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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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9

  王血爲引。

  四個字只出現一瞬。

  陸錚眼神微沉。

  緋月站在他身後,沒有看見令牌背面的字。

  她只感覺到周圍水汽忽然變重。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停頓半息。

  「陸錚。」

  她剛開口,水紋便再次向前。

  陸錚沒有回頭。

  「退到青棠後面。」

  緋月沒有逞強。

  她立即往後退。

  青棠一手壓住刀柄,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將人帶到更遠處。

  水紋卻像認準了方向。

  即使緋月已經退開,仍然沿着泥面繼續往前。

  岑照握住刀。

  「要不要斬斷?」

  「先別碰。」

  陸錚聲音不重,卻足夠讓岑照停住。

  他將龍鱗令壓在掌心。

  昨日剛剛處理好的傷口再次裂開。

  血從軟布里滲出來,一點點浸到令牌邊緣。

  銀白龍文沾到血以後,驟然亮起。

  水紋像被無形力量壓住,終於停在距離緋月幾步之外的位置。

  黑水深處傳來一聲低沉響動。

  不是水浪。

  也不像野獸嘶吼。

  更像一道沉睡太久的鎖鏈,在水底緩緩拖動了一下。

  溼地裏的蘆草同時往下低伏。

  岑照臉色變了。

  「黑水在往外漲。」

  青棠沒有回頭。

  「白珩,把兩隻玉碟收起來。」

  白珩已經伸手。

  可他的手還沒有碰到石頭,溼地帶回來的骨粉便忽然碎開。

  灰白硬殼從中間裂成幾片。

  裏面殘留命紋像被黑水強行抽走,沿着泥面迅速往前延伸。那一瞬間,黑水
表面至少盪開了十幾圈細紋。

  每一圈都朝緋月過去。

  陸錚眼神微冷。

  他抬起右手,直接將龍鱗令按在泥地上。

  掌心血跡沿令牌邊緣落下。

  銀白龍文壓入溼土。

  轟!

