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九卷 花墜處 第五章 清微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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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1

第五章:清微妙法

  齊開陽在旁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與教養自己的宗門恩斷義絕,洛湘瑤從未與
他商議過,甚至沒有提過。只看今日的模樣,美婦人已多番權衡,下定了決心。
或許在地府她已料到今後會發生的一切,在南天池已做出了抉擇。

  聽她此前所言,果斷,冷酷無情。從她身側望去,洛湘瑤窈窕多姿的身軀微
微顫抖,想必心中傷痛到極點,撕心裂肺。這是條不得不走的路,每每到了類似
的兩難時刻,洛湘瑤總是選擇犧牲她自己。

  今日這番話出口,從今往後,洛湘瑤就不再是劍湖宗門人,將獨自去承受範
無心的怒火。十餘年前,她已獨自承受了一回,遍體鱗傷,心喪如死。十餘年後,
她再度做出相似的決定……齊開陽鎖眉斜乜,又愛又氣。

  愛她心善而勇敢,愛到骨子裏,今日事後,定要好好寵她一頓。氣她擅作主
張……正生氣時,洛湘瑤不知是有所感應,還是怕情郎不滿,回眸與齊開陽目光
一對。

  只見齊開陽橫眉瞪她一眼,狀似怒極,目中卻盡是溫柔之意,又是愛極。他
輕輕點了點頭,示意放膽去做。隨後攜着柳霜綾的手,離開古松,飛至東側山崖。

  情郎之意她心領神會,生氣是氣自作主張,愛極是愛品貌俱佳。想要今後不
牽連劍湖宗,只能恩斷義絕,今日是個絕好的場合。至於點點頭,則是要她知道
從今往後,萬事都不會,也不由她獨自承受。

  洛湘瑤芳心砰砰直跳,竊喜之際,更不知方纔的暗通款曲是否落到旁人眼裏。
衆目睽睽,想起來真是羞人。

  「你出身名門,竟然忘恩負義?」殷其雷瞪着眼,冷哼一聲道:「劍湖宗賜
你的法寶呢?交出來,免得一會兒本公子動手有所損傷。」

  「這倒沒錯。」洛湘瑤從法囊中將諸般法寶取出,柔荑一送,雲霧裹着從前
劍湖宗的點點滴滴送到褚子賢面前,道:「劍湖宗往日賜贈,另有妾身借劍湖宗
之力煉製的東西都在這裏,請褚宗主過目。這些年修行,劍湖宗所賜丹藥不可計
數,褚宗主且看這些夠不夠抵?若不夠,帳且記下,妾身一年之內盡數還清。」

  「宗門賜下的都在,一件不差。你自行煉製的,償還丹藥已足足有餘。」褚
子賢壓着嗓子,面沉如鐵地點頭。他拈起洛湘瑤的佩劍,此劍取於劍湖底,陪伴
洛湘瑤已三千年。褚子賢已從先前的驚怒中回神,明瞭洛湘瑤做法的心意。他伸
指一抹,本欲抹去寶劍中洛湘瑤的印記,不想空空如也。今日之前,這柄劍已是
無主之物。這才知洛湘瑤已準備良久,並非臨時起意,一時甚是黯然。

  「很好。」殷其雷垂目洛湘瑤,露出個冷酷而得意的笑意道:「褚宗主,本
公子今日教訓這欺師滅祖之輩,代劍湖宗清理門戶,你沒意見吧?」

  褚子賢不言不語,似在猶豫,又似在苦思說辭。殷其雷不待他開口,遙指齊
開陽道:「洛湘瑤,劍湖宗栽培你三千年,予你地位尊崇,你不思回報。可是爲
了那個欺世盜名,妖言惑衆,禍亂世間之徒?」

  「他自出山起,自稱山野村夫。沒人逼他,他一句話都不說,甚至不與你們
來往。何來妖言惑衆,禍亂世間之說?」洛湘瑤淡淡笑道:「至於欺世盜名?人
心自有秤。」

  齊開陽心中十分不悅,若站在場中的是他本人,殷其雷指指點點,他不會客
氣半分。但今日洛湘瑤已爲衆矢之的,不好激起更大的矛盾,徒爲洛湘瑤平添麻
煩。少年忍氣吞聲,心中卻想:殷其雷說得大義凜然,是怕劍湖宗的法寶。湘瑤
把法寶都還了回去,他覺得十拿九穩,呵呵……欺世盜名之徒。

