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5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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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1

深。她
靠着石壁坐下時,指尖已經冷得發白,腹中孩子也像被這一路顛簸和母印餘震驚
得更深地蜷了進去。那不是尋常的安靜,而是一種讓她不敢放鬆的沉寂。偶爾極
輕地頂一下,輕得幾乎像錯覺,卻比先前劇烈胎動時更讓她心裏發緊。

  碧水看了她一眼:「你臉色很難看。」

  蘇清月閉着眼,聲音低啞:「你也沒好到哪裏去。」

  碧水冷笑了一聲,笑意很淺,卻沒有再刺她。

  兩人之間這種短短的交鋒,反倒讓小蝶稍微安心。若碧水還能諷刺,蘇清月
還能回嘴,至少說明她們都還沒有倒下。

  碧水將蛇尾慢慢盤開。

  幽藍鱗片一片片貼住溼冷地面,蛇尾先繞住自己與沈紅嬰,又往外擴出半圈
,把小蝶、陸麟和蘇清月都納入內側。水氣從鱗縫間滲出,沿着地面鋪成一層很
薄的水環。那水環不深,幾乎只是石面上一層潤光,卻把兩個孩子的新生血氣壓
在裏面,也把舊水脈裏那些陰冷死氣隔在外面。

  她盤成的不是陣,更像巢。

  一個虛弱的、臨時的、隨時可能被敵人嗅到的蛇巢。

  碧水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息了一下,隨後低聲道:「都進來。不要踩出水環
。」

  雲芷霜站在入口處,沒有動:「我守外面。」

  「你守外面,死得最快。」碧水眼也不抬,「影使若入水,先聽的就是入口
。你站在那裏,它第一口咬的就是你。」

  雲芷霜眉頭微皺。

  蘇清月睜開眼,輕聲道:「進來吧。它要找的不是劍氣,是活血。你在外面
太亮。」

  雲芷霜看了兩人一眼,最終還是走入水環邊緣,只是沒有坐下,而是半跪在
入口正對的位置,劍橫在膝上。她不喜歡被別人護在圈裏,但她分得清什麼是無
謂的倔強,什麼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舊水窟安靜了片刻。

  這安靜很難得。

  小蝶甚至能聽見陸麟細弱的呼吸,也能聽見沈紅嬰襁褓裏那一點極輕的熱意
。她低頭看向沈紅嬰,發現那孩子依舊安靜,眉心紅蓮被青色蛇紋壓得很深,像
一枚藏在冷水下的火種。小蝶不敢多看,怕自己看久了會不由自主擔心那朵紅蓮
會忽然亮起。

  可她剛收回目光,眉心那點鏡心真元便輕輕熱了一下。

  不是很熱。

  像有人在夢裏隔着一層薄冰,輕輕敲了敲鏡面。

  小蝶怔了怔,抬手摸向眉心。

  蘇清月察覺到她的動作:「怎麼了?」

  「小蝶不知道。」小蝶小聲道,「剛纔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碰了我一下
。」

  雲芷霜立刻看向她:「鏡心真元?」

  小蝶點頭,又有些不確定:「好像是。」

  蘇清月眉心微微一凝,正要開口,整個人卻忽然輕輕一顫。

  母印來了。

  這一次不是猛然牽脈,而是很輕地敲了一下。那一下從極遠處傳來,像有人
在雲層之上的黑木匣旁,以指尖碰了碰母印副拓的裂紋。力道不重,卻精準地落
在蘇清月神魂深處那枚子咒上。她眉心冰紋微微亮起,裂痕又擴開一點,寒意從
眉心一路鑽入脊背,讓她的手指瞬間扣緊了石壁。

  小蝶嚇了一跳:「蘇姐姐?」

  蘇清月沒有出聲。

  她閉着眼,像是在聽,又像是在忍。

  過了幾息,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它不是在找路。」

  碧水豎瞳一縮:「那是在找什麼?」

  「在確認我有沒有繼續替主上遮眼。」蘇清月睜開眼,聲音很輕,卻冷得厲
害,「天界密使知道我還能反指,所以他不急着把我拖進幻視。他只是隔一段時
間敲一次,看我會不會響,看我還剩多少力氣,看我到底在護哪一邊。」

