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8-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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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1

第四百三十八章 水龍泣血

夜風自常江方向溯流而來,推過整片花海,將石蒜的紅浪一層接一層地掀起。花海正中央,那一片暗紅色的光域仍在緩緩旋轉,光暈如水底暗湧,將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猩紅。兩道身影便在花海中纏鬥不休——一邊水光瀲灩,清漣真氣縱橫如瀑;一邊鮮紅欲滴,妖冶鬼氣翻滾似血。

羅若已與杜娘子在這片石蒜花海中你來我往,搏殺了數十回合。劍風過處,彼岸花被卷得漫天紛飛,暗紅的花瓣裹着夜風揚揚灑灑,恍若一場不曾停歇的血雨,簌簌落在兩人身周,又隨即被下一次交擊的氣浪震散。
又是一劍斜刺而出,劍尖凝着水藍寒芒,直取杜娘子咽喉。杜娘子不閃不避,只以袖中紅繩相迎,數根紅繩如同活蛇般絞上劍鋒。羅若手腕一轉,斬斷其中三四根,可劍勢已被盡數卸去,再難寸進。她只得借那一絞之力翻身後退,靴尖在花泥上一點,再度與杜娘子拉開數丈距離,重新站穩。

剛剛站定,羅若便發現,花海中的暗紅色光芒正在緩慢地加深。那些發光的石蒜,正在一株接一株地亮起來,從外圍向中心推進。每一株亮起的彼岸花都將一縷暗紅色的鬼氣注入地下,沿着那些隱祕的脈絡向杜娘子腳下匯聚,如同一條條細小的血管,正在將整片花海的力量泵向同一個中心——杜娘子。

羅若雖在纏鬥中一呼一吸皆有意地引動天地靈氣,將吐納化入尋常氣息之間,丹田中清漣真氣也在緩緩恢復,但仍遠遠不及眼前厲鬼以花海爲泉的兇蠻汲取。

身後還有一城的百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羅若將"瀲灩"橫於身前,左手劍指沿着劍身緩緩拂過,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如同被喚醒的泉眼般從經脈處湧出,沿着左手向“瀲灩”奔湧而去。

她將劍尖緩緩抬起,指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

"蒼衍水道——"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花海上空傳得很遠,壓過了風聲、花聲、那些細密的沙沙聲,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微微發顫。

杜娘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微微動了一下。她側過頭,將那隻拈着蘭花指的手緩緩放下,垂在身側,如同一個正在聆聽的觀衆,等待着什麼即將開始的東西。

"——水龍吟!"

三個字落下的瞬間,“瀲灩”上那汪已經凝聚到極致的清漣真氣猛地炸開,化作一道刺目的水藍色激流,從劍身激射而出。那激流在離劍三寸處驟然膨脹、扭曲、拉長,如同一團被點燃的水銀,在夜風中瘋狂翻湧、咆哮、成型。

一條水龍騰空而起。

龍首猙獰,龍鬚飄搖。龍身粗如水桶。龍爪張開,如同五柄正在旋轉的水刃。龍尾擺動時帶起的氣流將下方的彼岸花壓得齊齊伏低,碎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紅雪,在半空中翻卷、騰躍、散落。

那條水龍在半空中盤旋一圈,然後如同一道被拉直的瀑布,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俯衝而下。龍身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成一道透明的激波,兩側的石蒜被那道激波碾過,莖稈從中折斷,花瓣如同被利刃削下的薄片,在空中打着旋兒墜落。

但杜娘子只是抬起了雙臂,寬大的袖口從手腕處垂落,露出那截蒼白如骨的手臂。兩隻手掌同時攤開,朝着那條俯衝而至的水龍,微微張開了五指。

然後她開口了。

戲腔從紅蓋頭下飄出來。

"~怒沉百寶箱~~~"

最後那個"箱"字被拖得極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尾音,怎麼都不肯鬆開。而就在那個字被拉長的同時,她的雙袖猛地向外一翻——袖口如同兩朵盛開的血色蓮花,從中噴湧出數不清的紅繩。

那些紅繩不再像之前那般細弱遊絲,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細,繩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鬼氣,如同活物般在繩身上游走。它們從杜娘子的袖中傾瀉而出,成千上萬,鋪天蓋地,如同一場倒着下的血雨,朝着那條俯衝的水龍迎了上去。

羅若的瞳孔驟然收縮。

紅繩從四面八方同時纏上水龍的龍身,順着水藍色鱗片的縫隙鑽進去,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蛇,穿行於真氣凝聚的水流之間。每一條紅繩鑽入的地方,那一小片水藍色的鱗片便開始發暗、變紅、渾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