  溼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往外延伸的水紋同時停住。

  緊接着,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斬斷,一圈圈重新退回黑水。

  緋月臉色有些發白。

  她被青棠護在身後,手腕仍然被牢牢握着。直到最後一道水紋徹底散去,青
棠才慢慢鬆開她。

  岑照立即轉身。

  「所有人退回石路。」

  白珩將兩隻玉碟收進木盒。

  存籤房裏的骨粉沒有明顯變化。

  溼地帶回來的樣本卻已經只剩下一層失去光澤的灰。裏面殘留的命紋全部散
了,再也看不出原本痕跡。

  衆人沒有停留。

  直到退到木牌後方,黑水深處那道拖動鎖鏈般的聲音才慢慢消失。

  岑照站在石路邊緣,始終沒有鬆開刀柄。

  「昨日的動靜沒有這麼大。」

  青棠道:「因爲昨日只是一點殘留狐火。今天有人刻意將火引到骨粉上。」

  岑照看向木盒。

  「骨粉在找殿下?」

  青棠沒有回答。

  她無法確定。

  緋月自己也有些疑惑。

  「爲什麼會朝我過來?」

  沒有人立刻開口。

  陸錚走回石路時,右手仍然握着龍鱗令。

  軟布已經被血浸紅一塊。

  他停在緋月身前。

  「你的胸口還難受嗎?」

  緋月搖頭。

  「退回來以後已經好多了。」

  她看了一眼陸錚的右手,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的傷口又裂開了。」

  「先不急。」

  「怎麼會不急?」

  緋月語氣重了一點。

  「剛纔若不是你把令牌壓下去,水紋還會繼續追過來。現在事情已經停了,
你總不能又裝作自己沒有受傷呀。」

  陸錚看着她。

  「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緋月怔了一下。

  「什麼?」

  「剛纔水紋靠近時,除了胸悶,還有沒有其他感覺?」

  緋月認真回憶。

  「最開始只是周圍水汽突然變重。後來胸口有一點悶,像有人隔着很遠的位
置拉住什麼東西。」

  她抬手按在心口。

  「不過沒有真正疼起來。退到青棠後面以後,那種感覺便慢慢淡了。」

  陸錚問:「有沒有頭疼?」

  「沒有。」

  「記憶呢?」

  緋月想了一會兒。

  「也沒有問題。我知道自己是誰,也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

  陸錚繼續道:「狐火有沒有失控?」

  「沒有。」

  緋月道:「我收回銀簪以後,狐火已經散了。後面那些水紋不是我引出來的
。」

  她說完,自己也沉默下來。

  水紋確實不是在追狐火。

  因爲狐火已經消失。

  它們仍然朝她過去。

  岑照走近一些。

  「殿下以前來過黑水外圍嗎?」

  「沒有。」

  「最近有沒有碰過黑水裏的東西?」

  緋月搖頭。

  「我昨日才第一次來。」

  岑照皺眉。

  「那便更奇怪了。」

  白珩抱着木盒,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骨粉也不是遇到所有妖族都會這樣。」

  他說得很慢。

  「剛纔我與青棠都離玉碟不遠,岑統領也站在外圍。水紋卻只朝殿下過去。


  緋月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黑水有反應?」

  「可能。」

  白珩沒有把猜測說滿。

  「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什麼。也可能只是殿下的狐火與青丘刻命碑存在聯繫
,所以殘留命紋纔會被牽動。」

  這句話聽起來最合理。

  緋月顯然也想到了刻命碑。

  「因爲我是狐族王族?」

  白珩遲疑一下。

  「至少值得查。」

  岑照看向青棠。

  「今天不能再試了。」

  青棠點頭。

  「先回照祭樓。」

  她轉向緋月。

  「女王需要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

  緋月沒有反對。

  「好。」

  陸錚仍然站在旁邊。

  掌心裏的龍鱗令已經慢慢安靜下來。

  可那四個字沒有消失。

  王血爲引。

  他已經知道,黑水回應的不是狐火。

  是緋月。

  不是普通狐族。

  也不是隨便一名青丘妖民。

  是她身上流着的王族之血。

  這意味着什麼,他還不能完全確定。

  但水門後方的東西,顯然不只認得他的龍鱗令。

  它同樣在等一把來自青丘的鑰匙。

  緋月看見他一直沒有動,抬手指向路邊一塊平整石頭。

  「坐下。」

  陸錚抬眼。

  「先回晦燈關。」

  「你現在手上全是血。」

  緋月看着他。

  「回去還有一段路。岑統領需要重新安排巡守,青棠也要檢查木盒。你坐下
來,我先替你把藥換了,不會耽誤太久。」

  陸錚沒有立刻答應。

  緋月皺眉。

  「你方纔說,水紋靠近以後要問我幾個問題。我都已經認真回答了。現在輪
到你聽一次。」

  岑照看了一眼溼地。

  「外圍暫時沒有新的動靜。換藥不差這一會兒。」

  青棠也道:「先處理傷口。」

  陸錚最終在石頭旁邊坐下。

  緋月走到他面前。

  她解開已經浸血的軟布。

  龍鱗令仍然被陸錚握在掌中。令牌邊緣染着血,背面的銀白龍文已經重新暗
下去。

  她沒有伸手碰令牌。

  只低頭看着掌心那道重新裂開的傷口。

  「你明明知道令牌會壓傷自己,爲什麼每一次都握得這麼緊?」

  「鬆開以後,黑水不會停。」

  緋月動作頓了一下。

  她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剛纔若不是陸錚用龍鱗令壓住溼地,水紋會繼續朝她靠近。

  陸錚看向她。

  緋月從袖中取出藥粉,一點點撒在傷口邊緣。

  動作比前幾次更熟練。

  「你有沒有想過,哪一天手上的傷真正壓不住了怎麼辦?」

  「到時候再想辦法。」

  「你總是這樣說。」

  緋月將新的軟布繞過他的掌心。

  「事情沒有落到眼前時,便覺得以後再處理也來得及。真的出了問題,又只
想着先把眼前最危險的事情壓住。」

  她沒有抬頭。

  聲音卻比平日低了一點。

  「你以前也是這樣一個人走過來的嗎?」

  陸錚看着她。

  這一瞬間,他想起很多人。

  她們並沒有消失。

  也不是從來沒有人提醒過他。

  陸錚沉默片刻。

  「習慣了。」

  緋月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

  她沒有追問陸錚以前經歷過什麼。

  只是將最後一圈軟布綁好,又認真檢查了一遍,確認藥粉不會從邊緣漏出去


  「習慣也可以慢慢改呀。」

  她抬起眼。

  「以後若是還有人提醒你,你不要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撐着便夠了。」

  陸錚看着她。

  過了一會兒,才道:「好。」

  緋月沒有立刻鬆開他的手。

  「你每次都答應得很快。」

  她終於鬆開手。

  陸錚低頭看着重新包好的傷口。

  布結整齊。

  比最開始那一次好看很多。

  他將龍鱗令收回袖中。

  沒有告訴緋月。

  從方纔開始,她已經不是單純參與調查的人。

  黑水已經認出了她。

  而他不會放過這個線索。

  衆人回到照祭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緋煙仍在最高層等着。

  桌上的燈重新添過油。刻命碑相關賬冊已經分到一旁,留在最中間的是陶隱
、桑衡和石槐三人的記錄。

  聽完青棠講述溼地變化以後,緋煙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看向緋月。

  「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緋月道:「水紋靠近時胸口有一點悶,退開以後便好了。青棠始終護在旁邊
,沒有讓我直接碰到黑水。」