  雲芷霜冷聲道:「他在耗你。」

  「嗯。」蘇清月低低應了一聲,「也在等我自己露出破綻。」

  碧水的蛇尾緩緩收緊,水環輕輕一晃。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

  不是正面敵人,不是刀劍,不是能咬死或勒死的東西,而是隔着天界法臺、
隔着母印副拓、隔着蘇清月神魂裏那道舊咒,一下一下敲她們的命門。若是從前
在水府,她最喜歡這樣困人,隔着水陣一點點耗掉獵物的力氣,讓對方以爲自己
還能撐,再在它最疲憊時一口咬住。

  如今她們成了被耗的人。

  碧水豎瞳裏閃過一絲陰冷。

  「它要看活人,本宮就讓它看死的。」

  雲芷霜看向她:「你想做什麼?」

  碧水沒有馬上回答。她閉上眼,蛇尾一圈圈盤得更緊,幽藍鱗片貼住石壁和
地面,鱗縫之間滲出極薄的水氣。那水氣原本帶着一點活妖的溼潤與溫度,可在
她刻意壓制下,慢慢變冷、變沉,像一條盤死在地下多年的蛇妖屍氣。

  她臉色越來越白。

  小蝶看出不對,低聲道:「碧水姐姐,你別再耗了。」

  碧水沒有睜眼,只道:「閉嘴,看好麟兒。」

  小蝶咬住脣,不敢再勸。

  她知道自己勸不住,也知道碧水不是逞強。水環之外,舊水脈裏某種陰冷的
東西正在靠近。那東西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甚至不像活物,只像一片被水帶
來的灰影,貼着石縫慢慢遊來。若不騙過去,她們就都要被看見。

  雲芷霜忽然起身,劍尖貼着石壁緩緩劃過。

  她沒有出劍斬向外面,而是在聽。聽那股陰冷從哪條水縫裏靠近,聽舊水脈
哪一處被壓得不自然。片刻後,她低聲道:「它不在入口。」

  碧水睜開眼,豎瞳縮得更細:「在水下面。」

  幾乎同一瞬,小蝶眉心鏡心真元再次一熱。

  這一次比剛纔更清楚。

  她眼前的舊水窟忽然模糊了一下。石壁、水環、碧水的蛇尾、蘇清月蒼白的
臉、雲芷霜冷白的劍光,全都像被一層銀色鏡面覆蓋。她明明還睜着眼,卻像一
腳踏進夢裏。夢中是一片碎裂的銀鏡海,鏡面一塊一塊懸在黑暗裏,每一塊都映
着不同的影子。有些是廢城,有些是舊水窟,有些是她抱着陸麟的手,還有一塊
鏡面裏,隱約站着一個白衣女子。

  瑤光。

  那女子站在鏡月宮殘殿前,身後是裂開的銀色長階,面容被鏡霧遮住,只能
看見一雙極靜的眼睛。她似乎也在看小蝶,可兩人中間隔着太多碎紋,聲音傳過
來時斷斷續續,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別醒。」

  小蝶心口一緊。

  她第一反應是不能睡,她還抱着麟兒,怎麼能不醒?可下一瞬,另一塊鏡面
忽然亮起。鏡面裏不是人,而是舊水窟下方一條極細的水縫。水縫深處,貼着一
枚灰色眼紋。那眼紋沒有眼珠,只有一圈圈向內收縮的灰線,像一枚死掉的魚眼
,卻正在慢慢吸收周圍活血氣息。

  小蝶猛地醒來。

  她仍坐在水環裏,陸麟還在她懷裏,小手攥着她袖口。她額頭全是冷汗,臉
色白得厲害,卻沒有叫出聲,只是抬頭看向蘇清月和雲芷霜。

  「蘇姐姐,雲姑娘。」她聲音很輕,卻急,「灰眼不在入口。」

  雲芷霜轉頭:「在哪?」

  小蝶低頭看向水環外側,指尖發抖,卻很確定:「在水下面。它藏在下面那
條細縫裏,不是來咬人的,是在看。」

  雲芷霜的眼神立刻變了。

  她沒有問小蝶怎麼知道,也沒有浪費時間確認。她相信這種時候,小蝶不會
胡說。劍尖一轉,雲芷霜沿着石壁走到水環外側,半跪下去,劍氣壓得極細,幾
乎貼着石皮遊動。她沒有直接刺向水縫,而是在水縫旁邊切出另一條更細的縫。

  蘇清月明白了:「你要引水過去?」

  「不能殺它。」雲芷霜低聲道,「殺了它,影使立刻知道里面有人。讓它自
己看錯。」

  碧水冷冷一笑。

  「那就讓它看。」

  她蛇尾上的水氣繼續下沉,把整個舊水窟僞裝成一具盤死多年、屍氣未散的
蛇妖殘巢。蘇清月則抬手,指尖在虛空裏輕輕劃了一下。她沒有再反指新路,而
是借母印副拓剛剛敲來的那一下,把一段舊屋殘影推了出去。