羅若感覺自己的真氣正在被蠶食。那些鑽入水龍體內的紅繩,正在以她的清漣真氣爲食,將那些凝聚了通玄境修士真氣的純淨水流一點點地污染、吞噬。水龍的龍身在半空中劇烈扭動,龍首高昂,發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整片花海都在顫抖的嘶鳴。

那些紅繩侵蝕的速度太快了。從纏上龍身到將其大半蠶食,不過三息之間。水龍衝到杜娘子身前三丈處時,已經只剩下一副殘破的、千瘡百孔的骨架。龍首的角已經斷了,龍鬚已經散了,只剩下半截還在掙扎的龍身,裹着密密麻麻的紅繩,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作最後的衝擊。

杜娘子輕輕抬起右手,三指拈起一個極輕的、如同拂去花瓣上露水的動作。

那半截殘破的水龍在她指尖停住了。

然後它散了。暗紅色的光芒在水龍潰散的瞬間猛地向外炸開,裹着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清漣真氣,如同一團被攪碎的血水,朝着羅若的方向倒捲回去。

羅若沒有時間思考。

那道倒捲回來的鬼氣中裹着大量被污染的流水碎片,如同無數片被打磨過的碎刃,在夜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破空聲。她揮劍格擋,施展流水劍法,"瀲灩"在身前劃出一道水藍色的織網。

“瀲灩”被羅若舞動的像綿密的雨絲織成的水簾,將那些飛射而來的鬼氣碎片逐一擊散,將那些暗紅色的碎片擋在網外,如同漁網兜住了一羣逆流而上的魚,網眼越收越緊,碎片越積越密。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根紅繩沒有被她絞碎。

它藏在那些回捲的鬼氣碎片之中,細如髮絲,顏色暗沉,與那些碎裂的鬼氣幾乎不可分辨。它穿過了流水劍法的網眼,繞過了"瀲灩"的劍刃,如同一根被風吹動的蛛絲,無聲無息地纏上了羅若的右手手腕。

那根紅繩纏上她手腕的瞬間,一股粘稠陰冷的鬼力便順着她的手腕直直鑽入經脈,如同一尾被投入清潭的墨魚,在泉眼深處猛地炸開一團濃稠的墨汁。羅若的丹田驟然一滯,那些正在經脈中奔湧的清漣真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前進的勢頭被生生截斷,在丹田中打旋、淤塞。

就在這半分遲滯之間,更多的紅繩到了。

第二根纏上了她的左臂,猛地向側方一拽,將她的身形拉得向前傾了半步。第三根從她肩頭擦過,沒有纏住,卻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它們從花海上方、從杜娘子的袖中、從那些被水龍碾過的石蒜殘莖之間同時湧出,同時纏上了羅若的四肢、腰腹、肩頭。

羅若猛地跪了下去。

靴尖在溼潤的泥土中滑出兩道深痕,她單膝着地,雙手被紅繩扯向兩側,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花海中央。那些紅繩越收越緊,繩身上的血色鬼氣正在瘋狂跳動,將一股又一股粘稠的、陰寒的鬼力灌入她的經脈。

"蒼衍水道——沸泉迸湧!"

她咬着牙,用“沸泉迸湧”這一式將丹田中的真氣猛地向外一炸。水藍色的光芒從她周身炸開,如同深泉底部驟然湧出的滾燙水流,將那些纏繞在身上的紅繩猛地震散,但鬼氣入體的寒意已經攀上了她靈臺的邊緣,那些被污染的真氣碎片在丹田中翻湧不息,讓她每一次催動真氣都比方纔艱難了三分。

她踉蹌着向後退了數步,靴跟在泥濘中拖出歪斜的軌跡。"瀲灩"劍被她拄在身前,劍身深深沒入溼泥之中,才勉強穩住身形。她的肩頭那道被紅繩擦過的灼痕還在發燙,嘴角有一縷暗紅的血絲正在緩緩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羅若拄着劍,站在花叢間,喘息急促而凌亂。她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她抬起頭,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用劍撐着地面,緩緩站直了身體。

杜娘子依舊站在光芒最濃之處,血嫁衣的裙襬鋪散在花叢之上,如同一條正在緩緩流動的血河。

然後,杜娘子開口了。

那戲腔從紅蓋頭下飄出來,比方纔更加輕柔,從花海中央牽過來,輕輕繞在羅若的耳畔。那聲音沒有唱詞中的哀怨與憤懣,反而帶着一種陌生的、近乎懇切的婉轉,像是一個正在臺上唱到一半的戲子,忽然掀開幕布,對臺下唯一的觀衆說了一句不該在戲裏說的話:

"小娘子呀~~~你且收了那劍光~~~離了這花海~~~回你該回的去處~~~此地之事~~~與你全無干系~~~"

尾音被拖得又細又長,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煙,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便融入了花海的沙沙聲中。

羅若的微微蹙眉。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可那戲腔還在空氣中婉轉着,證明那聲音確確實實從杜娘子口中發出來過。她們交手了數次——在城中長街上,在破廟前,在谷底的劍陣旁——每一次杜娘子都只是在唱,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

此刻,她在與自己交流?

