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愛情故事】(第十九章)愛是常覺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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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5

 本章無肉。

  ……


               (66)恓惶

  夏芸那次探監之後,我着實過了一段恓惶日子。

  「恓惶」這詞是我從一個同監室的獄友那裏學來的。那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
光棍,進來的原因是猥褻幼女。這種人即便在看守所裏都屬於鄙視鏈的底層,遭
人排擠,捱打捱罵都是家常便飯。有一天坐完板,我聽見他小聲嘆了口氣:「唉…
…日(er)子過的恓惶哩……」

  老光棍的口音跟我在鞋廠幹保安時的隊長李長安一模一樣。雖然之前從未聽
過這詞,但我卻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不由也跟着在心裏嘆了口氣:

  「恓惶哩……」

  燕姐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到現在遲遲也沒有消息傳進來。夏芸也是,不知
道有沒有聽我的遠離那個李一凡。而我被困在這個四面高牆的看守所,對外面發
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無能爲力。

  一念及此,又怎不讓人恓恓惶惶?

  說來好笑,我當時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想着反正橫豎都是給人頂罪,
不如干脆把一切扛下來。至少這樣,燕姐和夏芸在外面都能安全。我甚至琢磨過,
判下來以後要怎麼好好表現爭取減刑。聽說監獄那邊日子比看守所好過一些,每
日安排的勞動改造還給計件工資。雖然很少,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

  我怎麼也沒想到,重見天日的日子竟會來得這麼突然。

  夏芸離開後約莫又過了十來天的樣子,具體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剛喫
過早飯,我正蹲在水槽邊刷碗,管教忽然走過來敲敲鐵欄:

  「0728,收拾東西!」

  我條件反射地立正答了聲道。接着才小心翼翼的問:「管教,是又要提審嗎?」

  「取保。」管教隨口答道。

  我愣了一下。整個監室的人全把目光投了過來,眼神里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豔
羨。可我站在原地,心裏頭沒有一絲一毫的欣喜,甚至第一時間想到的都不是即
將到來的自由,而是夏芸,是……李一凡。

  許是進來的時間長了,我內心基本上已經不指望燕姐能把我撈出去了,但如
果是夏芸……她拿什麼去求的李一凡?

  「愣着幹嘛?趕緊的!」管教催促道。

  我丟下手裏的抹布,起身的那一秒只覺雙腿軟得像麪條,走出監室時腳下一
個趔趄,好在及時拉住管教的胳膊才勉強沒有摔個狗喫屎。

  管教是個年輕人,被我嚇了一跳,皺眉瞪我一眼:「你怎麼回事,路都走不
穩?」

  我嘴脣哆嗦了下,顧不上回他的話,只顫聲問:「管教……政,政府……是
誰保釋的我?外面到底出什麼事了?誰幫我辦的手續?」

  「我上哪知道?手續齊全我們就照章辦事,上面怎麼批的我們就怎麼放,其
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趕緊跟上,別磨蹭!」

  我不敢再言語,低着頭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往外走。

  過了一道又一道門,手續辦了一項又一項,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剝去囚徒的身
份。最後終於在一間辦公室裏簽了字,領回了被收繳的手機、皮帶和錢包。一直
到走出看守所大門的那一刻,午後刺眼的陽光落在臉上,我本能地伸手擋住。我
在裏面待了將近一個月,早習慣了那昏暗的燈光和壓抑的色調,突然被這光一照,
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堵高牆。灰色牆面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崗樓上
的武警端着槍,在天光下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一個月前我就是從那扇鐵門裏被押進去的,當時我以爲自己至少要在裏面待
上好幾年。

  可現在,我出來了。

  就這麼……出來了。

  只是……外面的世界,還是我進去前的那個樣子嗎?

  腦子裏嗡嗡作響,我整個人都還是懵的。而就在我恍惚着轉身正準備邁步之
時,視線忽然落向路邊停着的一輛黑色轎車,一個男人正站在車頭吸菸。

  看清那人面容時,我心頭劇烈一震,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
不住脫口喊道:

  「大春?你怎麼在這?!」

  兩年多沒見,程大春還是記憶裏那個樣子。又高,又壯,比我這從小在肉鋪
幫工的還要結實一整圈。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口撐得繃繃緊,
往那一站好像半截鐵塔。

  聽見我喊他,大春把菸頭拿腳尖碾滅,咧開嘴衝我笑:「闖別!」

  不知怎的,聽到這句鄉音,我忽然有些想哭。

  來東莞兩年了,身邊總有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各地方言--陝西話、廣東
話、四川話、客家話,卻唯獨極少聽到家鄉話。我們湘南人似乎都有一個共識,
那就是在外面不能講家鄉話,否則就會被人看不起。此刻猛地聽到這一聲「闖別」,
一些埋藏在心底的東西瞬間翻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

  我忍着發酸的鼻子,也換了湘音招呼:「春別!」

  「講好多次了莫喊我春別,聽起好像蠢別樣哦!」大春走過來,照我胸前狠
狠擂了一拳。

  我也毫不客氣回敬一拳,繼續問他:「你來過裏做麼子咯?」

  「來接你撒。」大春一攤手,「你不曉得咯?你手續還是我給辦的嘞。」

  我愣住了。

  給我辦保釋的人不是夏芸?