  那是石屋。

  火已經熄了,地上殘留着獸血、炭灰、舊布和匆忙離開的腳印。門檻邊還有
一點被故意留下的新生血氣。獸皮褥旁似乎還殘留着碧水蛇尾壓過的痕跡,牆角
像有小蝶守火時留下的灰,蘇清月自己則像一道不完整的冰影,靠在牆邊,既像
還在那裏,又像已經離開很久。

  她不是讓母印看見假路。

  她是在讓母印看見過去。

  舊水窟下方,雲芷霜切開的細水縫終於連通了灰眼所在的水縫。碧水的死蛇
巢氣、蘇清月的舊屋殘影、小蝶夢中指出的灰眼位置,被那條細細的水縫送到一
處。灰眼緩緩轉動,灰色線圈一層層收縮,像在吞嚥這道混雜氣息。

  小蝶抱着陸麟,幾乎不敢呼吸。

  沈紅嬰在碧水懷中依舊安靜,只是眉心紅蓮微微熱了一瞬。碧水立刻低頭,
蛇紋輕輕壓住那點熱意。蘇清月的臉色白得像紙,眉心冰紋又裂開一線。雲芷霜
手中的劍穩得沒有一絲顫動,可額角也有一點汗。

  灰眼停了很久。

  久到小蝶覺得自己心跳都快被它聽見。

  終於,那枚灰色眼紋慢慢偏轉。

  它沒有繼續往舊水窟深處看,而是順着那道被送過去的舊屋殘影,朝廢城石
屋方向回溯了一寸。與此同時,碧水送出的死蛇巢氣讓它判斷這裏沒有活人,只
是一處曾經被蛇妖佔據、如今殘留屍水的舊窟。孩子的血氣被水環壓得很深,像
是早已隨着另一條假血路離開。蘇清月的母印回聲,則仍在石屋殘影裏微微閃動


  灰眼緩緩沉入水縫。

  離開前,它在水縫邊緣留下了一片極小的灰鱗。

  雲芷霜看見了。

  她沒有立刻動,等那股陰冷徹底遠去,才用劍尖輕輕撥了一下灰鱗。灰鱗沒
有碎,只在水縫邊緣貼得更緊,像一枚釘在舊水脈裏的標記。

  「它沒信透。」雲芷霜道。

  碧水收回蛇尾,水環暗了些,聲音沙啞:「能騙走一時,就夠了。」

  蘇清月靠回石壁,閉了閉眼。她沒有力氣再說話,只抬手按住眉心裂開的冰
紋。小蝶終於慢慢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陸麟,發現孩子仍然睡着,便像撿回一
條命似的,輕輕把額頭抵在襁褓邊緣。

  「瑤光姐姐……」她低聲喃喃。

  雲芷霜聽見了:「你夢見她了?」

  小蝶點頭:「她說,別醒。」

  碧水疲憊地睜眼:「什麼意思?」

  小蝶搖頭:「小蝶還不知道。但我在夢裏,看見了灰眼。」

  蘇清月睜開眼,聲音很輕:「那就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你看見的,未必是夢
。」

  小蝶怔怔點頭。

  舊水窟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剛進來時不一樣。

  剛纔的安靜是躲藏,是屏息,是不知道敵人會從哪裏伸手。現在的安靜裏,
卻多了一點極輕的呼吸聲。小蝶低頭看着懷裏的陸麟,指尖仍在發抖,卻沒有再
哭;碧水閉着眼,蛇尾仍舊盤成水環,哪怕鱗片暗淡,也沒有鬆開半分;蘇清月
靠着石壁,眉心冰紋裂着,卻仍把那道母印回聲壓在舊屋殘影裏;雲芷霜收劍歸
鞘半寸,又很快停住,像是隨時還能再拔出來。

  舊水窟仍舊陰冷,外面的影使也沒有真正離開。

  可水環之內,兩個孩子還睡着。

  這點安靜,只維持了很短一會兒。

  水環裏的兩個孩子還睡着,陸麟的小手仍攥着小蝶的袖口,沈紅嬰眉心的紅
蓮也被碧水的青色蛇紋穩穩壓住。可水環之外,那片剛剛沉下去的死水忽然極輕
地皺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更深的水縫裏回過頭,又朝這邊看了一眼。