羅若的心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困惑、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那語氣中隱約透出的善意所觸動的東西。但她沒有鬆開劍柄,甚至沒有將劍尖放低半寸。

"你究竟要做什麼?!"羅若的聲音在花海上空炸開,帶着通玄境修士真氣灌注的穿透力,壓過了風聲與花聲,"酆獲城一城百姓的現狀,是不是你做的?那些被抽了魂魄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杜娘子沒有回答。

紅蓋頭在夜風中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那戲腔再次飄了出來,比方纔更輕,更淡,依然固執地牽着同一個尾音:

"離去~~~離去~~~"

她沒有正面回應羅若的質問。她只是反覆唱着那兩個字的尾音,如同一個被設定了唱段的機關人偶,一觸即發,重複循環,怎麼都停不下來。

羅若的心沉了下去。

"你——!"

她正要再開口,杜娘子的雙手卻忽然動了。

那兩隻蒼白的手臂從血嫁衣的寬袖中探出,如同兩根被月光浸透的玉簪。她十指同時翻飛,指尖處的暗紅色鬼力如同一朵朵被夜風催開的花苞,一層一層地綻放、舒展、散開。她的結印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個手印都像是被慎重地拈起、斟酌、放下,如同一個正在抄寫經卷的老僧,一筆一劃,不敢有絲毫差池。

但隨着她指尖每一次翻動,那些石蒜花海中原本便發着光的彼岸花,光芒驟然亮了一分。

那些石蒜如同一盞盞被風吹得將熄的油燈,在同一瞬間被人同時撥亮了燈芯,火苗躥高、跳躍、膨脹,將整片花海染成一片刺目的、彷彿被血澆透了的暗紅。那些光芒從花瓣的內部滲出來,沿着花莖向下蔓延,匯入地底那些交錯的脈絡,再沿着那些脈絡向杜娘子腳下匯聚,如同一張正在被點燃的地網。

羅若的靈臺猛地一顫。

一陣尖銳的、如同被一根冰針從頭頂直直刺入顱骨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在羅若腦海中炸開。她的眼前驟然發白,然後又驟然發黑,整片花海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翻轉了過來,天空與地面混淆不清,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她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什麼東西拽着,從靈臺的深處向某個方向緩緩移動,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繩索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拉緊。

與此同時,一些輕飄飄的輪廓,從酆獲城的方向飄來了。

羅若忍着靈臺震盪的劇痛,勉強抬頭望向北方。夜色中,酆獲城的輪廓正在火光已然漸漸平靜,可那片還未完全散去的煙氣之上,數十個半透明的、如同被水浸透的絹帛般的人形,正排着不成形的隊伍,飄飄蕩蕩地向花海的方向匯聚。它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孔還能勉強辨認出五官的輪廓,有的已經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光暈。它們沒有掙扎反抗,甚至沒有任何自主的意識,只是那樣安靜順從地、如同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着一般,從城池的各個方向飄來,穿過城牆,越過田埂,飄向花海中央那團正在急速旋轉的暗紅色漩渦。

那正是酆獲城居民的生魂。

那些生魂每靠近一步,羅若的靈臺便震盪得更加劇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魂魄與她自身的魂魄之間那股如同潮汐般的共振,像是兩支被同時撥動的琴絃,頻率相近,互相牽引,互相拉扯。

羅若咬緊了牙關,將丹田中的清漣真氣猛地催動起來,在經脈中轟然奔湧。她的神魂在那一瞬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底猛地向上托起,靈臺重新穩固,眼前的黑暗漸漸退去,花海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

她看見了。那些正在匯聚的生魂,每一縷都帶着酆獲城百姓的氣息——有她熟悉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有她在集市上見過的、在街巷間偶遇的、在客棧大堂中對她怒目而視的。他們都被抽走了魂魄,變成了一具具空洞的軀殼。

方纔她在酆獲城中忙於滅火之時,便已目睹百姓生魂接連離體。此刻那些縹緲的魂影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朝杜娘子所在之處匯聚。而方纔纏鬥之際,杜娘子被自己糾纏,無法運功,此時結印運功連自己的神魂也遭那厲鬼鬼力侵擾、拉扯——若非她已是通玄境修士,靈臺穩固,恐怕此刻早已被強行抽走一魂二魄,倒地不省人事了。

"住手!"