  等等,大春這兩年一直跟程子言混,他來辦這事,那不就代表……

  「……子言喊你來的?」我試探着問了句。

  「是的撒!」

  大春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似乎並沒有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對,更渾然未覺身邊
的我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也是,以他的遲鈍程度,或許到現在都還未意識到我跟程子言之間的齟齬也
說不定。

  「走咯,上車,帶你恰飯克!」

  「子言也在?」

  「冒,小言哥還要讀書,搞完你的事就回青沙克噠!」

  聽到程子言不在東莞,我內心莫名稍定了些。

  以前在村裏我跟程子言、程大春幾個人關係算是很好的。可後來我爸那個混
蛋睡了子言嫂子,後來又被他送進監獄,導致我家家道中落,我不得不一個人來
到東莞打拼求存。而如今我落難,卻又是他出手搭救……這中間的恩仇剪不斷理
還亂,讓我下意識的就不想這麼快與他再相見。

  「恰飯不急,你先跟我講下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我……現在腦子好亂。」

  「也行,先上車,我們邊走邊講!」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大春熟練的掛擋起步,轎車在發動機的轟鳴中緩緩駛
離。

  一路上,大春斷斷續續地跟我講了他所知道的事情。我這才知道,原來是燕
姐同夏芸聯手向程子言求助才把這件事情解決的。林叔起先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甚至要跟自己女婿和老婆徹底翻臉,但沒想到就連女兒都給他來了一通電話,勸
他收手。最終林叔只能頹然接受安排,關了雅韻軒,人也去了國外。這期間燕姐
受了很多罪,人現在還在醫院躺着。夏芸倒是沒什麼事,不過可能是心裏對我還
有怨氣,今天過來幫大春一起辦完取保手續就先離開了。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久久沒有說話。

  曾讓我畏之如虎、彷彿皺皺眉東莞的天都要變三分的林國棟就這麼被輕易擺
平,這讓我有些恍然如在夢中的感覺。忍不住又想起李長安哼唱的戲詞--眼看
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而更加令我難以接受的是,原來林叔他……竟然跟程子言是翁婿關係嗎?前
年過年在集上偶遇,挽着程子言胳膊的那個小姑娘,是林叔女兒?

  腦海裏忽然閃過第一次去燕姐辦公室的時候,她拿着我的身份證,微微愣了
下,笑着說老闆林叔也是郴城人。

  她早就知道我跟程子言同村嗎?讓我進公司是林叔的授意?我並不懷疑燕姐
對我的一片真心。可……林叔呢?那些提拔重用,特殊的關照,以及最後的鋃鐺
入獄,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兩年前就已經安排好的?

  --那我這兩年的奮鬥,又算什麼?

  「……闖別你不曉得,那天我跟小言哥,許姨去接燕姐,一進去那個沈局長
嚇得跟什麼一樣,拿包和天下要給小言哥發,小言哥理也沒理,給我丟根藍芙就
一起在他門口抽。過了一會許姨扶着燕姐出來,你是沒見到哦,燕姐那個樣子。
我是真的佩服勒,一個女人家的,就披了件大衣,路都走不穩……」

  大春還在絮絮叨叨說着,我內心忽然升起一股迫切的希望,想要馬上見到燕
姐,於是伸手拉住他胳膊,喊他掉頭去醫院。

  「不先恰點東西?你剛出來,好歹……」

  「不餓。」我打斷他,「剛喫過早飯。」

  大春見我神色不對,也沒再多說,應了一聲,便在路口打了把方向盤,調頭
往醫院的方向開去。

  我低頭掏出自己剛剛領回來的手機,按了兩下發現沒電。

  「手機借我一下,你有的吧?」

  從大春手裏接過他的手機,我輸入夏芸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喂?大春,怎麼了?」夏芸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跟以前一樣那麼好聽。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半晌才擠出兩個字:「…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再開口時,她的聲音明顯冷了下來:「有什麼事?」

