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八十章·“莫害我!莫害我!”(八虜之變篇,劇情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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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7

第八十章

  「孫廷蕭到了!」

  從金墉到洛陽,方圓百里,無論是禁軍營中還是東宮衛率,或是地方守軍,
都在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消息。

  東宮衛率裏,原本一夜繃緊了弦的年輕軍士們頓時有些發懵。

  安史叛賊平定之後,孫廷蕭的名字在天漢軍中早已不是單純的將軍名號,而
近乎成了某種壓在人心頭的威名。邯鄲、鄴城、邢州、廣年,一場場血戰與運籌,
目前都是天漢軍界無人不知的經典戰例,這些未曾真正上過前線、只在宮中與京
畿駐防中打轉的宿衛,對孫廷蕭這三個字本能地生出一種帶着敬畏的懼意。

  「驍騎將軍親自來了?」

  「他不是前兩天還在大婚嗎?」

  「不是說他娶了柔福公主,這會兒應該是洞房花燭……」

  「洞什麼房!人都到洛陽了!」

  「他他他……他帶驍騎軍來了?」

  軍士們低聲交頭接耳,原本作爲儲君近衛的氣勢,頓時有些萎靡。若是孫廷
蕭帶兵來彈壓他們,在場哪有能敵得過他的將領?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

  而在東宮營帳之內,趙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神色也明顯滯了一下。

  他原本以爲,汴州那邊派來的不過還是仇士良與楊玄感,縱然多幾百禁軍,
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能拿來壓人的籌碼有限。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
趙佶竟會在這種時候,把剛剛成婚的駙馬、平叛首功的孫廷蕭也擲到洛陽來。

  趙桓知道孫廷蕭和仇士良不一樣,和楊玄感也不一樣。前兩者,一個是閹人,
一個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儲君大義壓上一壓;可孫廷蕭不是。

  此人有軍功,有威望,有實績,有能讓底層軍士發自本能服氣的本事。更要
命的是,他還是柔福的新駙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親國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
思。他若來勸,趙桓不能像對仇士良那樣輕慢,也不能像對楊玄感那樣擺出儲君
架子一口回絕。他不聽仇楊二人的話執意東進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孫廷蕭,就
既是要和聖人徹底父子決裂,又要在武力上分個高下不可了。

  一時間,這位原本死死繃着不肯退讓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

  趙桓從長安出發之前,他在心裏反覆推演過不下百次。父皇東出親征,離開
長安數月,朝中的奏疏與軍報往返遲滯,他身在監國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過
是經由層層過濾後的殘言片語。他很清楚,那些從汴州傳回來的旨意,未必都是
父皇的真實心意。嚴嵩這個老狐狸,奉旨留在長安來『輔佐』他,實則不過是嚴
黨借天子之威挾制他這個楊黨的天然靠山。那道劈頭蓋臉的申斥旨意,他敢篤定,
字裏行間一定摻了嚴嵩的私貨,絕非父皇的原話。

  他選擇自己來,無非是覺得,天下事到了這步田地,靠紙面上的奏疏往來已
然無濟於事,必須親眼見到父皇,當面將話說清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不易。

  他實際上並不信任楊釗,骨子裏從來不信。那個結黨營私、將皇后母子當成
政治工具的國舅,說到底不過是在維護他自己的權位。留在長安的賈充是楊黨的
二把手,他也懶得聽從。他現在只覺得必須自己和皇帝說清一切,雖然手段激烈
了點,但身爲儲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後又怎麼能坐天下?楊皇后人在汴州,以母
後的心性,無論父皇如何冷待她,她爲了自己這個親生兒子,怎麼可能不在父皇
面前說幾句好話、從中斡旋?

  他只是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汴州派兵來洛陽堵截他的地步。

  這讓他始料未及,也讓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歸心寒,退是絕對不能退的。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
旦他露出半分軟勢,朝中所有反對他的人便會將這份軟拿回汴州當成徹底拿捏他
的證據,屆時他這個太子之位,就真的再無翻身之日了。

  孫廷蕭是來擒他的嗎?他自問這個可能性不大。若真要動用武力,趙充國的
幾萬涼州大軍早就可以將他這千餘衛率包了餃子,何須多此一舉。莫非,這個剛
剛與柔福完婚、連洞房都沒入便被一道旨意打發來洛陽的駙馬,是代表着父皇某
種懷柔的意思?