  「你不還口啊?」柳霜綾心中不忿,輕聲問道。

  「我更想看六御神功。」齊開陽很快忘卻忍氣吞聲的不快,道:「茵兒和凝
兒修習神功許久,一次都沒機會動用,我好奇得很。」

  「你不擔心洛宗主?」

  「她不再是劍湖宗三宗主了。」齊開陽牽着柳霜綾溫軟的柔荑,壓低了聲音
道:「我在魔界親眼目睹殷其雷所作所爲,一個純粹的小人,湘瑤修的六御之一,
就算不能勝,足以自保。」

  「湘瑤?」

  「此番事了,我一定要讓她進我家門。你不反對吧?」

  「妾身翹首以盼許久!」

  洛湘瑤交出法寶,仍是空着手,殷其雷手指一動,生生止住,又道:「本公
子看你有恃無恐,可是南天池賜下法寶,以爲倚仗?」

  「殷公子放心,妾身只有些重修之後自行煉製的小玩意兒隨身。」洛湘瑤莞
爾一笑,這一笑風華絕代,靈動的橫波目一轉揶揄道:「一個外人,離地焰光旗
那等至寶鳳聖尊不會賜下。妾身哪敢再要南天池一草一木?」

  「湘瑤姐姐都忍不住了。小人!」柳霜綾掩口嬌笑,道:「大庭廣衆的,真
不怕人笑話。」

  「他只要贏了湘瑤,就任由胡吹大氣。至於怎麼贏的,屆時就不重要了。小
人都是這樣。」齊開陽挺了挺腰板,道:「廢話該說完了吧?讓大家看看【清微
訣】的神妙。」

  「洛湘瑤,人無信不立,本公子還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若有心悔過,從這
一戰起做個踐諾守信之人,未爲不可。你若能做到,本公子或能手下留情。」

  「殷公子放心,妾身雖是女流,既已說了都是些自家煉製的小玩意兒,那就
是如此。」洛湘瑤從未如此放肆,從未如此不受拘束,從未如此直抒胸臆,越說
越是暢快,道:「妾身請殷公子放心來,放心去的,殷公子到底放心了嗎?」

  「大膽!」

  三種截然不同的法力從殷其雷體內同時湧出——無數道鋒銳至極的金芒,如
同暴雨般射向洛湘瑤;滔天巨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封鎖一切退路;地面劇烈震動,
無數道地刺從腳下突起,要將洛湘瑤貫穿。

  三系齊出,配合得天衣無縫。齊開陽將雙目瞪得如牛大,無論他怎麼看不起,
殷其雷都是凝丹巔峯,不僅僅是法力的渾厚,更有對天地法則初窺門徑的理解。

  同樣的功法,在不同境界的人手裏使出來,效用截然不同。齊開陽心中一悚,
這三系功法,殷其雷使來舉重若輕,不分先後,同時駕馭。看着平平無奇,實則
碾壓般席捲而來。——金芒銳不可擋,巨浪鋪天蓋地,地刺堅不可摧。若換了自
己在場,光是這試探般的出手,就難以應對。

  殷其雷出手的同時,洛湘瑤的真元亦散發開來。從氣勢,從厚度,從境界,
都難與殷其雷相提並論。凝丹巔峯與初期,差距太大。這一提真元,讓殷其雷徹
底放下心。無論從前的洛湘瑤修爲多麼高超,經驗多麼豐富,差距就是差距。萬
不得已,仍可一力破十會。

  東天池聖子信心大增,大喝一聲五指虛抓,三系功法朝洛湘瑤逼去。

  洛湘瑤踏在原地不動,雙手結印,周身驟然亮起一片柔和的青色光芒。光芒
不刺眼,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不霸道,在敵人辣手之下居然顯出柔
和。

  「哦?」圍觀的諸聖不少驚疑之聲。洛湘瑤這道青光,見所未見,哪裏像是
克敵制勝的功法?在諸聖的慧眼中,這功法居然有着歷經無數歲月沉澱的善心慈
念。

  「青華初照。」青色光罩籠罩全身,光罩之上,九色蓮花的虛影緩緩流轉。

  金芒射來,觸及光罩的瞬間,那鋒銳的殺意彷彿被什麼東西化去。不是硬碰
硬的抵擋,而是如同將墨水滴入清水中,被一層層地稀釋,瓦解,消融。金芒變
得柔和,最終化作一縷清風,拂過洛湘瑤的面頰,只掠動她鬢邊的一角髮絲。

