣袂翻飛,堪堪避過劍鋒,面色卻已不像先前那般從容。

  “好快。”他低低一笑,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柄薄若蟬翼的短刃,刃身映着殘月,泛起一層幽冷微光。

  我沒有答他,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自左肩斜劈而下,劍勢未老,半空中已連變三路,封死他後退之勢。

  謝行止眉頭微蹙,袖中寒芒連閃,短刃與我劍鋒接連碰撞,火星一簇簇濺落石臺。

  兩股氣勁同時外蕩,震得周遭殘碑斷木簌簌作響。

  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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