  他思來想去,幾番踱步,始終看不透這其中的底牌。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
楚--在眼下這個僵局中,拒絕孫廷蕭的請見,反而是最壞的選擇。孫廷蕭在軍
中的威望擺在那裏,若是他連談都不肯談,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穩的東宮衛率,
只怕更要生出異心來。

  思索再三,趙桓指着營帳之外,顫抖着說,讓他們來。

  少時,策馬而來的孫楊鹿三人還未入營,趙桓便已在大帳之內按捺不住,親
自走到帳簾邊,側着身子向外張望。

  直到確認來的只有寥寥三騎,並無兵馬隨行,他那顆懸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
回原處,隨即對帳外的衛士頷首示意,放人進來。

  鹿清彤隨着孫廷蕭跨入營門的那一刻,便無端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說不清是哪裏不對。營中的衛士神情緊繃,刀柄緊握,腳步的站位也微微
偏着--不像是單純的戒備,更像是提前被什麼人打過招呼,隨時等着某個信號。
然而這感覺來得模糊,她掃了一眼走在前頭的孫廷蕭,他神色如常,顯然並未察
覺或並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壓住了這絲隱憂,隨他向大帳走去。

  帳外的衛士將三人引入,趙桓已在帳中端坐。他比孫廷蕭印象中已要瘦了一
些,顴骨下的陰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態,眼神卻還撐着,帶着幾分警惕,幾分試
探,還有幾分掩得不大好的緊張。

  孫廷蕭正要按禮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楊玄感忽然動了。

  這位禮部尚書甚至沒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孫廷蕭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趙
桓面前直接跪落,長袖一撩,伏身下拜,雙膝叩地,動作利落得彷彿這一禮他已
經在心中排演了無數次。

  趙桓愣了一下。

  孫廷蕭玩味地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靜
候下文。

  『陛下。』

  楊玄感的聲音在帳中響起,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那個稱謂如同一塊石頭丟
入水中,帳內所有人都爲之一滯。他人未起身,語聲卻忽然慷慨激昂,帶着一種
破釜沉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動盪,社稷傾危,聖人無德已久,外敵裂土,中原疲敝,萬民塗
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願惜身。懇請殿下進入洛陽,登基大寶,以正天
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願,玄感甘受一刀,請殿下持玄感之頭,入汴州向聖人
表忠;若殿下願意舉起大旗,玄感願爲前驅,萬死不辭!』

  鹿清彤腦中嗡地一聲。

  她明白了楊玄感爲什麼主動要求前來「勸說」趙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
是來「勸退」太子,而是來「勸進」!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幾乎要脫口喝止,然而在場各位中,她不過區區小官。
她又飛快地轉向孫廷蕭,後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有預料,又像
是正在極快地盤算着應對。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邊響起了一片刀鞘震鳴的金屬聲。

  嘩啦啦--

  趙桓麾下的東宮衛士,像是被楊玄感這番話引燃了,帳中一圈的人幾乎同時
抽刀出竅,看上去卻不像是打算砍翻剛說出大逆之言的楊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
的表態。

  鹿清彤下意識摸了下腰間,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這兒也不是安祿
山的鴻門宴,不會像那位郡主一樣在腰帶裏藏一柄軟劍以備不時之需。

  入太子營面談,孫廷蕭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時和鹿清彤一樣空手而立,只
是他並未慌張,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態。

  『你--』趙桓騰地從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楊玄感,聲音因震驚與憤怒而微
微發抖,『你要謀反!』

  楊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謀反,是爲輔佐明君。』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顫抖着刀的東宮衛士,忽然提高了聲音,中氣
十足,擲地有聲--

  『東宮衛士!敢成大事者,隨我擁戴太子!』

  帳簾被人從外掀開,晨風湧入,帶着營地裏此起彼伏的應和聲。那聲音最初
只是零星幾個,隨即如同乾柴遇火,連片地蔓延開去,將整座營地都裹進了一種
癲狂的熱浪之中。

  趙桓臉色驟變,向後退了半步,聲音都劈了:『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或者說,那些高呼應和的聲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卻強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帳外
有多少人,帳內的刀距離她有多遠,孫廷蕭現在在哪裏。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按上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

  孫廷蕭站在她前面,擋住了她與那圈刀光之間的距離。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聲音不高,卻極爲清晰,像一塊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楊尚書,你早有打算?』

  楊玄感終於從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向孫廷蕭,神色間竟有
幾分歉然,卻並無一絲後悔:『將軍明鑑。』

  『你早暗中和他們交通過。』孫廷蕭的目光在帳中緩緩轉了一圈,將那些舉
刀卻面露遲疑的東宮衛士逐一看過。「楊尚書,你早就在暗中準備,等着這樣一
個機會。」

  楊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徑雖然冒險,但必然早就
暗中布過局,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

  面對孫廷蕭玩味的眼神和提問,楊玄感點了點頭,隨即再次開口。

  只聽得楊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積壓了多年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當今聖人在位以來,任用奸佞,放任黨爭,任由邊將做大,奢靡無度,大
興花石綱--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極!』他環視帳中,眼中
燃着一種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機,已久矣。嚴黨楊黨皆不在場,長安
汴州遠在天邊,正是太子據有洛陽、號令天下之時!四方有識之士,必將應從!』