  巨浪湧來,青色光罩微微一亮,九色蓮花轉動。那滔天的水勢竟被一股無形
的力量安撫下來,如同被母親抱住的嬰兒,漸漸平息,化作細密的水霧,像初春
的杏花雨,只染溼了她的秀髮。

  地刺突起,卻在觸及光罩的前一刻自行崩解。不是因爲被摧毀,而是因爲那
青色光芒滲透進了泥土之中,將殷其雷附着其上的殺意層層崩解。失去了殺意的
地刺,如泥土薄瓦,觸及光罩便化作飛灰。

  「這是什麼功法?」殷其雷神情凝固,驚疑不定地看着青氣如蒸騰般舞動。
淨化,安撫,崩解,三系神通,被不同的解法破去。殷其雷貴爲東天池聖子,自
有過人之處。三系功法齊施,天地罕有,能像他一樣舉重若輕的更是鳳毛麟角。
他驚疑的是,三系神通雖罕見,以三種解法輕描淡寫地破去,則是初見。

  「我自有我道。」洛湘瑤初展神通,得心應手,暗暗歡喜。尤其那朵九色蓮
花,正是在妙嚴宮裏與齊開陽沉於青華蓮池之中,第一回爲他吮吸出陽精。青華
蓮池水得齊開陽玄功陽精,洛湘瑤的寶乳仙漿,枯萎的千葉寶蓮再現一縷生機時
的模樣。

  美婦人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三千年,此刻終覺掙脫所有的束縛,竟放聲嬌笑
道:「殷公子要不要先行退去,尋你家前輩商議之後,再來搦戰?」

  不僅是功法,溫婉美婦人現下的模樣同樣前所未見。劍湖宗前三宗主成名數
千年,諸仙聖無人不識,皆感不能相信自己的慧眼。美婦人隨口揶揄,眉舒目展
地嬌笑,這還是從前少言寡語,垂眉順目,甚至惜字如金的洛湘瑤嗎?

  「好,很好!」殷其雷面沉如鐵,他同結法印。

  凝丹修士,運用道法可隨心所欲。洛湘瑤先前結法印,已可看出她所使的道
法不凡,才需結印。殷其雷境界更高,這一輪法印結得奇快又繁複。

  一柄三丈長的金色巨劍憑空凝結,劍尖遙指洛湘瑤。劍身上一尾水龍盤旋環
繞,將金色巨劍蒙上一層清透水色。劍柄上一座土山升起,正壓着巨劍緩緩落下。

  「破天訣,玄冥真水訣,鎮嶽訣?」齊開陽已非當年世事不知的懵懂少年,
對將來的強敵瞭若指掌,見狀收起對殷其雷的輕視之心。三系功法合一,何其之
難。

  洛湘瑤收起笑意,手中拈着一根三寸長的楊枝。青芒在楊枝上凝聚,片刻青
光大盛如劍。青色劍光輕飄飄,輕柔得彷彿沒有半分力道。與她從前在劍湖宗時,
運劍如匹練,無堅不摧的銳利截然相反。

  「持楊枝,灑淨水!」齊開陽目光一亮。洛湘瑤手持楊枝的模樣,頗具在妙
嚴宮中見到青華大帝畫像真容的神韻。她手中的青劍似無實體,正是大成若缺,
大盈若虛的妙道真諦。

  洛湘瑤二指拈着青劍一揮,輕柔如風拂楊枝般沒有半分力道,只是劍刺的那
一下的時機,方位之巧妙,才依稀有幾分劍湖宗三宗主的模樣。

  青光一點,巨劍上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劍身寸寸崩解。青光一轉,拂
向水龍,水龍露出個超脫的神祕笑意,度化般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水霧。劍尖點山,
那座重如泰嶽的土山轟然崩塌。