  緋煙的目光落到陸錚重新包好的右手。

  「你呢?」

  「傷口裂開了一次。」

  陸錚道:「已經處理過。」

  緋煙沒有問是誰替他處理。

  她重新看向青棠。

  「水紋確定只朝緋月過去?」

  「對。」

  青棠道:「狐火已經收回,水紋仍然沒有停。若不是陸錚用令牌壓住,溼地
裏的變化可能會更大。」

  白珩將裝着兩份樣本的木盒放在桌面。

  「存籤房裏的骨粉沒有明顯異常。溼地帶回來的樣本已經失去命紋。兩份灰
原本出自同類骨籤,可只有沾過黑水的那一份會受到殿下狐火牽引。」

  緋煙眉頭微皺。

  「因爲狐火?」

  白珩道:「還不能確定。」

  他沒有急着給出答案。

  「可能是狐火,也可能是殿下身上的王族血脈。青丘王族與刻命碑本來便有
聯繫。那些骨粉裏又留着命紋,出現牽引並不算完全說不通。」

  緋煙看向女兒。

  她的神色沒有因爲白珩這句推測而鬆下來。

  「今日以後,你暫時不要再去黑水外圍。」

  緋月沒有立刻答應。

  「母親,我們還沒有弄清楚原因。」

  「正因爲沒有弄清楚,纔不能繼續試。」

  緋煙道:「黑水已經開始主動靠近你。下一次會不會只是胸悶,沒有人能夠
保證。」

  緋月看了一眼陸錚。

  陸錚沒有開口替她爭取。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立刻再試第二次。

  已經夠了。

  至少今日得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他確認方向。

  緋月最終點頭。

  「好。我暫時不去。」

  緋煙看向白珩。

  「把今日的記錄單獨收起來。不要寫進普通賬冊。」

  白珩點頭。

  「我會親自整理。」

  「青棠。」

  「女王。」

  「你去查緋羅留下的拓片。」

  緋煙的聲音很平。

  「尤其是與刻命碑、水脈和王族血脈有關的部分。以前看不明白的字,全部
重新找出來。」

  青棠怔了一下。

  「女王懷疑,緋羅以前已經碰到過類似事情?」

  「他留下的那張拓片,與龍鱗令上的殘字能夠接在一起。」

  緋煙抬手壓住左腕骨環。

  「如今黑水又開始回應緋月。」

  她停了一會兒。

  「我需要知道,他當年到底查到了哪裏。」

  青棠點頭。

  「我現在去。」

  緋月看向母親。

  「舅舅留下的東西還有很多嗎?」

  「不多。」

  緋煙道:「但有幾張拓片,我一直沒有看懂。」

  她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起身走到書架最下層,再次打開藏在後方的窄門。

  窄門裏傳出細微機關聲。

  緋煙從裏面取出另一隻木匣。

  這一隻比先前裝拓片的木匣更薄。

  邊緣已經有些發白,鎖釦上還壓着一道很淺狐紋。

  她將木匣放到長案上。

  沒有立即打開。

  「緋羅死前留下的東西,都在這裏。」

  屋裏燈火安靜燃着。

  沒有人注意到,陸錚衣袖裏的龍鱗令又輕輕熱了一下。

  他低頭。

  藉着袖口遮掩,將令牌翻過來。

  銀白龍文旁邊,那行已經消失的血字重新浮現。

  王血爲引。

  這一次,下面又多了四個字。

  萬名償骨。

  陸錚看了很久。

  直到那八個字重新沉入令牌,才緩緩收緊手掌。

  陸錚抬起眼。

  緋月仍站在長案旁邊。

  她正在幫緋煙整理木匣周圍散亂的冊頁。髮間銀簪被溼地水汽沾過,邊緣還
留着一點極淡水痕。她沒有察覺陸錚的目光,也不知道今日黑水爲何只向自己靠
近。

  更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陸錚已經不會再讓她輕易退開。

  屋外風聲穿過石廊。

  燈火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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