羅若的聲音撕裂了花海上空的夜風,帶着通玄境修士真氣灌注的威壓,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那些正在飄向花海中央的生魂似乎被這道聲波震得微微遲緩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加強大的牽引力拉回了原來的軌道。

杜娘子並沒有被羅若打斷。她的雙手還在結印,指尖的暗紅色光芒越結越密,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綻放的血色花朵,花瓣一層一層地向外展開,花蕊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成形。

羅若不再猶豫。

她將"瀲灩"舉起,水藍色的劍光在夜風中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深泉。她踏前一步,身形掠出,劍尖直指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她的目標很明確——打斷杜娘子的結印,阻止那些生魂繼續向漩渦中心匯聚。

可她的劍鋒還未觸及杜娘子周身三丈,花海深處便有了動靜。

先從最近處響起的,是嬰兒的啼哭。

是厲鬼百日哭的啼哭,且不僅一隻。

那些百日哭從石蒜花叢的陰影中爬出來,六條細如枯枝的手臂交替向前撐,青灰色的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龜裂紋理,大張的嘴巴里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哭聲從那個窟窿中湧出,尖銳、刺耳、如同鈍鋸磨骨。

百日哭之後,墓虎鬼也破土而出。佝僂的身形在花叢間緩緩移動,灰黑色的皮膚緊貼着骨骼,每一條肋骨都清晰可見,沒有眼睛的面孔上那兩個黑洞洞的凹陷望向羅若的方向。

緊接着是溺死鬼。它們彷彿從花海中浮出來一般,那浮腫的、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體拖曳着一道道幽藍色的水痕,順着花莖的縫隙向羅若的方向靠近。突出的眼珠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泛着渾濁的、如同死魚般的光澤。

除了這三種羅若之前已然交手過的厲鬼,甚至還有其他羅若未交手過的厲鬼。

餓死鬼。四肢皮包骨頭,如同被抽盡水分的枯枝,根根肋骨在薄皮下突兀撐起,可它們的腹部卻異常鼓脹,圓滾滾地向前凸出,像塞了一隻灌滿濁水的皮囊,皮膚被撐得薄而發亮。嘴脣乾裂如旱地龜紋,舌頭髮黑,眼窩深陷成兩個空洞,枯槁與臃腫在這一具軀體上荒謬地共存。

吊死鬼。頭顱以詭異的角度歪斜在肩頭,彷彿頸骨早已寸寸碎裂。喉間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深陷肉中,邊緣泛着瘀腐的青紫,勒痕深處隱約可見灰白的頸椎,在暗紅光芒中泛着森冷的死光。
鬼棺材從泥濘中破土而出,棺板發出朽木斷裂般的悶響,棺蓋自行掀開,斜斜滑落,砸入花叢,驚起幾片殘瓣。棺內空無一物,唯有濃稠如墨的鬼氣在漆黑的內腔中翻滾蠕動着。

殭屍從石蒜花叢中站起。一具,兩具,三具……它們的身形與尋常百姓無異,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裹着破爛的長衫,有的甚至只剩幾縷布條掛在腐肉上。它們的步履僵硬遲緩,關節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

更有最低階的遊魂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半透明的、幽藍色的、沒有實體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擠在花叢之間,擠在一起互相穿過彼此的身體。它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卻都朝向同一個方向——羅若的方向。

它們在花叢間站成了一堵牆。一堵由各種鬼族——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餓死鬼、吊死鬼、鬼棺材、殭屍、遊魂——密密麻麻堆疊、擁擠、纏繞在一起組成的牆,橫亙在羅若與杜娘子之間。

“瀲灩”水藍色的劍光將那些鬼物的輪廓一一照亮,將它們的猙獰、枯朽、浮腫、扭曲的面孔映得纖毫畢現。它們就那樣擋在羅若面前,擋住她的去路。而那道光牆的正中央,那些被它們護住的暗紅色光芒還在流轉。花海中央的漩渦在急速加速,暗紅色的光柱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如同一根正在被點燃的通天巨燭,等待着最後的引信被點燃的那一刻。

羅若咬牙,手中的"瀲灩"劍再次抬起,雖然面前兇險異常,可她若不出手,那些正在匯聚的生魂便會全部被吸入花海中心。

她不知道那道陣法若是完成,會是什麼結果。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能讓它完成。

第四百三十九章 雨碎寒江

羅若不知道自己已經斬殺了多少惡鬼。

花海中的暗紅色光芒依然在跳動,可那道血紅色的光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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