  朗朗長空,寂寂無聲,剛剛重修不足一年,凝丹初期的洛湘瑤,竟然正面擊
潰殷其雷的三法合一。

  洛湘瑤舞了舞手中楊枝,道:「妾身新煉製的法寶,楊枝淨水劍。殷公子見
笑。」

  「這個功法……」雲霧中的鄔令主將新沏的茶端在胸前,久久不飲,久久不
放下,喃喃道:「在哪裏見到過?」

  引以爲傲的三系功法,在洛湘瑤面前處處受制。殷其雷見美婦人並無追擊之
意,停手端詳片刻,道:「怪不得連劍湖宗都捨棄,原來如此。洛湘瑤,你已入
邪途還不自知?」

  「邪途?請殷公子見教。」洛湘瑤神情古怪,強忍着笑意道。

  「東天池珍寶閣中,封存着許多祕辛。本公子自幼起熟讀,你的功法,種種
怪狀全然相和,正出自往年邪魔之手!」殷其雷聲色俱厲。

  「殷公子的意思,說妾身修的是焚血老怪的功法?若是的話,不妨直說,何
必遮遮掩掩?怕又被人問起焚血老怪是誰?」洛湘瑤掩着口嬌笑道:「還有還有,
殷公子熟讀的祕辛,莫非是昔年於中天池搶奪的道藏?」

  洛湘瑤縱情恣意地揭開一件件舊事,像掀開東天池的一塊塊瘡疤。齊開陽回
望諸聖,再看各宗門弟子。諸聖面無表情,各宗門弟子偶有交頭接耳者,嗡嗡議
論者,多半將信將疑。

  「殷其雷覬覦清微訣,當衆扯謊都可以?」齊開陽大惑不解。

  「謊言,要看從誰的嘴裏說出來。這個世道,從殷其雷嘴裏說出來,小部分
人會爲他遮掩,大部分人就算知道是謊言,只會當做沒聽見。」

  齊開陽鄭重點頭,三千年形成的世道與規則,無論好還是壞,想要改變,任
重而道遠。

  「賤婦!」殷其雷怒不可遏,手中翻出一物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衆!」

  「殷公子血口噴人,污言穢語,又該怎麼說!」

  殷其雷手中是一枚三寸見方的金色印璽,印璽上雕刻着清風白雲的紋樣,底
部刻着一個古篆的「鎮」字。印璽一齣,一股浩瀚的威壓便瀰漫開來,彷彿有千
山萬壑壓在頭頂。

  洛湘瑤料敵機先,雙掌平託於胸前,周身青光大盛。青色光芒以她爲心向四
面八方擴散,陡然張開十餘丈,又縮回一丈方圓,濃郁得如翠色滴流。青氣之內,
身後的老松抽出嫩條,長出新芽。

  「是平天印!」有人驚呼出聲。東天池鎮宗法寶之一。此印以九天玄鐵爲基,
以山川河嶽之精爲魂,祭出時可化作一方小天地,鎮壓一切。傳說此印全力催動,
足可印平一座千里山脈。

  「賤婦受死!鎮!」殷其雷將平天印祭在頭頂,化作丈許見方,懸浮在半空
之中,散發出暗金色的光芒。厲喝聲中,平天印轟然砸下。

  一整片天地的重,山川、河流、大地、天空,一切都被濃縮在那方印璽之中,
以無可匹敵的力量碾砸下來。洛湘瑤雙臂一託之際,身形猛地一沉,蓮足陷入地
面三寸,俏臉一白。天地之力的碾壓,她的清微訣可以淨化殺意、化解惡意,卻
無法化去天地萬物的重量。

  重壓之下,齊開陽驀然發覺,平天印的龐然偉力,皆被洛湘瑤的青光所承受。
小小的聖心谷,除了洛湘瑤腳下陷落的足印之外,安然無恙。老松煥新生,小草
如處微風搖擺,青光之內,皆受普照。

  洛湘瑤一會兒劇烈地喘息,一會兒靜如止水。劇喘越來越短,寧靜越來越長。
庇佑一方天地最耗心神,洛湘瑤曾爲劍修,又飽受奴役之苦,其心性之堅韌與慈
愛,還在齊開陽的想象之上。【庇佑】二字的含義,她瞭解得比旁人深得多。

  「長樂淨土。」洛湘瑤脣瓣微動,青光吱吱嘎嘎地發出異響,牢牢架着平天
印。美婦人穩穩地抬起玉腿,踏出陷落的泥濘踩在山石上。穩住身形,將另一足
拔出,升空而起。

  蘊含龐然偉力的平天印,被青光托架着,哀鳴着,怒吼着,無可奈何地越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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