  他轉向孫廷蕭,語氣稍稍放緩,卻愈發鄭重:『將軍若願共襄盛舉,在下便
去將趙充國老將軍也一併說服。屆時趙老將軍以涼州鐵騎爲基,將軍可遙喚邯鄲
驍騎軍相從,兩相呼應,便已足與汴州相抗。』

  說到這裏,他目光悄然移向趙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種私語般的蠱惑:
『太子素來與徐世績大將軍交好,徐將軍服太子,而非楊黨--只需殿下修書相
邀,大事必成。』

  他頓了頓,忽然提高聲音,直視着趙桓,語氣裏帶着幾分幾乎是痛切的懇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書聖人,請旨抗擊五胡,反被駁斥!若是殿下自領天下,
又有誰能掣肘?!』

  帳內又是一陣沉寂。

  鹿清彤站在孫廷蕭身後,將楊玄感這番話從頭到尾聽完,心裏已經將其中的
每一根筋脈都理了個清楚--這不是倉促之謀,是蓄謀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價
來賭一場大的變局,如果太子能撬動,那麼今天孫廷蕭被動捲入就成了定局,隨
後便有可能借助孫廷蕭的威望再拉攏趙充國徐世績。

  她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趙桓。

  這位太子的神情已經不像方纔那樣慌亂了。楊玄感最後那句話,像是精準地
戳中了他心裏某根繃了太久的弦。抗擊五胡,上書被駁,不僅僅是政治和外交策
略上的誰對誰錯,更是太子被皇帝駁斥後產生互信的動搖,那是他心頭真實的痛
處,不是楊玄感臨時捏造出來的由頭。

  這纔是最危險的地方--楊玄感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險的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間幾支強軍,得到他們的支持實
力就不下於安祿山,加上此時比安祿山反叛時更復雜的形勢,朝廷沒有能力鎮壓。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孫廷蕭的背影上。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帳內那圈舉着刀的衛士在等,楊玄感在等,趙桓
也在等,甚至帳外那些高聲應和的兵士,也在等孫廷蕭站到哪一邊。

  趙桓的手微微顫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聲音裏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恐懼,是動搖,還是某種隱祕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
渴望,攪在一處,讓他說不下去。

  『屆時掌握大權,只需清君側,廢黜一切奸黨。』楊玄感再次單膝跪下,語
聲懇切,『恭請聖人爲太上皇,禪位請休。殿下並不需揹負什麼罵名。』

  趙桓的目光在楊玄感那張伏低的臉上停了一停,隨即飄向孫廷蕭。

  孫廷蕭站在那裏,神色玩味,既沒有慷慨激昂地駁斥,也沒有轉身拂袖,只
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個旁觀者,又像是在等什麼。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爲害怕。她在鄴城城牆上見過更兇險的陣仗,刀
矢橫飛的那種恐懼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帳中這種將要裂變的氣息,讓她無法平靜--
這是謀逆,是她從未設想過自己會身處其中的場面,是一旦走錯一步便再無退路
的深淵邊緣。

  孫廷蕭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慌亂,沒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種沉穩得近乎篤定的東西。他的
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卻很穩。

  沒事的。

  他什麼都沒說,鹿清彤卻從他的眼睛裏把這三個字讀得清清楚楚。她仰臉看
着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將目光轉回趙桓身上。

  『將軍目前不過空有開府之名,聖人卻不讓你在軍中掌兵。』楊玄感見趙桓
還在遲疑,目光轉向孫廷蕭,語氣愈發篤定,『胡騎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觀?』

  他確實是有備而來。這麼半天,說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話,帳中無一個衛士上
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點一點地從震驚滑向動搖。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號令!』楊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點
決斷。

  孫廷蕭見趙桓的眼神逐漸轉變,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和楊玄感探討一個尋常的軍事問題:『楊尚書,
你也算處心積慮。』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微微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只要有
一個環節不順,你的謀劃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視着楊玄感:『便是現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後也如你所言,幾
支大軍跟從,屆時全國裂成兩半,戰端一起,五胡趁機南下,又當如何?安祿山
反叛,已造成幽燕淪喪,前車之鑑,你我都看得見。』

  他說到這裏,聲音陡然沉了一分:

  『怎麼確定,我會聽你的?』

  楊玄感重新轉向趙桓,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裏帶着一種慷慨赴死的平
靜:『若太子不願舉大義,臣不過一死而已。』他就這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像是真的將自己這條命擺在了趙桓面前,任憑處置。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移向孫廷蕭。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方纔的慷慨悲愴,而是一種冷靜得近乎算計的東西,像是
一個棋手在落下最後一顆棋子之前,最後確認了一遍棋局。

  『將軍。』他開口,聲音壓低了,卻在帳中傳得極清晰,『若太子今日舉義
靖難,將軍此刻身在營中,親眼目睹,親歷全程--』

  他微微停頓,讓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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