  「我出來了。」我說。

  「我知道。有事說事。」

  我被噎了下,又聽見她那頭有些喧鬧,隱約傳來人聲和打印機的嗡嗡聲,便
問她:「你在哪呢?」

  「在上班。」

  「雅韻軒不是都關門了,你去哪上班……」

  「你管我在哪上班?」她沒等我說完就嗆了回來,「沒了雅韻軒我就找不到
工作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有空關心我,不如先去看看燕菲菲吧。」夏芸的語氣冷冷的,「那女人
可是爲了你,半條命都丟了。」

  我愣了下,低聲道:「我知道。我現在就在去醫院的路上。」

  女人真是奇怪。明明是她讓我去看燕姐的,可聽我說已在路上,她的聲音反
而變得更加冷淡,甚至於有點陰陽怪氣:「那你去吧。記得好好關心一下你的好
姐姐,好好感謝感謝人家!我還有事,忙着呢,掛了!」

  「芸芸--」

  電話裏傳來一陣忙音。

  我拿着手機,呆呆地看了片刻,然後頹然放了下來。

  大春側頭瞥了我一眼:「……夏芸姐啊?」

  「嗯。」

  「吵架了?」

  「……沒有。」

  「不是我說,夏芸姐真是又漂亮又賢惠。你別看她現在對你冷冷淡淡,之前
爲了你可是連命都豁得出……」大春絮絮叨叨地。猶豫了下,又接着道:「不過
燕姐也很好,雖然年齡大些,但也很有韻味。又有本事,對你又好……哎,我要
是你也很難選。最好是兩個一起娶來做堂客……闖別,你伢子命真的好哦!」

  「能兩個一起還用你講?」我嘆口氣,有些鬱悶的擺擺手,「莫講過多廢話,
開你的車哦!」

  「哎,不講就不講嘛。」

  大春於是不再開口,默默又踩了腳油門。車窗外的景色加速後退,我靠在座
椅上,閉上眼,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

  ……


             (67)把她追回來

  燕姐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的VIP套間,病房外面還有個小客廳,
冰箱電視一應俱全。裏面彌散着消毒水的味道,窗簾半遮半掩,擋住窗外刺眼的
陽光。我進去時燕姐正躺在裏間病牀上,身上蓋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點滴。
牀邊還坐着另外一道身影,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針織開衫,緞面一步裙,頭髮在
腦後鬆鬆挽起,手裏捧着一本書,姿態從容,氣質嫺雅,整個人坐在那裏就是一
道美麗的風景線。

  是林叔的正房太太許晴歡。之前她還在雅韻軒郴城總部坐鎮時,我曾與她在
幾次視頻會議裏有過交流。此時見着真人,我恍然驚覺她跟我那年見過的程子言
那個小女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一大一小而已。若是能早些與她見面,
我斷然不至於到今天才曉得林叔與程子言的關係。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到是我,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阿闖來了?」

  我下意識挺直身子,小聲應道:「許總。」

  許晴歡收起書,目光在我身上打個轉,點了點頭:「看着瘦了些,精神倒還
可以。」

  她的態度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很平靜,就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晚輩寒暄,
可我心裏卻忍不住直打鼓。說到底,她男人林國棟被流放國外這事還是跟我脫不
了干係。雖然聽說整件事裏許晴歡一直是站程子言這邊,可此時真正與她面對面,
還是難免令人心中忐忑。

  我垂下目光,視線不自覺地越過她,落在一旁的燕姐臉上。

  躺在病牀上的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脣也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緊閉,眉頭
卻微微蹙起,像是在夢裏也還在忍着什麼痛楚。

  許晴歡順着我的目光看了眼,輕聲解釋道:「菲菲這次真是遭了不少罪,早
前我見到她時渾身都是淤青和勒痕。最嚴重的是黃體破裂,醫生說幸虧送來的及
時,再拖到大出血後果就不堪設想。」

  「而且……」許晴歡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她精神上也受了點刺激,
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好,一閉眼就開始說夢話,念你的名字,怕你在裏面出事。
現在你出來了,她應該能安心一些。」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好容易走到病牀邊,想
去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又怕碰疼她,只能懸在半空。

  就在這時,燕姐的睫毛忽然顫了顫,眼睛慢慢睜開。那雙美麗的眸子起初有
些失焦,像是剛剛從一個極深遠的夢境中醒來。她茫然地望了片刻天花,隨後視
線慢慢轉動,落在我身上時,她微微一怔,下一秒眼眶立刻就紅了。

  「小闖……」

  「是我,我出來了。」

  眼淚在一瞬間決堤,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燕姐,對不起&h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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