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種馬宮闈探】(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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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5

 第14章

  天剛破曉,我已換好鮮豔的中樞舍人官服,腰佩玉帶,頭戴烏紗,步履沉穩地出了李府。

  街巷尚未完全甦醒,只偶有早起的攤販在升火,空氣裏帶着晨露與柴煙的清冽味。

  宮門已開,我隨早朝的官員魚貫而入,一路燈籠搖曳,映得長廊影影綽綽。

  太子書房在東宮偏殿,門前兩株老梅開得正盛,寒香撲鼻。

  我推門進去,李澤芳已坐在書桌前,尚未換上太子袍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

  他皮膚白皙,五官溫和如玉,眉眼間總帶着一股從容不迫的清雋,像春日裏一泓靜水,怎麼看都讓人心生親近。

  他抬頭見我,嘴角微微一彎,聲音輕緩:曜淵來了。坐。

  我行禮後坐下。

  他指尖輕敲奏摺,繼續道:

  昨夜父皇又咳了半宿,今早才勉強喫了半碗粥。腳底溼氣未退,連下牀都難。

  母后守了一夜,如今還在寢殿陪着。

  我低聲應道:陛下龍體欠安,殿下也莫要太過勞累。

  李澤芳搖頭,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勞累談不上。

  只是……父皇這些年,總是對臣子寬厚。

  奏摺上寫的好話,他看了便批,國庫漏了多少窟窿,他從不深究。

  涓滴不察,終成洪流。

  我不像他,我得把這些窟窿,一個一個堵上。

  他說得平淡,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我想起這一年多來,他漸漸接過朝政,垂簾聽政的日子越來越多。

  官員急得跳腳,他卻總是緩緩道:不急,再議。

  可誰都知道,這份不急,是爲了把每件事都理清楚。

  我們一同翻看奏摺,他偶爾低聲問我意見,我一一答了。

  他聽完,微微點頭:

  曜淵,你心思細密,總能看到別人忽略的地方。父皇選你伴駕,果然沒看錯。

  我笑了笑:殿下過譽。

  他合上奏摺,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頭梅花,聲音更輕:曜淵,你說……這天下,要怎麼才能長久太平?

  我沉默片刻,低聲道:或許……要有人把窟窿都堵上。

  他轉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是啊。還好,有你在。

  窗外梅花落了一地,寒香陣陣。殿內靜得只剩炭盆偶爾劈啪一聲。

  我心裏卻隱隱明白,這份太平,怕是還要再等一段時日。

  眼前早膳尚未動用,宮女們已靜靜候在外間,待命爲太子殿下梳洗更衣。

  我輕聲道:殿下,早膳擺好了,先用些吧。宮女們在外候着,更衣也該開始了。

  李澤芳抬眼看我一眼,溫和一笑,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曜淵有心了。讓她們進來吧。

  宮女陸續而入,動作輕柔熟練,爲他寬衣、淨面、束髮、換上明黃龍袍。

  我退至一旁,端起自己那份早膳,一邊慢慢用着,一邊隔着布簾試探道:殿下,聽聞皇后娘娘已爲您屬意太子妃人選,可曾聽說過?

  布簾後傳來衣料摩挲的細響,他答得平淡:如母后屬意,安排得宜,我便也屬意。婚姻之事,本就是家國大計。

  我咬了一口糕點,語氣帶着幾分刻意:殿下就不好奇,對方是圓是扁?身材如何?面容可合心意?

  簾後沉默片刻,他輕聲回道:要當未來一國之母的女子,怎會又圓又扁?那豈不是讓百姓笑話?

  這話輕描淡寫,卻字字點到要害……他從未將婚姻視作兒女情長,只當作一樁必須完成的國事。

  我心裏暗笑:若他生在現代,怕也是孤身一人,說不定還要被人議論性向。

  我放下筷子,語氣更輕:殿下這般心態,倒是讓人佩服。只是……

  殿下難道從未想過,夫妻之間的閨房之樂?

  布簾微微晃動,他似是笑了笑:曜淵,國事未平,我心無旁騖。待天下太平,再議這些也不遲。

  我沒再追問,只是低頭啜了一口粥。

  簾後的他,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可我心裏清楚,那副臉孔之下,藏着的擔憂與重擔,遠比表面看起來沉重得多。

  曜淵笑着道:也是。但殿下就不好奇,對方與你是否合得來?

  萬一性情不投,豈不兩相爲難?