  碧水最先察覺。

  她閉着的眼睛慢慢睜開,豎瞳在黑暗裏縮成一線,盤在衆人外側的蛇尾也無
聲收緊。方纔爲了僞出死蛇巢氣,她已經耗了不少本源,幽藍鱗片暗了好幾處,
尾腹靠近傷處的位置還在輕輕發顫,可她沒有把水環收回,反而把陸麟和沈紅嬰
護得更深些。

  「它還沒走遠。」

  小蝶剛剛松下去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抱着陸麟的手臂僵住,卻很快想起不
能驚醒孩子,只能強迫自己放鬆。她看向碧水,又看向蘇清月,小聲問:「是剛
才那個灰眼嗎?」

  蘇清月靠着石壁,眉心冰紋裂着,臉色白得像被水浸過。她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手按住眉心,藉着母印殘留的回聲聽了一瞬。

  「不是完全回來了。」她聲音很輕,「它看錯了一次,但沒有信透。舊屋殘
影拖住了母印,死蛇巢氣遮住了這裏,可影使這種東西,不會只看一次。」

  雲芷霜重新把劍拔出半寸。

  她沒有看入口,而是看向水環下方那條極細的水縫。之前小蝶在夢裏看見的
灰眼,就是從那裏探進來的。現在那枚灰眼雖然已經偏向廢城舊屋方向,可它離
開前留下的那片灰鱗仍貼在水縫邊緣,像一隻半閉未閉的眼。若她們繼續留在原
地,下一次灰眼回看,未必還能騙過去。

  雲芷霜壓低聲音道:「不能留在這裏了。」

  碧水冷冷看她:「外面還沒幹淨。」

  「正因爲沒幹淨,所以要趁它還在看舊屋的時候走。」雲芷霜劍尖點了點水
縫深處,「這只是外層舊水窟,真正能藏的地方在更下面。」

  蘇清月睜眼:「更下面?」

  雲芷霜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某個並不完整的舊日交代。

  「雲震天以前提過一次。斷刀營當年在廢城地下水脈裏修過一處舊水營,用
來藏傷兵、藏兵器,也用來避天界探查。後來廢城敗了,水路塌了大半,他說那
地方多半已經廢了。」

  碧水低聲笑了一下:「多半已經廢了?」

  「我沒進去過。」雲芷霜說得很直接,「只知道大概方向。」

  這話並不讓人安心。

  可她們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留在這裏,下一次灰眼回看便可能看穿;往回走,是影使和天界舊屋殘影;
往外走,更是裁決衛與天界視線。所謂斷刀營舊水營,也許塌了,也許不能藏,
也許裏面還有別的危險,但它至少不是原地等死。

  小蝶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陸麟,又看向碧水懷裏的沈紅嬰。

  兩個孩子仍睡着。

  這反而像是在催她們立刻動身。

  碧水沒有再猶豫。她蛇尾一卷,水環隨之收攏,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貼着衆人
腳下和衣角,將幾人的氣息壓在裏面。她抱緊沈紅嬰,半蛇之身緩慢撐起,臉色
因爲本源虛耗而又白了幾分。

  蘇清月扶着石壁起身,指尖在水環邊緣輕輕一點,留下最後一道冰紋殘影。
那殘影沒有攻擊力,只是把她方纔推向舊屋的母印回聲再壓深一層,讓天界那邊
看見的「過去」多停留片刻。

  雲芷霜用劍尖撥開一片黑色水蘚。

  水蘚後面露出一條極窄的暗縫。暗縫貼着地面,像一張幾乎閉合的舊傷口,
裏面透出更深、更冷的潮氣。尋常人根本無法從這裏通過,但碧水半蛇化之後反
而更適合這種地方,只要她能撐住,便能把水環收得很窄,護着幾人一點點滑入
下方。

  雲芷霜先進去探路。

  她進入暗縫時,連劍光都壓得極低,只剩一點冷白在水蘚後面閃了一下。片
刻後,裏面傳來她壓低的聲音:「能過,慢一點。」

  碧水沒有回答,只用蛇尾將小蝶和蘇清月往內側護住。

  小蝶抱着陸麟,低頭貼近孩子耳邊,小聲哄道:「麟兒別怕,我們換個地方
睡,很快就好了。」

  這話其實不是隻說給陸麟聽。

  她自己也怕。

  暗縫太窄,水氣太冷,身後還有一隻隨時可能回頭的灰眼,前面又不知道通
向哪裏。可她抱着陸麟,聽見孩子細弱的呼吸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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