  李澤芳放下湯匙,抬眼看我,聲音依舊緩慢而平靜:曜淵,你總愛問這些。我不需要配合誰。

  她若想當一國之母,便會自己與我合適。

  若不合適……那便不是她該坐的位置。

  這話像一記輕輕的句號,堵住了我再追問的餘地。

  他說得淡然,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對他而言,太子妃不是情愛之事,而是國事的一部分。

  誰來坐這個位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要明白這個位子的分量。

  我心裏微動。

  前世我看那些現代劇,總覺得這種婚姻即政治的想法被人詬病,今日聽太子說來,竟覺得理所當然,又有些涼意。

  他把情感看得如此寡淡,卻也讓我看清,這古代男權社會,放在我前世,怕是被要罵翻天。

  早膳已用得差不多,我起身告退:

  殿下,朝院還有指派之事,曜淵先行告退。

  李澤芳點點頭,沒多留我。

  他剛換好太子袍服,宮女掀開簾幕,他緩步走出,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涼的粥,一湯匙一湯匙喫得極慢,像在咀嚼什麼沉重的思緒。

  我看在眼裏,心知這與太子妃選拔無關,卻也無意再問。

  總管太監劉公公親自送我出東宮。

  殿外晨光初透,廊下梅枝疏影搖曳,寒香淡淡。

  兩人走沒幾步,我便停下腳步,低聲問道:劉公公,你可從皇后娘娘那邊聽到什麼風聲?屬意者是誰?

  劉公公臉上閃過一絲爲難,卻又似早有預料,欲言又止。

  我看在眼裏,當即從朝服內袖中摸出一小錦囊,塞進他袖中。

  他眼神一亮,主動握住我的雙手,順勢將錦囊收入懷裏,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般。

  隨即壓低聲音,細細道:

  中樞大人,近日姬府那位千金頻頻入宮,有時還留宿過夜陪皇后,隔日才離開。

  皇后娘娘今早回殿心情大好,賞了宮女們不少銀兩,聽說是姬府派人送來的。

  我心頭一動,趁勢追問:聽說不少府邸都送了貢品給皇后娘娘,此話當真?

  真!切切實實的真! :許家更是送了不少京城外才能取得的絲綢與名畫,皆是真跡,皇后娘娘喜愛得不行,昨兒還特意掛在寢殿裏賞玩。

  劉公公說得極快,像怕慢了就說不出口。

  我聽到想要的答案,心裏已然有數,卻仍裝作隨意,輕聲道:可是那也該屬意許府小姐纔是?

  許家出過先皇后,底蘊深厚,怎會是姬府?姬家不過武官門第。

  劉公公腳步微頓,臉上笑意不減,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老練的圓滑:中樞大人,這您就不懂了。許家那位先皇后,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如今陛下這一脈與先皇一脈不同,皇后娘娘哪裏認的?許家啊,早失了勢。

  要不是許府小姐一手刺繡了得,奴才斗膽說句實話,許家如今怕是連邊都沾不上。

  這話如一盆涼水潑下,我腦袋瞬間清醒,心裏忽然一清。

  所以……皇后娘娘只是在拿許府的好處,卻屬意姬府小姐?

  哎喲,中樞大人,您可千萬不能這樣想啊!

  劉公公連忙擺手,壓低聲音道娘娘不過是拿許家好處,心一直都是屬意姬府小姐。

  姬府大人當年領軍邊關剿匪有功,陛下重用,姬小姐自小隨父進宮領賞,皇后無公主,對她疼愛有加,有事沒事便召入宮陪伴,那可是親女兒一般的疼愛。

  我眉頭皺得更緊,卻不得不承認有理。

  劉公公繼續道:許家就不一樣了。許大人官位不大,哪比得上姬府的身份?

  許大人愛面子,宮裏人都看得出,皇后娘娘不過是收了這些禮。

  可您想想,許家小姐如今不也在尚服局當差?

  若非皇后娘娘看中她刺繡精妙,她這個年紀怎能進得去?

  這不就是皇后母儀天下,給許大人最好的安排嗎?中樞大人,您說是不是?

  話音剛落,我們已走到東宮門口。

  劉公公停下腳步,朝我深深一揖,躬身一笑:奴才送李大人到此,望大人莫怪奴才多嘴。

  晨光刺眼,他最後那句這不就是皇后母儀天下,給許大人最好的安排嗎?

  說得圓滑,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懂了……拿人禮物,也給予適當回饋,這是宮裏最老練的規矩。

  許家送了那麼多稀罕東西,皇后收下,順手把許嫣萍安排進尚服局,已是極大的恩典。再多問,便是貪心。

  我從袖中又摸出一隻更沉的錦囊,塞進劉公公掌心。

  他眼角笑意一閃,握住我的手時力道大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多謝大人賞賜。奴才這點薄意,但願能解大人疑惑。

  他轉身離去,步履輕快。我獨立門口,冬陽斜照,廊下梅花落了一地。

  一路往尚服局走去,宮道兩側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瓣隨風飄落,落在青石板上。

  我腦中還在反覆思考着劉公公的話,忽見前方一個身着淺碧宮裝的女子緩步走來,手裏捧着一隻繡框,步態端莊,卻帶着繡娘特有的低眉順眼。

  我下意識開口喚住她:

  這位姐姐留步。

  總管太監劉公公說,太子殿下有件袍服需你們調整,說是用好了,讓我來找許司女官。

  可否煩勞轉達一聲,讓她將太子殿下之物拿出來,我在這兒等她。

  那女子聞言並無疑惑,只盈盈福身,聲音輕軟:奴婢遵命。

  說罷轉身往尚服局內院走去。

  我倚在門口的硃紅柱旁,負手而立。

  不多時,便見前方一道身影快步而來……許嫣萍走得極急,卻始終維持着不跑的姿態,裙襬微微晃動,像一朵被風吹得搖曳的芙蓉。

  她臉頰泛紅,胸口起伏明顯,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連喘氣都壓得極輕。

  我看着她這副急性子模樣,心裏忽然一鬆,忍不住低笑出聲。

  還好她不想當太子妃。若真讓她坐上那位置,以太子殿下那從容不迫的性子,她怕是還沒熬到皇后,就先被逼得發瘋了。

  我笑着看她,故意拖長語調:怎麼知道是我?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會講這種荒謬謊話的,也只有你了。

  太子殿下的袍服,何時輪到我們獨自處理?

  要不是我馬上想起只有你能接近太子,旁人聽了只覺荒唐。

  嫣萍聽了,胸口又起伏了兩下,這才緩過一口氣。

  她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便伸手拉住我袖子,低聲道:進來。

  她拉着我快步拐進一間廂房……依舊是那間,空氣裏帶着潮溼的黴味,混雜着淡淡的線香與布匹的氣息。

  門一關上,外頭的日光被厚厚的木門隔絕,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裏交纏、放大。

  她背靠門板,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抬眼看我時,眼底藏着一點複雜的情緒,像期待,又像害怕,又像……鬆了一口氣。

  廂房裏的空氣潮溼得發黏,門一關上,外頭的鳥鳴和宮人腳步聲全被隔絕,只剩我們兩個的呼吸,一粗一細,像兩條細線在黑暗裏互相拉扯。

  嫣萍背靠門板,沒再開口,只是抬眼看我,眼底溼潤,卻強撐着不讓淚掉下來。

  她在等,等我自己把那句話說出口。

  我喉頭滾了滾,聲音壓得極低:皇后屬意的……是姬府小姐。

  她身子一晃,像被抽走最後一根支撐的線,長長吸了一口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真的嗎?

  真。我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如今能在宮裏當這繡娘,是你爹用那些京外絲綢、真跡名畫,一筆一筆換來的。

  說到底,全是無形的交換。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往她心裏戳。

  她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裙襬散開,像一朵被風吹殘的芙蓉。

  雙手撐着地面,指節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低頭盯着青磚縫隙,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極細的聲響。

  我蹲下身,看她肩膀微微顫抖,卻連哭聲都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

  她快哭了,我知道。可我竟不知該怎麼辦。

  這輩子,我只見過母親哭過。

  是我剛醒來、重生後的第一夜,她守在牀邊,哭到聲音沙啞,卻不敢讓我聽見。

  如今,一個女子在我眼前這樣哭,我腦子一片空白。

  以前的記憶裏,哪裏見過真哭?

  那些成人片裏的女優,哭得再慘也是演的,鏡頭一轉就笑。

  可嫣萍不一樣,她的眼淚是真的,連哭都這麼隱忍,像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肚子裏,只讓一小部分漏出來。

  我伸出手,用袖口輕輕去擦她臉頰上的淚。

  布料粗糙,擦得她眼角泛紅,她卻沒躲,只是抬眼看我,聲音斷斷續續,帶着鼻音:我們家……早就善盡家產了。都是我父親和我兄長……

  他們爲了能一世無虞的官位,不惜要把我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我早就說過,我們家不可能了啦!嗚……嗚……

  她說着說着,哭聲終於忍不住溢出來,卻仍舊壓得極低,像怕驚動外頭的宮人。

  淚水順着下巴滴落,打溼了衣襟。

  姬府是皇帝當前最倚重的將軍,此事人盡皆知。

  她哽咽着,聲音裏滿是疲憊與無力,他們只是還在矇蔽自己……還在爲了那本不屬於他們的榮耀,到處借錢,只爲討皇后開心,讓她想起許家過往有個先皇后……

  我聽着,心裏像被什麼堵住。

  許家早已家道中落,能拿出的最後一點體面,全靠她父親四處借債、砸鍋賣鐵去維持。

  那些絲綢、名畫,不是家底殷實,而是最後的血本。

  他們放不下面子,放不下那個先皇后的舊夢,放不下許家還能翻身的幻覺。

  所以才把嫣萍推進尚服局,當作一筆一筆押注……就算當不成太子妃,至少也能在宮裏謀個體面的差事,日後不愁嫁不出去,不愁沒人記得許家曾經風光過。

  可嫣萍呢?她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一切,卻只能咬牙扛着,一針一線繡出那些皇后喜歡的圖樣,一步一步走進這座吞人心血的深宮。

  我心頭一酸,手還停在她臉頰邊,袖口已被她的淚浸溼。

  屋裏靜得可怕,只剩她壓抑的啜泣,和我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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